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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塞德裏克番外:問心有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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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塞德裏克番外:問心有愧(四)

“那我就出門了,你倆,不許吵架,不許打架,不許——”

“不許惹是生非,不許把家裏弄得亂七八糟,聊完事之後如果時間合適記得把午飯要用的菜洗了。”塞德裏克接上了崔梅恩的話,“我保證會做好的,只要他不主動添亂的話。”

崔梅恩轉頭去看梅蘭斯。梅蘭斯對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於是崔梅恩就出門了。周末附近總會有集市,她打算去買點東西。這時候總能買到物美價廉的新鮮蔬菜,運氣好的話還能淘到些有趣的古董什麽的。有時候,魔法協會的學徒也會混在其中,偷偷摸摸賣掉自己不合格的課堂作業。

若是放在往常,塞德裏克總會和崔梅恩一起出門,恨不得全天都掛在她身上——但今天不一樣。

早上起床後,他(非常失望地)發現梅蘭斯並沒有消失,甚至已經做完了一套訓練又洗漱完畢。

崔梅恩打著哈欠下樓的時候,他只圍了一條浴巾,一邊擦著濕淋淋的頭發,一邊上樓,兩人差點沒撞個正著。

“小心,別摔著。”梅蘭斯扶住崔梅恩,防止她一個腳滑滾下樓去。

“謝謝……”崔梅恩說。

她的視線在梅蘭斯形狀優美的古銅色腹肌上打了個轉,又趕緊移開。

剛踏出房門的塞德裏克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他直接原地炸毛,嚷嚷了起來:“你幹什麽呢!手拿開!”

奈何不論是崔梅恩還是梅蘭斯都沒理他。半晌後趁著崔梅恩回房換衣服的空擋,塞德裏克溜進了臥室內,本想撒個嬌討點好處,沒想到崔梅恩伸出爪子摸了摸他的腹部,面色凝重:“塞德,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一點?”

塞德裏克差點沒氣暈過去。他握住崔梅恩的將她抱起來扔在床上,一陣餓虎撲食般的猛啃,堅決不再讓她說出任何一句討人厭的話。

鬧了一陣後,他將手臂撐在崔梅恩的身側,低下頭對她說:“我今天想找個時間跟他談談。”

“意思是需要我回避嗎?”崔梅恩問。

“嗯,擔心他說出什麽難聽的話傷害你。”塞德裏克咕咕唧唧。

“……你對自己的評價這麽低嗎?”崔梅恩笑道,“哪怕我們最後分手了,你會說難聽的話來詆毀我嗎?那也太難看了,賽繆爾也不會的呀——大概吧,我猜。”

“天吶,你今天早上不但和另一個男的眉來眼去,現在還把卡伊掛在嘴邊,我生氣了,哄不好了,”塞德裏克誇張地捂住胸口,“除非你親我一百下,否則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起開,要吃一百個巴掌嗎?”崔梅恩拍拍他的臉,“這樣吧,正好今天上午有集市,我自己出去轉一轉,你倆趁這個時間談談?”

於是就有了開頭那一幕:崔梅恩前去逛集市,留下兩個人“談談”。

臨走前崔梅恩再次揪住塞德裏克的耳朵叮囑,如果她回來後發現屋裏一片混亂,今晚這倆姓梅蘭斯的都得滾出去睡大街。

塞德裏克一面笑著打哈哈,一面推著她的肩膀,將她送出了門。

房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和梅蘭斯更像了——這麽一看,他們果然是同一個人。

“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麽。”短暫的沈默後,梅蘭斯先一步開口了。

他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咽喉,翠綠的眼眸中浮起一星嘲諷之色:“我說不出來。我昨天就嘗試過了,我沒法告訴你們任何能夠改變‘未來’的事。說話也好,寫下來也罷,所有的表達方式都無法將答案傳遞給你。”

“如果采用更迂回、更委婉的方式呢?”塞德裏克提出了建議。

梅蘭斯眼中的嘲諷之意更盛,塞德裏克從沒覺得自己的臉這麽討厭過。

“如果迂回到你聽不明白的程度,可以。可是那樣還有什麽意義?”梅蘭斯將手臂搭在沙發的扶手上,手指不緊不慢地輕輕敲擊,在布面上留下一個柔軟的小坑,“如果你能夠聽懂,還是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我就沒法告訴你。”

塞德裏克嘖了一聲,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好吧,”他說,“那再試試別的。如果我向你提問,你來回答我的問題呢?試試這樣是否可行吧。”

“請。”梅蘭斯說。

心中的問題有一千一萬個那麽多,到了真正開口的時候,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只有自己最在意的問題。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疑問便沖口而出:

“你……你和她還在一起嗎?”

他沒有說出“她”的名字,但顯然他們都知道這指代的是誰。

梅蘭斯搖了搖頭。

塞德裏克深吸了一口氣。他不由自主地抓緊了手底下的沙發扶手,問出了第二個問題:“……你——你是自願和她分開的嗎?”

“不是。”梅蘭斯說。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猛然沖上了塞德裏克的心頭,混合著莫名其妙的怒氣,以及一絲惶恐。他努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試圖把那種奇怪的情緒強行吞咽下去,盡量使自己保持平靜,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她……她過得還好嗎?”

“——”

梅蘭斯說。

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從塞德裏克的耳邊消失了:衣服與沙發的布面摩擦的聲音,窗外清脆的鳥鳴,遠方集市的喧鬧……世界在這一刻停止了運轉。

他也根本無法看清梅蘭斯的口型。如果說面前的景象是一副畫卷的話,在這一剎那,仿佛出現了一只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地將畫布撕下了一片,徒留底下空白的墻壁。

等塞德裏克再回過神來時,梅蘭斯已經說完了自己的回答。面對塞德裏克投去的尚未從驚恐和迷茫中恢覆過來的眼神,他只是勾起嘴角,淡淡地說道:“我告訴過你了。‘我沒法傳遞給你任何消息。”

——所以崔梅恩過得還好嗎?

塞德裏克擡起臉,想要從梅蘭斯的臉上尋覓出任何的蛛絲馬跡。他想她一定過得很好,她那麽聰明、勇敢又堅強,即使以後和自己分手,也不會影響半分她的光輝。

“我們是什麽時候分手的?”他繼續追問。

“——”

“我們是為什麽分手的?”

“——”

“我們分手是因為我做了錯事嗎?”

“——”

問題一旦涉及到了和崔梅恩分手的細節,梅蘭斯的回答就會被某種不知名的存在吞噬一空。塞德裏克的背上不知不覺間浸出了一層薄汗。

他在腦中拼命把所有想問的問題都過了一遍,突然靈機一動,問出了一個他同樣迫切得到答案的問題:

“如果我從現在開始註意,還有可能改變結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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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從現在開始註意,還有可能改變結果嗎?”

面前的少年騎士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期待”一詞如有實質一般,幾乎快從他的眼睛裏流淌了出來。

四十歲的塞德裏克·梅蘭斯一時有些想笑。

他看上去好像只以為他們是單純的“分手”,只因為自己是做錯了什麽事情——是了,這就是二十年前的塞德裏克·梅蘭斯:天真、愚蠢、傻得令人厭惡。他從未想到過死亡,更不可能把這個詞聯系到崔梅恩的身上。

刻薄的詞語在他的舌尖編織成句,如果不是被那種莫名的力量束縛,他就會直接地將它們噴吐而出,就像毒蛇吐出長長的蛇信:不,你不會可能改變結果,因為你太蠢,太自負,你一開始就沒想到過會走向這樣的結果。

你會在不久後的某一天害死她,甚至在她在痛苦中死去的時候你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沈醉在英雄情懷的美夢中。你會在害死她很久以後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你會走進那件寂靜到可怕的宅邸,推開通往那間地下室的房門。你會看見滿地的屍體,蚊蠅遍地,蛆蟲橫生,即便是在與深淵戰鬥的最前線的,你也從未見到過這樣的景色。此後二十年,它將日日夜夜在你的噩夢中出現,揮之不去。

你要踩過一地的屍體,才能見到她。你會跪在她的面前,想要捧起她的身軀。她是那樣的恨你,連最後一次觸碰也不能容忍,所以她會在你的懷抱中化為灰燼。

這就是你與她“分手”的全過程,你與她所處的未來,你想要觸碰的真相,你想要改變的未來。

話到了嘴邊,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個意思。望著自己年輕的、惴惴不安的、又滿懷期待的雙眼,塞德裏克·梅蘭斯說:“——如果有奇跡出現的話,也許吧。”

“奇跡是什麽意思?”塞德裏克追問。

“就是不太可能的意思,”梅蘭斯垂下了眼睛,“我不認為你能做到。”

塞德裏克發出了一聲被拖得長長的“切——”。他學著他的樣子,也將手臂搭在沙發的扶手上,手指輕快地敲擊扶手,像是在跳一支快節奏的舞蹈。

他說:“你自己沒做到的事,怎麽就揣測我做不到?雖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了什麽錯事——拜托,你還記得賽繆爾吧?他現在混得怎麽樣了?——你不會像他一樣蠢吧?不管你會不會,我是不會的!你聽好了,我會從現在開始努力,我一定會比你更強、更厲害,而且絕不會讓她受到一丁點的傷害!哼哼,你就在那邊一邊抹眼淚,一邊看著奇跡在我身上發生吧!”

說這話時,清晨的陽光正好從窗外落入室內,將他翡翠般的綠眼睛照得熠熠生輝。少年的,驕傲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和世界上所有年輕人一樣既愚蠢又樂觀,對衰老沈默的大人嗤之以鼻,自信自己一定能取得比他們更好的成果,那時他不會知道,那些衰老沈默的人也有過自己的少年時代。

“我想我沒什麽要問你的了。”發表完一通豪言壯志後,塞德裏克對梅蘭斯說。

梅蘭斯點了點頭,起身向門口走去。

“你要幹嘛?”塞德裏克追了上來,嚷嚷道。

“去接她。”梅蘭斯簡短地說。

“要接那也是我去接!”塞德裏克繼續汪汪大叫,“你知道路怎麽走嗎你就接!”

“不比你知道得少。”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真的很討厭?你到底什麽時候走啊??你想幹嘛啊我說??你該不會被自己的女朋友甩了就想來搶別人的吧!!餵!!別走那麽快!!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屋門。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晴朗,萬裏無雲。

對於四十歲的塞德裏克·梅蘭斯而言,他似乎已經很少見到這麽好的陽光了——但對於二十年前的他而言,這不過是他美好人生中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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