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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一名騎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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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一名騎士之死

“真稀奇,聖殿騎士長說想要和我談談?”魔鬼故作驚訝,“我沒聽錯吧?”

此時正值深夜,宅邸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在休息,不會有人聽到他們的對話。為防萬一,塞德裏克又給自己的書房下了好幾層結界,這才回到桌前坐下。

魔鬼正在書桌的另一端無聊地晃著尾巴玩。

他一面對那盈滿濃郁神聖魔力的結界評頭論足,一面對塞德裏克說:“全是防止魔力或聲音向外擴散的結界,沒有向內防禦的咒文。你對自己可真自信,就不怕我先殺了你,再拆了這些玩意兒出去?”

塞德裏克眼皮也沒擡一下。他淡淡地說:“你做不到。深淵造物中能達到你這個程度的個體萬中無一,但只要我想,我還是能殺了你。”

隨著最後一個單詞落下,空氣中浮現出了一圈金色的利刃,劍尖全都指向魔鬼,將他圍了一圈。

魔鬼懶洋洋地伸出手去,手指還未碰到劍刃,就像靠近火堆的黃油一樣迅速地融化了,他的食指化作一小股黑色的黏液,落在了地上。

“哎呀,不愧是聖殿騎士長,我可真害怕!”魔鬼笑著說。他揮了揮手,融化的手指眨眼間又長了回來,他問道,“那你為什麽不現在就殺了我?我不記得聖殿什麽時候對深淵造物變得如此寬和。”

“我想與你做個交易。”塞德裏克說。

魔鬼擡了擡眉毛。

“原來如此,”膚色蒼白的少年舉起手臂,空無一物的手掌緩慢地握成了拳,“我還以為你是在擔心這條狗鏈的事呢。”

隨著他的動作,一條鮮紅的鎖鏈緩緩地自空中浮現出來。

鎖鏈的一頭握在魔鬼的手中,另一頭卻筆直地向著某個方向延伸了出去,穿過塞德裏克布下的層層結界,穿過厚實堅固的梅蘭斯宅邸的墻壁,延伸至某個看不見的終點。

黑發的少年勾起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

他在金色劍刃的包圍下用力地拉緊鎖鏈,一邊享受著鎖鏈被拽緊時發出的聲音,一邊“好心”地同塞德裏克解釋:“這就是你們人類常說的靈魂契約。它深深地勾進人類的靈魂之中,除了達成契約以外,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解開。你想知道我們簽訂了什麽樣的契約嗎?騎士長大人?”

“洗耳恭聽。”塞德裏克回答。

“她跪在我的面前懇求我答應她,只要能拿走你的命,她願意付出一切。”魔鬼眨著金色的眼睛,懷念般地回憶道,“她希望在你死後將你的靈魂交給她,好讓她能夠盡情發洩自己的怒氣——為此,她向我獻上了自己的靈魂。”

“你呢,尊貴的梅蘭斯大公,聖殿最年輕的騎士長,抵禦深淵的帝國之盾,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魔鬼一個詞一個詞地念出塞德裏克那些被世人稱頌和敬畏的名號,語調微微上揚,無不嘲諷地問,“我討厭聖殿騎士,但我是個合格的商人,如果你能給出足夠的砝碼,我也樂意聽聽你的訴求。”

塞德裏克沒有理會他話語中的嘲笑。他說:“我會將我的靈魂交給你。她向你承諾的一切,都將由我來承擔。作為交換,我希望你能放她自由。”

“她已經死了,”魔鬼托著腮道,“她現在的肉丨體是我塑造並賦予的。一旦我們之間的契約消失,這具肉丨體也會立刻腐爛,她的靈魂會重新匯入靈魂之河。你們沒有再相遇的可能。”

“那樣太好了。”塞德裏克說。

他的臉上甚至掛起了一個暢快與放松的笑容。

魔鬼無趣地撇了撇嘴。

他收起鎖鏈,掰起手指,認真地做起了算術題:“塞德裏克·梅蘭斯。你擁有一個非常強大的靈魂,不論是做奴仆還是做食物都很合適,遠比她合適得多。這可真令我心動——”

“不過,我拒絕。”話說到最後,他突然語調一轉,攤開手掌,滿臉都是愉悅的笑容,尖尖的利齒在不懷好意的笑容中那樣明顯,“我還是覺得握著那個女人的靈魂更有趣。”

塞德裏克點點頭:“看來我們做不成交易了。”

他輕拍兩下手掌,遍布書房的防禦法陣立即運轉了起來,鉗住魔鬼的身體,準備將他送往書房外。

魔鬼雙手叉腰,嚷嚷道:“你這人真沒禮貌!”

“跟魔鬼沒有講禮貌的必要。”塞德裏克淡淡地說。

魔鬼的尾巴在空中甩來甩去,他轉了轉暗金色的眼睛,像是想到了什麽好主意一般,用熱情活潑的聲音說:“我在人界學過禮儀,騎士長。即便我們沒有做成生意,我也很願意送你點什麽。如果你想改變主意,向我乞求別的願望,大可再來找我。你們管這叫什麽?贈品?對,我要送你點贈品,就送你一個消息吧——”

“你那個死而覆生的情人要殺你,這點你已經知道了。她希望你能受盡痛苦和折磨,所以她不打算用刀或是繩子。她在過去的一年裏勤奮地學習毒藥的配置,最終選出了最滿意的配方。那個惡毒丨的配方會慢慢地腐蝕你強大的肉丨體,讓你的骨骼不堪重負、內臟衰弱變形。最終你所有的內臟都會化為粘稠的液體,被你一口一口地吐出來,而這時你還沒死,你還要活著忍受從內部被蠶食的痛苦,每一次呼吸都要花費全身的力氣,直到死神沖你揮下憐憫的屠刀……”

魔鬼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段話,使用了不少文雅的詞匯,仿佛是要炫耀自己“在人界學過禮儀”似的。

他詳細地描述了那種被崔梅恩精心挑選出的毒藥的威力,最後補充道:“猜猜她把毒下在哪裏?”

他豎起一根手指,緩慢地搖了搖:“你一定猜不到。她把毒塗在自己的身體上!她的嘴唇,頭發,皮膚,你每一次向她大獻殷勤,都不過是把自己往死路上又推了一步。真是可怕的女人,是不是?好了,聖殿的騎士長,你對這件贈品還滿意嗎?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如果你想換一個別的願望,我很樂意聽聽。”魔鬼最後說道。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寫滿了對看好戲的期待。

塞德裏克向後倒去,將自己陷在柔軟的椅背裏。他認真地思考了許久,重新坐直身子,提問道:“她用這種方式下毒,會傷害到自己嗎?”

魔鬼得意洋洋的笑容顯而易見地僵在了臉上。

他瞪了塞德裏克好久,最終不情不願地說道:“……沒有。我說過了,她的肉丨體是由我塑造的。普通的毒藥傷害不了她。”

塞德裏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真心實意地說:“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他話音剛落,魔鬼就飛快地消失了,也不知是因為惱羞成怒,還是不願在無法達成的交易上多費口舌。

塞德裏克靠在椅背上,擡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熄滅了書房裏的燈,突然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出來。

“不愧是我的女孩,”年逾四十的騎士長說,“可真聰明。”

他露出了一個少年人一般放松的笑容。

####

正如魔鬼所說的那樣,在與崔梅恩婚後一年內,塞德裏克慢慢地衰弱了下去。他仍舊擔著聖殿騎士長的名號,但絕大多數工作已經移交了出去:他的身體無法再承受更多的負擔。

最先消耗的是精力。

他開始嗜睡,總是渾身疲倦,提不起精神;之後是魔力的衰退,他的魔法一點一點地變弱,直到完全不能使出一個哪怕最基本的小法術;最後潰敗的,則是這具肉丨體本身。

多年殺伐的經歷給了塞德裏克·梅蘭斯一具強悍的身體:他擁有一身線條極為漂亮的肌肉,古銅色的肌膚,配上那副金發碧眼的面容,甚至會讓人聯想到傳說中專職侍奉女王的異國奴隸。

然而常年高舉上位帶來的威嚴,與生死關頭磨練出的肅殺之氣,又使得他顯得異乎尋常的嚴厲與冷漠。

歲月的流逝剝奪了曾經那名見習騎士身上的青澀與活力,但並未削弱他的魅力。

時間沒有做到的,病痛——或者說毒藥——做到了。

在生命最後幾個月中,塞德裏克完全瘦成了一把骨頭。幹癟的皮膚緊貼在他的身上,線條漂亮的肌肉早已無影無蹤。

曾經他能揮劍斬下魔鬼的頭顱,而今佩劍對他來說也太過沈重。無力的雙腿無法再支撐他的身體,他只能長時間地躺在床榻上,昏昏沈沈地度過一天又一天。

他的呼吸開始衰竭,虛弱的心臟費力地跳動,每一次吸氣與呼氣都好似一場艱難的戰鬥。氣流如利刃般割過喉管,劇烈的疼痛讓他在淺眠中反覆驚醒。

就像崔梅恩所期待的那樣:他痛苦地掙紮了許久,直到死亡姍姍來遲。

對於那時的塞德裏克·梅蘭斯來說,死亡更接近於赦免而非懲罰。

在他呼出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崔梅恩正坐在他的身旁。周圍傳來忠心耿耿的管家和仆人們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崔梅恩坐在床沿,背對著他們,用雙手握著他虛弱幹枯的右手。

除了塞德裏克,沒人能看見她臉上的笑容。

「塞德,是我殺的你」

「你恨我嗎」

她用唇語說道。

她的眼睛亮閃閃的,帶著幾分得意,仿佛炫耀自己做成一件大事的孩童,眉眼間竟然依稀帶上了二十多年前崔梅恩的影子。

真好。塞德裏克心想。在我死前,我終於能再看見一次你的笑容。

——但這也不是你的笑容。你應該笑得更活潑、更開朗、更無憂無慮。

最重要的是,你不應該為這種無聊的事而笑。

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回光返照的緣故,塞德裏克·梅蘭斯感到自己混沌了小半年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終於意識到那股曾經燃燒在胸膛中的憤怒是什麽:在看到崔梅恩對亞瑟投去纏綿的眼神時,他一度憤怒到不能自已。

他曾經以為那僅僅是因為嫉妒。

直至今日,塞德裏克終於明白,那其中還深埋著他對自己與命運的憤怒。

他比誰都知道崔梅恩是個怎樣的人,幹脆利落、敢愛敢恨,即便壓著生活的重擔,也從不肯彎折自己的脊椎——這樣的崔梅恩,為了報覆他,而選擇了進入她不願進入的生活,裝作去愛她實際上並不愛的人,去做那些她沒有一丁點興趣、去為了覆仇而不得不去做的事。

她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毀掉了自己的人生。

塞德裏克·梅蘭斯不僅摧毀了她的人生,更玷汙了她熾熱而鮮活的靈魂。他使她墮入名為覆仇的泥潭之中,使她失去了對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物的探索與追尋。他害得她與魔鬼定下契約,此後就連靈魂也要被囚禁與奴役。

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的。

塞德裏克想。

好在一切都不算晚,他還有最後一次機會。

他用盡僅剩的力氣回握崔梅恩的手,眼神眷戀地停留在她的身上,就這樣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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