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愚蠢的與瘋狂的

關燈
68.愚蠢的與瘋狂的

“不愧是你的兒子,”崔梅恩說,“犯蠢的樣子跟你一模一樣。”

說這話的時候,塞德裏克正幫她整理衣服。她今天穿了身橘紅色的騎裝,英姿颯爽,美得他根本移不開眼睛。

曾經兩人在一起的時候,生活過得並不富裕,偶爾賺得多了一些,也更樂意花在吃上面——為此,塞德裏克還練就了一手好廚藝。

兩人對衣服的要求都是幹凈整潔為上,塞德裏克有聖殿發的制服,崔梅恩要照顧她的小攤子,一條結實的麻布圍裙比什麽都實用,兩人都沒買過什麽新衣服。

是以,當崔梅恩第二次入住梅蘭斯宅邸後,大量物品便如潮水般湧入了公爵府:華服首飾,名貴珠寶,美食美酒,珍奇玩物……

崔梅恩倒也沒有像塞德裏克擔心的那樣將它們統統拒之門外,她心情好的時候,偶爾也會瞅上一兩眼。

這身橘紅色的騎裝便是新做好的衣服之一:使用了通過北境的商路購置的異國面料,用色鮮艷而大膽,騎裝的設計也是今年流行的款式。

她穿著這身衣服,看上去就像一株怒放的忘憂草。塞德裏克半跪在地上,一邊仔細地為她撫平衣擺的皺褶,一邊與她聊天。

“先不說亞瑟,我怎麽就蠢了?”他問道。

崔梅恩拍拍他的臉:“我剛讓亞瑟幫忙挑衣服呢。你以前也跟他一樣,滿嘴騎士精神,什麽正直勇敢純潔,結果一看到我穿件稍微不一樣的衣服,眼珠子都快落到地上去了。”

“你讓他挑的哪幾件?”塞德裏克說,“我也幫忙看看。”

崔梅恩便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拎出了另一條深綠色的裙子,比在自己身上。裙子的剪裁極為修身,恰到好處的深綠色更是與她的膚色極為相稱。

塞德裏克認真地對比了一陣,指著裙子說:“我覺得這條更適合你。”

“很可惜,我打算聽亞瑟的意見。”崔梅恩聳聳肩,“我可不想讓他失望。我猜他看到這件衣服的時候就在腦補我穿上會是什麽效果了。年輕人,什麽情緒都露在臉上,根本藏不住——”

“——比起我,你更願意選擇他嗎?”塞德裏克打斷她的話,低聲問道。

“你看出來了?”崔梅恩漫不經心地回答,“我還以為你還得過一陣才會問呢。”

他當然看得出來:崔梅恩對亞瑟的誘惑也好,亞瑟對她格外的關註也罷,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能註意到。

在梅蘭斯宅邸裏,也許只有亞瑟還傻乎乎的蒙在鼓裏,自以為把自己那份小心思藏得天衣無縫。

忠心的管家不止一次提醒過塞德裏克,婉轉地暗示他需要註意妻子與繼子之間的“小問題”,都被他敷衍了過去。

別人也許只註意到了崔梅恩和亞瑟之間的暗流湧動,而塞德裏克看到了更深的一層——崔梅恩並不愛亞瑟,就像她並不愛現在的自己一樣。

只要你見過崔梅恩愛一個人的模樣,你很容易就能看出她不愛一個人是什麽樣子。

對於她來說,亞瑟·梅蘭斯更像是一只新奇的寵物,譬如說小狗什麽的。她拈著一塊骨頭,輕輕地逗弄小狗,小狗便著迷地繞著她的小腿打轉,在她的周圍跳來跳去,她享受這個逗弄的過程,僅此而已。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嫉妒。

塞德裏克·梅蘭斯嫉妒亞瑟·梅蘭斯,嫉妒得要死。

塞德裏克已經年過四十了。盡管他仍在壯年,多年征戰殺伐的經歷也使得他擁有令人艷羨的好身材,並非像其他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貴族男性那般癡肥,但他的確是開始衰老了:他的眼角爬上了皺紋,燦爛的金發底下也長出了根根白發。

他的雙眼不再清澈而明亮,皮膚也遠不如年輕時那般緊致。有時當他洗漱時,甚至不敢直視鏡中自己一日勝過一日老去的面孔。

塞德裏克·梅蘭斯,梅蘭斯大公,聖殿騎士長,帝國之盾,站在帝國權勢最巔峰的人物之一,時間一視同仁地在他的身軀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並不因為他的身份、權力或財富而寬恕幾分。

與他相反的是,亞瑟·梅蘭斯正處於人生中最青翠的年紀。他下半年才滿十七歲,青澀,稚嫩,生機勃勃。

光就年紀而言,比之塞德裏克,他看上去才與崔梅恩更為相配:成熟的貴婦與年輕的騎士可是艷丨情小說最鐘愛的題材——那麽,他會就此將崔梅恩讓給亞瑟嗎?

在那發生之前,他會將亞瑟撕成碎片。

自從北境將亞瑟接回之後,塞德裏克·梅蘭斯一直對他關愛有加。他再沒有一個親人了,在崔梅恩來到宅邸之前,亞瑟就是他在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即便如此,每每看到亞瑟控制不住粘在崔梅恩身上的目光、每當看見崔梅恩用若有若無的纏綿眼神回應他時,塞德裏克的心底總會升騰起強烈的怒火。

他想,那或許是一種夾雜著對衰老的恐懼與對後來者的妒恨的憤怒,如同逐漸老去的獅王對年輕的雄獅齜出獠牙。

也許還有別的什麽,他那時並沒能分辨得出。

####

在這對父子的矛盾徹底爆發前,一個新變量的引入徹底改變了梅蘭斯宅邸內波詭雲譎的氣氛:依照與崔梅恩的約定,塞德裏克派人將崔梅恩的“兒子”接回了家。

在接人的同時,塞德裏克就動用自己的情報網對這名少年展開了調查。

崔梅恩和名叫艾德的少年是半年前搬來村裏的,他們自稱是一戶過世多年的人家的遠房親戚。

崔梅恩養了幾只奶牛,同村裏別的人家一樣,割草、餵奶、將牛奶運到集市上賣掉,或是制作奶酪。她幹活麻利,手腳勤快,算賬算得比鎮上的稅務官還準確,很快便受到了村民們的喜愛與接納。

至於她那個“兒子”,據說自小體弱多病,搬來之後便一直呆在家中,幾乎從沒有人見過他出門。

崔梅恩自稱是名寡婦,丈夫去世後被親戚謀奪財產,因此才帶著病弱的孩子遠走他鄉。

在他們的身世中沒有半分魔鬼或深淵介入的痕跡。如果不是塞德裏克親眼見過崔梅恩的屍體,如果不是他絕不可能錯認魔鬼契約者的氣息,他不會對這個名為“艾德”的少年產生半分的懷疑。

單單看外表的話,艾德看上去的確就像崔梅恩描述的那樣病弱。他很是纖瘦,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一頭柔順的黑發,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黑葡萄般的眼睛。

當被塞德裏克派去的人接回梅蘭斯宅邸時,他在所有人的註視下挪到崔梅恩的身後,低頭抓著她的手,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盡管他比崔梅恩還要高上不少。

這副模樣肉眼可見地激起了部分仆人(尤其是年長女性)的同情,而站在一旁的塞德裏克則清楚地聽見了他說的話。

蒼白的黑發少年貼在崔梅恩的耳邊,輕聲道:“真討厭,你身上有聖殿的味道。”

銀白色的魔力在塞德裏克眼中燃起,奇怪的是,他依舊只能看見全身被汙穢魔力纏繞的崔梅恩。在帝國當今最強大的聖殿騎士的眼睛裏,那個纖瘦的黑發少年,也僅僅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而已。

然而就在下一刻,異變陡生。

仿佛是察覺到了塞德裏克的目光一般,少年側過臉,朝他這邊瞥了一眼。他的眼神中全然沒有半分惶恐或是害怕,而是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與不屑。

就在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少年的眼球眨眼間便被染成了濃重的暗金色,黑色瞳孔變得細長,豎立在金色的眼球中。原本沒有半分異常的人類少年的肉丨體,也瞬間成為了常人無法看見的黑色烈焰包圍的高大人形!

烈焰構成的魔鬼張開巨大的翅膀,將崔梅恩包裹在其中,仿佛巨龍盤踞於財寶之上。

——這座宅邸中的聖殿騎士不止塞德裏克一個。

大廳裏陡然響起劍出鞘的嗡鳴,所有人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亞瑟的目光死死釘在崔梅恩身邊的少年身上,從不離身的佩劍已然出鞘,蓬勃的神聖魔力正從劍刃上溢出。

魔鬼的視線便從塞德裏克身上移開了。他勾起長長的尾巴,挑釁一般在空中晃了晃,包裹全身的黑色烈焰燃燒得更加厲害。

凡人的眼睛看不見魔鬼。大廳裏的仆人們對此時此刻的狀況一無所知,但仍舊能感覺到緊張的氣氛——即使他們察覺不到魔力的流動,也能從亞瑟拔劍的動作和僵硬的神情中察覺出氣氛的古怪。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塞德裏克背對著魔鬼,走到了亞瑟的身邊。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麽,只是叫他的名字:“亞瑟。”

亞瑟·梅蘭斯的視線在父親和魔鬼身上來回掃視。他緊抿著雙唇,手指用力地握住劍柄,沒有動作。

漫長的十幾秒後,他才將劍重重地收了回去。

####

在晚餐的餐桌上,沒有任何人敢提起之前發生的事,就好像那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魔鬼坐在崔梅恩身邊,乖巧地挖牛奶布丁吃,眼睛亮閃閃的,仿佛他真就只是一名第一次吃到好東西的小孩似的;在他的對面,亞瑟·梅蘭斯重重地切著肉排,每一刀都令人疑心他會把盤子連同桌子一起切開。

晚餐在詭異的氣氛中平靜地走向了結尾。崔梅恩是最先離開的那個,她說要去看看宅邸內給艾德準備的房間是否合適,於是順理成章的,魔鬼也跟著她下了餐桌。

桌旁只剩下了亞瑟和塞德裏克。

亞瑟看起來明顯有話想說,事實上,他早已不止一次地跟塞德裏克提起過崔梅恩,而今天發生的事更是成為了一副有效的助燃劑。

在塞德裏克揮退餐廳內的仆人後,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您為什麽要阻止我?!那是一個魔鬼!”

“一個強大的魔鬼。”塞德裏克平靜地說,“能夠成功地制造出一具就連我們都難以察覺的皮囊,又能在不破壞這具人類肉丨體的情況下釋放自己的力量。輕易對自己不了解的敵人發動攻擊,是一個愚蠢又可笑的選擇。亞瑟,你是想把當時在場所有人都卷進去嗎?”

亞瑟用那雙與他毫無二致的綠眼睛瞪視著他。

大概是這些天來一直堆積在心裏的不滿和疑問——也許還有一些嫉妒,塞德裏克想——終於到了要迸發的時候,他罕見地對父親回嘴了:“我們都知道這不過是您的借口罷了!您究竟要為了那個女人做到什麽地步!她——”

“她有自己的名字,你可以叫她崔梅恩。”塞德裏克說,“我願意為了她獻上我的一切。“

他向後靠在座椅的椅背上,左手支起下巴,右手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座椅的扶手。

他目光專註、神色冷靜,夾雜著白發的金色發絲落了下來,將翠綠的眼眸掩在額發的陰影裏。

他的聲音裏沒有半分瘋狂之色,如同無數次亞瑟在聖殿的會議上看到的那樣,說出的話語卻足以令所有聽見的人懷疑他的神智是否清醒。

塞德裏克·梅蘭斯說:“你說得對,那是我敷衍你的借口。我不在乎這間大廳裏的人會發生什麽,生,死,被魔鬼詛咒,我都不在乎。魔鬼想要做什麽,我也不在乎。我只擔心你貿然的攻擊會對她造成影響。亞瑟,只要我還活著,我不會允許任何傷害她的事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