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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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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靈魂

靈魂是什麽?

一種詩意的修辭手法,一個魔法中最不穩定的變量,一種唯有在深淵才能流通的貨幣。

有關靈魂的一切都是當今研究尚未涉足的領域,任何涉及靈魂的魔法都足以被稱為禁術:使用者往往會付出極其慘烈的代價,卻並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回報。

從與魔鬼的談判破裂,到被毒殺身亡,塞德裏克大約用了一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將崔梅恩那個從不離身的結婚戒指雕琢成了一個隱秘的魔法道具。

寶石內的絕大多數物質都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三個結構覆雜又精巧的法陣:一個用於容納靈魂,一個用於滋養靈魂,還有一個是聖殿防護法陣的縮小版,用以保護戒指本身,以及規避來自深淵的窺視。

三個法陣環環相扣,相互勾連,塞德裏克做了無數次調整,使得它們形成了一個能夠穩定運轉的系統:在灌輸過一次魔力之後,系統就可以長時間地自我維護與調整,之後除非戒指被外部暴力損壞,否則內部結構足以使其穩定地運行多年。

多年來與深淵戰鬥的經驗,使得塞德裏克能夠對魔鬼的實力做出大致的推測。

與崔梅恩契約的魔鬼是他見過的最強大的深淵造物之一,他必須得做好萬全的準備,以免被對方破壞了自己的計劃。

好在,一只深淵造物如果想要融入人類社會而又不被發現,就必須為自己制造一個人類的外殼——就像名為“艾德”的魔鬼做的那樣——這個人類的外殼又會嚴重地影響它實力的發揮,因此只要塞德裏克在臥室布置好足夠的防禦陣法,就不會被魔鬼發現他雕刻法陣時的魔力波動。

他總是選在夜間雕刻法陣。在崔梅恩熟睡之後,他會緊緊握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她手指上的戒指,將細小的魔力觸手探入寶石內部,悄悄地對戒指進行改造。

即便崔梅恩並未入睡或是半夜驚醒,也只會認為他又在犯黏糊,不會註意到那枚小小的戒指。

這樣的雕刻過程對專註、耐心和施法者對魔力的掌控程度要求極高,不過對於塞德裏克來說,這些都算不上什麽。

只要確認面前的道路能夠幫得上崔梅恩的忙,哪怕只是一丁點,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踏上去。

畢竟,他已經為此等待了二十餘年。

有時候塞德裏克會認為他的生命永遠終結在了失去崔梅恩的那一年。此後的每一分每一秒,行走在世上的不過是一具會動的屍體——直到他在馬車上重新看到崔梅恩的那一刻起,靈魂才重新回歸到了他的身體裏面。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握緊了崔梅恩的手,眼睛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

塞德裏克·梅蘭斯,梅蘭斯大公,聖殿騎士長,帝國之盾,全大陸最強大與富有的人類之一。這一生中他很少有對未來感到惶恐或不安的時候,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內心卻被緊張和恐懼填滿。

如果他的皮膚還能正常地分泌體丨液,那冷汗一定會在瞬間就浸濕背部吧。

靈魂有眼睛嗎?我還能再看見她嗎?我還能再觸碰她嗎?——他本來早已做好看她最後一眼的心理準備,等到死亡真的臨近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還是怕的:他太害怕再也無法見到她,太害怕再也無法保護她,太害怕死前視野裏那個模糊的人影,就是此生此世映在自己生命中的崔梅恩最後的模樣。

塞德裏克·梅蘭斯在人生從未有過的不安中停止了呼吸。

在肉丨體死亡而靈魂即將脫離軀殼的瞬間,刻在法陣裏的鏈接自動啟動,那個他精心研究與布置的系統比來自深淵的魔法更快一步地捕捉到了他靈魂的信號,於是在死亡後,塞德裏克的靈魂成功地避開了魔鬼的追捕,進入了戒指內部。

將人類的靈魂附加在某個容器或是物品上,一向被視為是異常邪惡的魔法。原因很簡單:只有誕生時自帶的那具肉丨體才是靈魂最合適的居所。

一旦脫離肉丨體而進入別的地方,對於靈魂來說不亞於一場漫長而無法結束的酷刑。

在某些被聖殿嚴密看管的記錄中曾提到過,早年人類對靈魂的研究還更為粗淺的時候,曾有異想天開的魔法師試圖將某個騎士的靈魂鏈接到武器中,為自己提供更強大的助力。

這個魔法的原理倒是很簡單,聖殿現在使用的武器附魔就脫胎於此——然而那名魔法師最終卻被自己的武器所殺死。

被拘禁在武器中的痛苦太過劇烈,終於讓那個曾經強大而純粹的騎士的靈魂墮落為了瘋癲的惡靈。它屠殺了一整座城市,直到最終被聖殿擊敗。

不少參與了當年那場戰役的騎士言之鑿鑿稱,當他們終於把那柄武器擊碎時,清晰地聽見了惡靈喜悅的嚎啕與不住的道謝。

即使是采用程度最輕的比喻來說,把人類的靈魂鏈接進物品中,就好像要把一個人的手強行塞進一根細小的玻璃試管裏。某個無法抗拒的力量抓住你的手臂,使勁地將你的肉丨體擠向那個狹窄的入口。

堅固的試管不會斷裂,那股操縱你的力量也不會停止,於是最終你脆弱的身體只能被迫屈服。

骨頭折斷,皮膚剝落,皮肉被捏合成體積更小的肉泥,一點一點向試管深處擠進去——而一個人的肉丨體總有被擠完的時候,可對於靈魂來說,這樣的折磨是永無止境的。

塞德裏克本以為他可以在進入戒指後立即思考如何斬斷魔鬼和崔梅恩之間的契約,但事實上,在不短的一段時間內,他的意識完全無法保持清醒,更別說思考了。

靈魂被拘束進窄小容器的痛苦使得他發出淒厲的慘叫——此刻他並沒有聲帶,那可怖的哀嚎於是從靈魂深處生生地被擠壓出來——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螞蟻,或是什麽別的渺小的昆蟲,被一根手指耐心地碾死,反覆擠壓,直到他攤開成一張薄薄的餅,內臟和體丨液均勻地覆蓋在小小的餅上。

最可怕的在於,死亡遠遠不是結束,而只是一個開始。在意識稍微恢覆一些後,被碾壓的痛苦再度襲來,於是塞德裏克只能又重覆一遍先前的過程。

即便強悍如他,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適應了這毫無止境的激烈的痛苦。

在此期間內,他刻在戒指內的第二個法陣始終忠實地運轉著:失去了肉丨體的阻礙後,純粹的神聖魔法能夠滋養他的靈魂,使得他一點一點補上了曾經被病痛消耗的精氣,甚至如果只是光看靈魂來說,他的力量已經勝於鼎盛時期的自己。

雖然他為此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

在去世後不知過了多久,塞德裏克的意識終於從混沌回歸了清明。他急急忙忙地鋪開探查魔法,想要搞清楚現在的情況。

他賭贏了一回。即便是崔梅恩這樣的聰明人,又有魔鬼的幫助,還是沒能發現他的靈魂究竟藏身何處;而魔鬼並未說謊,在他和崔梅恩的契約中,最重要的商品就是塞德裏克的靈魂。

他們沒有找到他,就意味著崔梅恩至少暫時還沒有被深淵帶走、永生永世地淪為魔鬼的奴仆——這讓塞德裏克稍微安了些心。

然而探查的結果卻讓他的心再度提了起來:崔梅恩陷入了昏迷,她的周圍浮動著三種來自不同人物的魔力。其中兩種分別是純粹的深淵魔力和純粹的神聖魔力,另一種確是這兩種魔力的混合。

深淵魔法和神聖魔力一向水火不容,怎麽會有人能做到同時容納這兩種魔力?還沒等他思考明白,那股混合的魔力便向崔梅恩的體內探了過來。

來不及多想,塞德裏克下意識地截斷了那股魔力。即使目前只能被困在戒指之中,靈魂狀態的他使用起魔法來也如臂指使。之後再度試圖探入的是深淵魔力,也被他輕松地攔了下來。

輪到最後的神聖魔力時,因為二者同源的緣故,塞德裏克沒能成功第三次。神聖魔力輕松地突破他的防線,進入了崔梅恩的體內。

塞德裏克不甘地跟了上去,眼看著那股光團在他面前逐漸凝聚成型,竟然是亞瑟的模樣。

他跟著亞瑟進入了一片風暴之中。亞瑟前面奔跑著年輕的崔梅恩,而他緊跟在亞瑟的身後,三人跑成了一串,前面的兩人都沒發現身後還跟著別的追蹤者。

他們一個跟著一個跑入了那個小巷裏,接著是塞德裏克在首都的那套宅子,再後來是崔梅恩租來賣牛奶的小攤子,萬千星星自上而下墜落的草坪,舉辦婚禮的教堂,還未毀於大火的梅蘭斯宅邸,被鮮血與絕望澆築的地下室……

這些破碎的場景像一塊塊紛亂的拼圖,在塞德裏克的眼前拼湊出了崔梅恩從沒有告訴過他的故事。

在崔梅恩死去的二十多年後,塞德裏克終於看見了他未曾參與的、她人生中最後一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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