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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亞瑟番外:好夢易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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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亞瑟番外:好夢易醒(四)

崔梅恩自己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對一切童話和傳說都深信不疑。她相信森林的深處居住著仙女,相信好運的女孩會得到獨角獸眷顧,相信天邊高聳入雲的山中隱藏著巨龍的洞窟……孩子嘛,總是對世界充滿幻想的。

她滿以為隨口扯的這個謊言足以應付大多數小孩,卻沒想到面前的男孩居然用“你在耍小孩”的譴責目光註視著她。

她蹲下丨身來,扯住男孩的臉頰肉,往兩邊捏了捏:“你不相信啊?”

“不信。”男孩口齒不清地回答。

“為什麽不信呢?”崔梅恩繼續理直氣壯騙小孩,“你看,我又給你吃的,又給你穿的,別人又看不見我,我不是林中仙女,還能是什麽呢?”

“說謊,”男孩低聲道,“世界上根本沒有林中仙女。”

“不要隨便否認別人的存在啦!”

“如果你真的是林中仙女……”男孩說,“你為什麽不早點出現呢?我們吃了那麽多苦,為什麽你現在才突然跑出來?衣服也好,吃的也好,只要夫人在一天,這種好日子就不會持續……你憑什麽能讓我相信你?”

崔梅恩卡殼了。她放開手,揉了揉小孩被她捏得紅紅的臉,嘆了口氣道:“好吧,我是騙你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是只有你能看見我。所以我想,可能我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與你有關。我想弄明白這個原因。你能幫幫我嗎?”

男孩點點頭,露出了然的神色。聽崔梅恩說了這段莫名其妙的話,他的面上反而沒有之前的警惕或嘲諷之色。他說:“好吧,我可以幫你。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崔梅恩,你呢?”

“我叫——”男孩說。

他明明開口說了什麽,聲音卻像是被掐斷了一般,那個本應說出口的名字整齊地從崔梅恩的耳邊消失了。

兩人面面相覷,男孩也對此感到吃驚,他又試著說了幾次——這是崔梅恩根據他的口型推測的——她卻依然無法聽清他的名字。

嘗試幾次後,男孩終於放棄了。他抓了抓金色的頭發,說道:“……媽媽也叫我阿斯。”

好在,這一次的稱呼沒有“掐斷”,崔梅恩聽清了他的名字。她半是放松半是遺憾地站起身(要是他還是無法說出自己的名字,她本來打算直接叫他“小綠”的),抓住他的手:“走吧,阿斯,”她說,“我們找個有壁爐的地方聊聊,看看能不能找到問題出現的原因。”

“為什麽要找有壁爐的地方?”阿斯問。

“因為我很冷,”崔梅恩回答,“而且我們可以烤點栗子吃。”

她揚了揚手上的籃子。

在城堡裏徘徊了兩圈後,崔梅恩在廚房的一個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好去處。這兒有一個半熄的壁爐,位置也很隱蔽,即使兩個人坐在一起,也不會被發現。她推測這裏是平時給主人開小竈用的小爐子,今天城堡裏辦宴會,大廚房火力全開,也就用不上小爐子了,正好便宜了他倆。

她用火鉗夾了幾塊炭放進爐子裏,又撥開炭灰,將栗子埋在了裏面。隨後她拉著阿斯坐在爐子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閑聊了起來。

一開始,阿斯的心思顯然不在聊天和栗子上:他頻頻向另一頭張望,看上去是在擔心會不會被別人發現。漸漸的,也許是由於逐漸上升的溫度,也許是由於火焰的劈啪聲中夾雜著的隱秘的甜香,他緊繃的精神也逐漸放松了下來。

他們聊到這座城堡的主人(崔梅恩同樣聽不見這位公爵的名字),聊到他病重的母親,聊到他在城堡的地窖裏發現過一只剛生下小貓的母貓。他從自己不多的口糧裏省下一些,天天帶去給它們,後來那只母貓和小貓一起消失了,也不知道是換地方住了,還是被打死了。

阿斯的年紀不大,但不論是聊天時的談吐還是話題的內容都不像他這個年齡的小孩。崔梅恩於是談起了自己封地裏的幾樁貪汙案,談起她養了互相看不順眼的一貓一狗,天天在家裏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說漏了嘴,提了幾句她早死的前夫。

“他死得很早?那可太好了,你找男人的眼光比我媽媽好多了。”阿斯羨慕地說。

這可難說,感覺爛得不相上下。崔梅恩在心裏回答。

兩人聊了許久。不知不覺間,栗子也烤好了。崔梅恩用火鉗將栗子扒拉了出來,等表面稍微冷一些後,再拂去上面的炭灰遞給阿斯。不過,再怎麽“冷一些”,剝栗子的時候,外殼依舊滾燙,兩人被燙得把栗子在兩手間顛來倒去,好似小醜正在展示雜技技術。

剛出爐的烤栗子真是好吃極了,阿斯吃得綠眼睛亮晶晶的,整個人的氣質都比初見時柔和了不少,讓崔梅恩蠢蠢欲動地想要揉他幾把,揉得他汪嗷汪嗷叫才好。

栗子吃得差不多了,阿斯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開始打架。他看起來也頗為努力地與睡意對抗了一小會兒,最終還是沒能成功,栽倒在地,呼呼大睡。

崔梅恩摸了摸他柔軟的金發,阿斯在夢中砸吧砸吧嘴,把自己蜷成了更小的一團。

如果讓他睡在這裏,一會兒晚宴散了,若是有人進來,他會有麻煩的。他輕得可怕,崔梅恩輕輕松松就把他抱了起來。他們從溫暖的壁爐前離開,回到那處陰冷的走廊中,阿斯在夢中打了個哆嗦,本能地向她的懷抱中蹭了過來,好像一只怕冷的小狗。

崔梅恩將他放在了走廊裏一個相對避風的角落,自己也坐了下來,與他靠在一起。也許睡意也會傳染,她在不久後也落入了夢鄉。

####

此後不短的一段時間裏,崔梅恩都會如此通過夢境在兩邊穿梭。她很快地掌握了進入和離開古堡的規律,也摸清了到底哪些東西是可以帶去的,哪些則是不被允許的。

她給阿斯帶得最多的是食物:栗子、紅薯、蛋糕、甜甜圈、烤雞翅、炸排骨……幾星期下來,阿斯明顯胖了一圈,瘦得只剩骨頭的手腕也豐腴了一些,比第一次見面時精神了許多。

他不常穿崔梅恩給他準備的衣服,因為那太容易被夫人發現,他只會在睡前偷偷穿上,睡醒後再脫下來藏好。

他們時常聊天。與漂亮的外表不同,阿斯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一個相當陰郁的人,內心最大的願望是公爵和夫人一起去死——聯想到他的成長環境,倒也不能責怪他。

崔梅恩自己就是被仇恨束縛的人,她似乎沒有資格去教育別人不要仇恨:但她還是可憐阿斯。倒不是說可憐他被仇恨浸泡的心臟,而是可憐他對未來和生活沒有任何的憧憬與期盼。

在這座冷硬的古堡中,他無處可去、也無處可避,除了仇恨,他還能做些什麽呢?

崔梅恩便常給他講“外面的事”。在古堡之外,在呼嘯的大雪之外,世界無比廣闊。山川、河流、樹海、繁華的都市、狂歡的慶典……在古堡中作威作福、說一不二的公爵大人,在廣闊的世界中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粒細沙。

到底還是個孩子。盡管阿斯一開始面無表情,還是被她描述的種種故事吸引住了。他趴在她的膝蓋上,小腿一晃一晃,末了又沮喪地垂下來,說道:“可是我出不去。他們不會讓我出去的。”

“別這麽說,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樣的事?”崔梅恩揪了揪他的臉,“你還有好久好久才會長大,這中間會發生許許多多的事。沒人會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說得直白些,你的命還長著呢,誰知道那倆貨色什麽時候就死了?”

阿斯的小腿便又高興地晃了起來。

永不停歇的大雪、陰森寒冷的古堡、漂亮陰郁的男孩……這所有的元素就如同夢境本身一樣離奇而魔幻。就在崔梅恩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生活的時候,她卻在猝不及防間了解到了夢境的真相——在某次和阿斯一起熟門熟路地偷偷摸進廚房時,一個熟悉的稱呼飄入了她的耳中:玫瑰夫人。

剎那間,她在雜亂的線團上摸到了那個消失已久的線頭,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拼湊出了答案:身處北方、生活奢侈的公爵,備受寵愛的“夫人”,長相與塞德裏克驚人相似的男孩……

是了,塞德裏克與埃莉亞長得很像,埃莉亞的孩子,如果長得像她,自然也會與塞德相像——在覆活後不久她就詢問了埃莉亞的事,她曾經讓魔鬼去實現埃莉亞的願望,魔鬼告訴她格溫莊園在他的烈焰中毀滅,那就是埃莉亞的願望……

她並非是通過夢境與北境的某個男孩相識,竟是在夢境中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周圍的場景紛紛坍塌、破碎。阿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伸手想抓住她的衣服,她也伸出手去,才發現坍塌的竟然是自己的身體。

“別怕,別怕,我沒事的……”她安慰阿斯。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阿斯一直表現得過於早熟,她從沒在他的身上看到過明顯的情緒波動。此時此刻,眼見著她的身體逐漸消失,他卻哭了起來。

大滴大滴的淚水從那雙漂亮的綠眼睛裏滾落,劃過他蒼白的肌膚,在過大的衣服上留下點點深色的痕跡。

他說:“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是!”崔梅恩趕緊否認,“我只是……可能要回去了。”

“回到哪裏去?”

“回到森林裏去,我不是林中仙女嗎?”

“……”

“哎呀,你怎麽哭得更起勁了……”崔梅恩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要死了……”

同齡的孩子很少去了解“死亡”這個詞的意義,阿斯卻執拗地將其掛在嘴邊。他好像天生就具有一種對死亡的畏懼和敏銳,這種敏銳讓他痛苦不已,卻無法逃避。

“我真的沒事,”崔梅恩用已經變成半透明的手虛撫他的頭發,“我是要回到未來去了。我是從未來過來這裏的。真的,這次沒騙你。”

阿斯暗淡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急切地發問:“那我在未來還能見到你嗎?”

崔梅恩卡了殼。她註視著阿斯帶著期盼與希望的眼睛,不忍心告訴他真相。她說:“……會啊,只要你想,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一言為定!”阿斯說。

“一言為定。”崔梅恩回答。

“那你一定要等我啊!”阿斯說,“我會去找你的!你不要忘了我!”

——我不會忘記你的。崔梅恩說。

她沒有來得及說出這句話。在阿斯話音落下的同時,崔梅恩的身影也徹底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古堡重新回到了寂靜之中,只有窗外的雪花依舊懵懂無知地不停落下。

亞瑟·格溫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摸到了一手水跡,於是踮起腳尖,將玻璃當作鏡子照了照。從玻璃模糊不清的倒影中,他看見了自己臉上的淚水。

“……奇怪,我為什麽哭了?”

####

崔梅恩從夢中醒來。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她再也不會做這個夢了。

正如她所預感的一樣,此後她再也沒有夢見過有關阿斯的事。北境的古堡也好,飄雪的冬日也罷,這個既冷又溫暖的夢境,就像她生命中出現過的許多人和事一樣,急匆匆地來,又急匆匆地離開,從此再也不覆相見。

過了幾天,崔梅恩洗完澡回到房間,發現亞瑟正皺著眉頭,翻看著什麽。她湊上去一看,原來那是一疊有關格溫慘案的調查資料——這些她一直從各個渠道搜集消息,試圖從中找到一些有關“阿斯”的蛛絲馬跡。

“你看這個幹什麽?”亞瑟問道。

“一時有些好奇,這不也是出名的疑似魔鬼搞出來的破事嗎……”崔梅恩說,“我記得塞德的姐姐就是嫁入了格溫家,還生了一個孩子。為什麽這些資料裏都沒提到那個孩子去哪兒了?”

亞瑟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默然良久,輕聲道:“……聖殿的案件報告裏提到過。他死了。格溫家沒有任何幸存者。”

崔梅恩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無言良久,還是亞瑟打破了沈默。他問崔梅恩要不要烤點栗子吃,崔梅恩點了點頭。

橙紅色的火光映在亞瑟金色的頭發與碧綠的眼眸中,模糊了他臉上屬於男性的線條,恍然間她像是又看見了古堡中那個男孩的面孔。

她靠在亞瑟的肩上,疲倦地閉上了眼。

今夜她不會再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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