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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塞德裏克番外:問心有愧(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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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塞德裏克番外:問心有愧(五)

崔梅恩正蹲在集市的攤子前,仔細地挑選蘋果。

首都盛產蘋果,酸甜可口,清脆多汁,價格也便宜,不論是當餐後水果還是做蘋果派都是不錯的選擇。如果買到質量好的蘋果,做成果醬,就能一直吃到冬天去。世界上很少能有比一邊聽著壁爐劈啪作響、一邊喝加了蘋果醬的紅茶更令人快樂的事。

挑著挑著,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她還沒來得及回頭,就感覺身上一沈,塞德裏克直接撲到了她背上,差點沒把她撲得一頭栽倒進面前的蘋果堆裏去。

“你起來!”她使勁拍打他環住自己脖頸的手臂,“壓死我了!”

照以往的經驗來說,一旦她的語氣嚴厲一些,塞德裏克就會像偷吃到一半被人發現的小狗一樣嚶嚶嗚嗚、不情不願地照做——但今天不同。他跟發了神經似的黏在她身上,假裝沒聽見她的話:“今天中午吃什麽?蘋果派嗎?”

“再不起來只有大嘴巴子吃了!”

蘋果攤的老板被他倆逗得直笑。雖然她努力背過身去,崔梅恩還是能看見她抖動的肩膀。

她只覺得自己的臉也燒了起來——當然不是因為羞澀,而是因為心頭油然升起一股想要把塞德裏克·梅蘭斯塞進烤箱裏的沖動。

好在塞德裏克的發神經只持續了幾秒鐘,他就被人拽著領子提溜了起來,避免了成為人肉派的下場。崔梅恩趕緊站起身,付清了蘋果的價錢,直接抓起一只大蘋果塞進了塞德裏克的嘴裏:“你今天就吃這個!”

梅蘭斯在一旁彬彬有禮地說:“我會監督他的。”

趕在塞德裏克再次嚷嚷起來之前,崔梅恩用力地蘋果往前一推,有力地避免了新一次爭端的發生。

她逃也似的離開了蘋果攤,從集市的另一頭逛了起來。既然買到了好蘋果,中午幹脆煎一個豬五花好了。煎得皮脆肉嫩的五花肉配上家裏最後一點蘋果醬,想想令人就流口水。

補充完了食材,三人又跑去了“奇形怪狀商品一條街”(這個名字是塞德裏克取的),參觀了一下這周出售的小商品。魔法協會的學徒們依舊占領了大半的街面,裹著袍子兜售商品,價格比魔法協會中出售的要便宜很多——不過他們並不能保障質量,也許這就叫等價交換。

一直沈默寡言的梅蘭斯這時倒是多說了幾句話,他只用搖一搖觀察液體掛壁的痕跡,或是取下瓶塞聞一聞,就能精準地指出藥水中缺失的配方以及熬制時出錯的步驟;至於那些廉價出售的小型法陣就更別提了,他只是輕輕一瞥,就直接點出了法陣中繪制錯誤的部分。

逛街還沒逛到一半,三人就被熱情的學徒們淹沒了。他們像一群饑餓的小鳥一樣圍在梅蘭斯周圍,爭先恐後地捧上自己的作業,各種各樣覆雜的問題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聽得人眼冒金星,小小的集市眨眼間就變成了課外魔法補習班。

不多時,崔梅恩和塞德裏克就被擠出了人群。崔梅恩望著面前人頭攢動的熱鬧景象,視線往梅蘭斯身上一轉,再看了看塞德裏克,然後又一轉,又看了看塞德裏克,運用簡單的肢體語言充分地表達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不準用那種‘你快給我變成這樣’的眼神看我!”塞德裏克抗議道。

好半天後,梅蘭斯才勉強從學徒的包圍圈裏走了出來。他一向冰冷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也不知是被熱情的學徒擠得頭疼,還是被那些弱智的問題氣得臉歪。崔梅恩笑著調侃他:“所以你在那邊也是會逐一指點課後作業的好老師嗎?”

梅蘭斯搖了搖頭:“我不任教職。”

“那你平時都幹些什麽?”塞德裏克插嘴說。

“……我主要負責邊境的防禦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幾次首都。”梅蘭斯回答說,“很多年都沒逛過這種集市了,一時有些懷念。”

塞德裏克像是想到了什麽,哢嚓哢嚓啃完蘋果,鼓著腮幫子默不作聲。

梅蘭斯接下來的行為驗證了他沒有說假話——在準備午飯的時候,崔梅恩指揮塞德裏克去腌豬肉,自己負責做調味汁,給他布置了較為簡單的和面工作(畢竟他勉強算是個客人),預備著中午吃烤豬肉配蘋果派。

沒想到十五分鐘後,當她端著家裏剩下的最後一點蘋果醬路過的時候,就看見高大、挺拔、英俊的梅蘭斯站在案板前,面色凝重,陷入了“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窘境。

“您還真不客氣,這面團烤出的派得吃到明年去吧?”塞德裏克探過頭來嘀嘀咕咕。

崔梅恩給了他一肘子。

“抱歉,很久沒做過了……”

梅蘭斯看上去有幾分尷尬和無措。他那古板無波的表情因此生動了一些,崔梅恩凝視著他的面孔,看見他試圖撓撓臉頰緩解尷尬,全然忘記了手指上還沾著面粉,臉上立刻便多了幾道白印。

她仿佛從這個冷硬的男人的軀殼裏窺見了塞德裏克的靈魂,這讓她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

她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男人的上臂,示意他給自己讓出一些空間:“再做幾次就能想起來了,看,如果面團呈現這種狀態,就要……”

梅蘭斯站在一旁認真地聽著。他湊得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這讓她有些發癢。她擡起頭,想要示意他再離遠一些,卻意外地撞進了一雙熾熱的眼睛。

崔梅恩的呼吸有些許的停滯。

她很愛塞德裏克,而塞德裏克也很愛她,自戀一點來說,她很少見到如他們一般相愛的情侶——但她從未在塞德裏克的身上見過這樣激烈和露骨的愛意。

不,從那雙她熟悉的翠綠眼眸中滿溢而出的,與其說是愛意,不如說是痛苦。梅蘭斯痛苦地註視著她,既貪婪,又渴望,如同瀕死之人跪倒在神祇的腳下。他的眼睛裏有太多的話,她根本看不明白,也不敢看明白。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他哭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流出眼淚的是她自己的眼睛。梅蘭斯在圍裙上擦幹凈了手,捧住她的臉,用拇指為她拭去了淚水。

崔梅恩直楞楞地盯著他,等待著他說出什麽,或是——她竟然在等待著一個粗暴的吻。梅蘭斯似乎很想吻她,她的脊背上升起一股身為獵物的涼意,她毫不懷疑他會在下一秒咬破自己的嘴唇,就像塞德裏克咬破蘋果,鮮紅的汁液從果實的傷口中粘稠地湧出。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做。

####

在經歷了上午小小的插曲後,假日最後一天意外平靜地走到了結尾。

入睡之前,崔梅恩輕輕地掀開被子下了床,端起燭臺,走到隔壁梅蘭斯的房間前敲了敲門。

房門很快就被打開了。她將燭臺居高一些,註視著梅蘭斯的眼睛,說道:“塞德,我可以和你聊聊嗎?”

梅蘭斯說:“我沒意見。”

崔梅恩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她輕笑一聲,說道:“他在房間裏鬧別扭呢——不過,他也同意了。有些話,我必須和你說說。”

梅蘭斯側過身去,示意她進屋。崔梅恩拉上房門,將燭臺放在床頭櫃上,接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吹滅了燭臺。

房間裏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也許是因為常年鍛煉的緣故,梅蘭斯的呼吸很輕,輕到以她的耳力難以辨別的地步。房間裏好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一片空蕩蕩的安靜。

崔梅恩對著面前的黑暗展開雙臂,說道:“塞德,抱一個吧。”

房間裏依然寂靜無聲。

“抱一個吧,”崔梅恩嘆了一口氣,“你回去之後,就抱不到了吧?”

某個熱源在黑暗之中靠近了她。一開始還有些許膽怯,像是體型龐大的棕熊在陷阱外不停地轉圈,游移不定,但是很快,她便落入了一個滾燙的懷抱之中。

梅蘭斯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她。他的身體燙得仿佛燃燒的刑具,不由分說地將她禁錮其中,不容掙脫。他粗重隱忍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側,嘴唇顫抖著貼近她的脖頸。

崔梅恩的視力還沒有來得及適應黑暗,這讓她真的產生了一種被大型食肉動物啃噬的錯覺。

她也收攏手臂,一只手輕柔地拍打他的背部,一只手摸索了片刻,放在了他的頭發上。

盡管看不見面前的事物,她也能想象得到他頭發的顏色:那是她最愛的顏色,燦若黃金。當年在狹窄的小巷中見到他時,月光從雲層後傾瀉,照亮了他意氣風發的面容。從那以後,崔梅恩再也沒見過這樣漂亮的金色。

塞德裏克·梅蘭斯,她可憐可愛的伴侶。在還未到來的時間裏,他究竟遭遇了什麽,才成為如今的模樣。

“……其實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但是之前他也聽著,我不好問……”崔梅恩溫柔地撫摸著梅蘭斯的頭發,輕聲說道,“塞德,我是死了嗎?”

頸側淌過溫熱的液體。半晌,埋在她頸窩裏的腦袋緩緩地點了點頭。

突然被告知自己只剩不到二十年的壽命,正常人都會有些無法接受的反應——鑒於崔梅恩在敲門之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倒是比自己預想中要鎮定很多,甚至還有心情接著問下去。

“我的死與你有關嗎?”

點頭。

“你殺了我嗎?”

搖頭。

“你主觀上沒有想殺我或是害我的意圖,但是客觀上確實造成了我的死亡,我可以這麽理解嗎?”

點頭。

崔梅恩說:“嗯,我明白了。”

她更用力地抱了抱梅蘭斯,說:“對不起。”

“……為什麽你要道歉?”梅蘭斯用沙啞的聲音問。

“對不起,”崔梅恩說,“讓你一個人孤單了這麽久。”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鉗制住她的臂膀更加用力,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了輕微的不滿。

梅蘭斯嗚咽著說著什麽,他哭得太過於撕心裂肺,以至於崔梅恩無法從中提取有效的內容。他抱著她滑跪在了地面上,哭泣著,顫抖著——哀嚎著。他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你都說了不是你的錯,我不會怪你的。”崔梅恩環住他的腦袋,讓他貼在自己的胸口,“好吧這倒也說不定,搞不好我以後還是會怪你。但是我先怪的肯定是做錯事的人,是吧?”

“你恨我。”梅蘭斯用的是陳述句,“你會非常恨我。”

“嗯……的確像是我會做的事,”崔梅恩點點頭,“但是我現在不恨你。塞德,如果你難過,就哭一哭吧。”

她再次撫摸他的頭發,親吻他的頭頂。心底的憐惜之情控制不住地翻湧而出。

她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個小小的渡口,獨自凝視著未知的遠方。遠方波濤洶湧,命運在海域中掀起萬丈狂潮,將一葉小舟撕得粉碎。那或許就是她自己。泛著血腥味的海水迫不及待地湧上渡口,輕輕撫摸她的腳趾。

如果我以後會恨他。

崔梅恩想。

如果我以後會恨他。我會痛苦萬分、我會恨他入骨。我會憤怒、我會哀嚎、我會詛咒、我會死亡——

至少,此時此刻,在二十年前的崔梅恩身上,在這個漆黑、寂靜的深夜裏,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命運的波濤尚且停留在遙遠的天際,在它的觸手席卷而來之前,在這個小小的渡口中,她尚且可以閉上眼睛,假裝沒有聽見小舟被風暴擊碎時的哀鳴。

——至少,此時此刻,讓我給予他疲倦的靈魂一個擁抱吧。

####

第二天清晨,當崔梅恩從客房的床鋪上醒來時,完全記不清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房間裏的。

塞德裏克說他也不記得了。他把頭擱在崔梅恩的肩膀上,從背後環住她的腰肢,嘟嘟囔囔:“昨晚我倆是不是喝太多了?我也完全不記得了,只是總覺得心裏難受……”

“昨晚我們根本沒喝酒好吧。”崔梅恩說。

她拖著身後的累贅走進廚房,有些疑惑為什麽水槽裏擺放著三套餐具。

她拿起多餘的杯子皺眉沈思,一滴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淚水倏然從面頰滑過,溶進衣領的布料中。

塞德裏克·梅蘭斯從淺眠中驚醒。他拉開窗簾,花園中傳來幾聲鳥鳴,天色尚暗,天邊才剛剛泛起白邊。一切都清晰地告訴他,這次的睡眠依舊沒有持續太久。

不知為何,他卻覺得心口湧上一陣少有的滿足,仿佛剛剛從一個無比甜美的夢境中醒來——甜美到即使他已經忘記了夢境的內容,卻依舊忍不住一遍遍地在腦海中回味著夢境的餘韻。

這天用早餐的時候,管家提醒了他今日的日程:他要去處理一樁稅務官貪汙案。

塞德裏克坐上馬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天氣晴朗,陽光正好,馬車緩緩駛向遠方。昨日那個不知內容的夢境早已如朝露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迎接塞德裏克的,依舊只有同過去二十年間任何一天別無二致的、普通的一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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