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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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他想的不一樣。

陰郁的鐘表匠和亞瑟在門口較了一會兒勁兒,最終敗下陣來,放他們進了屋子。

和破舊的外表不同,屋子裏十分明亮。大概是因為天花板上嵌了好幾排軌道燈,就連房間角落裏的灰塵也被照的無處遁形。

喬站在屋子中間,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顯然這位老鐘表匠興趣廣泛。工作臺上除了拆的零零散散的金屬零件外,還堆著各種版本的書籍。

“《愚蠢的偵探》,”喬認出了其中一本,這本書的花哨封面與它的題目不甚相符。“好巧,我也有一本。”

老鐘表匠哼了一聲——喬聽不出是什麽意思——對亞瑟說:“你的禮儀還是那麽糟糕,但好在品味好了些。”

“人總是會成熟的。”亞瑟說道,“近來怎麽樣,有沒有人來找麻煩?”

“老樣子。”鐘表匠嘟囔道,“感謝老天,讓你這個掃把星遠離了我的生活。”

“你這樣講我很受傷。我幫你做過很多次飯。”

“這大概是你帶來的唯一好處了。”老鐘表匠壓了壓頭上的呢帽,透過帽檐冷冷地看著亞瑟,“說正事吧。你是來幹什麽的?”

亞瑟沒有因為那冷漠的眼神而退縮。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了鐘表匠,“我有一串密碼,是數字和字母的組合,我猜你會喜歡。”

“嗯哼。”老巴克接過紙條,湊到燈光下讀了一會兒,說道:“看起來像四方密碼的變形,我需要我的羽毛筆。你從哪弄來的這個?”

“鉛筆就在你手邊。”亞瑟指了指鐘表匠的右手,“從我的敵人那裏?可以這麽定義吧。”

“羽毛筆是破解密碼的必需品。”老巴克推開亞瑟,自顧自地翻弄起來,“我說過什麽來著?一段時間不見你還真長進不少,現在連你的敵人都變得有品位了。”

“這個嘛……”亞瑟沒有接茬,轉而問道:“你什麽時候能解出來?”

“不好說。也許一個小時,也許一個月。”

“完美。”亞瑟掃了一眼喬,又重新轉向鐘表匠,“我在上面等著,好嗎?解開謎團後你可以第一時間同我分享。”

“隨便你,只要別弄亂我的屋子。”

“放心吧,我保證它不會更亂了。”

老鐘表匠找到了他的羽毛筆,他佝僂在工作臺前,沈浸在寫寫畫畫中,完全無視了屋中其他兩個人。亞瑟毫不見外,他轉了兩圈,在兩排距離較寬的軌道燈中間拉下來一把木梯。梯子落地時驚起了一片塵埃,喬向上張望了一會兒,說:“我不想上去,我可以在這裏等。”

“啊哈,現在你知道撒嬌了。”亞瑟拍拍手直起身,“但是不行,在這裏會打擾巴克工作。”他捏了捏喬的臉,“來吧寶貝,你會喜歡上面的。”

喬不確定。並不是說他不喜歡這個房子的裝修風格——雖然和自己的圖書館完全不同,但這種到處是灰塵的地方讓他倍感親切——而是他不想和亞瑟獨處。

向自己妥協是一回事,面對,則又是另一件事了。

但這一天太長了,喬已經沒有力氣去進行第二次反抗。

“你的性格真讓人討厭。”他皺著鼻子,磨磨蹭蹭地爬上樓梯,“很慶幸和你分了手。”

“我們沒有分手。”亞瑟跟在喬身後,“順便一提,我知道你愛我。”

樓梯不算長,但兩個成年男人的重量令它不停地吱嘎作響。喬心驚膽戰地爬上了二層,老天保佑,沒有讓他中途掉下去摔斷腿。二樓和一樓保持著相同的裝修風格,老式的木制地板,四處淩亂擺放的金屬小零件,天花板上依舊是成排的軌道燈。唯一的區別在於二層比一層多了幾個房間——大概由於經營的緣故,一層的房間全部被打通,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工作室,相比之下,二樓則要更加私密一些。

亞瑟點亮軌道燈,走廊裏瞬間亮了起來。“臥室是最裏面那間,你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去找些吃的來。有什麽想吃的?”

“隨便,什麽都可以。”喬說,“我可以提問嗎?”

“當然,隨時。”

“這是哪裏?”

“這是鐘表匠巴克先生的家。”

顯而易見。

喬轉了轉眼睛,沒有去臥室,而是跟在亞瑟身後,進了廚房。

“從剛才起我就很在意,”喬說,“你好像對這裏很熟悉。”

“是的,”亞瑟彎著腰,打開冰箱挑選了一會兒,取出了一些蘑菇。“我在這裏度過了整個童年。”他直起身子,“奶油蘑菇湯怎麽樣?打賭你會喜歡。”

喬的確很喜歡。

湯的味道十分不錯,亞瑟還烤了些松餅給他吃。在拿起叉子前,喬對自己說只吃一個,但顯然他低估了松餅的魅力,高估了自己。吃掉三張松餅後,亞瑟笑著對他說:“我把你累壞了,是不是?”

喬有些不自在地舔了舔嘴角,“請不要這樣和我講話。”

“為什麽?都說了我們沒有分手。”亞瑟用手指在喬的嘴角上抹了一下,舔了舔指頭上的糖粉,“我愛用什麽語氣,就用什麽語氣。”

喬看著手中的叉子和面前的濃湯,好吧,這算不上一個最好的時機,但他吃飽了,也睡足了,所以談談心又能怎樣呢?

“這件事,我們的確需要談談。”喬放下叉子,說道:“如果我沒記錯,幾個月前我在布裏亞特提出邀請時,你的確說過‘我們的關系不適合繼續深入了’,我記錯了嗎?”

“沒有,親愛的。你的記憶力令人吃驚。”亞瑟嘆了口氣,“可是你在逃跑之前,至少應該聽我把話說完。”

“真抱歉,我太擅長逃跑了。”

“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寶貝兒,我愛你。”

“哼……你可以繼續了。”

亞瑟動了動嘴唇,想要解釋,但他突然發現沒什麽好說的。

毫無疑問,他愛眼前這個男人,大概第一次見面就愛了。可是又能怎麽樣呢?生活不是童話,愛情既不能拯救世界,也不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特別是像他這種人,說不定何時便會命喪黃泉。亞瑟並不恐懼,他早就知道自己會是這樣的結局。更確切地說,從他加入傭兵團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象那一天的到來。

有一顆子彈,穿過人群,射到他的頭顱裏。

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亞瑟知道總會有這麽一天的。

只不過當這天真的來臨時,他希望在自己的血不會濺到愛的人身上。

“我以前有過一個女孩兒,”亞瑟忽然說道,“是個護士,有著棕色卷發,很可愛的類型。我和她常因為一些小事吵架,不過很快就會和好。我們在一起很多年,我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於是在湖邊買了棟小屋,想向她求婚。”

“很浪漫。”喬幹巴巴地評價道。

“她喜歡有水的地方。”亞瑟笑著解釋道。

那笑容十分溫柔,喬覺得心臟微微刺痛,他後悔談起這個話題了。

“不過我被拒絕了。”

“什麽?”

“她不願意嫁給我。和我分手之後,她很快和另一個男人結了婚。”

“哇哦……”喬想了想,評價道:“很有戲劇性。”

亞瑟聳聳肩,“誰說不是呢。也許從最開始她就沒有認真吧。我經常不在家,但她從沒抱怨過,現在想想,也怪可疑的。”

“可是我想之所以會這樣,大概是因為我無法給她想要的。總有一天我會死在路上,而她卻無法得知,只能坐在家中猜測我去了哪裏,然後忐忑不安又充滿期待地度過餘生。真可憐。” 亞瑟看向喬,“這樣一想,她的選擇就顯得非常明智了,不是嗎?”

“這個嘛,”喬說,“每個人都不同,你不能根據自己的經歷就否定所有可能性。”

“現在輪到我來講故事了。”

“從前有一個殺手,他的名字很酷,就叫殺手。他十分專業,工作時認真嚴謹,從不做多餘的事。閑暇時他喜歡集郵,雖然殺手曾想過無數次退休,但因為集郵是個吃錢的愛好,所以殺手不得不一次次幹起他的‘最後一票’。盡管殺手小心翼翼,但他還是因為過於優秀而得罪了某個同行,引來了殺身之禍。不得已,殺手踏上了逃亡之旅。就在他以為這輩子都要不斷逃亡時,他遇到了一個女人。準確地說,是他路見不平,救下了一個女人。”

“非常羅曼蒂克。”亞瑟插嘴說道。

喬沒有理會他,繼續自己的故事。“這個女人非常美麗,為了報答殺手的救命之恩,她把殺手帶回了家,給了他一份食物和一張床,第二天又給了殺手一份工作。殺手從未想過要在女人家裏久留,不過既然這裏提供食物和工作,殺手決定攢些錢再走。要知道逃亡和集郵一樣,都是費錢的事。”

“唔,我大概能猜到結局。他們在一起了是不是?”

“沒錯,他們兩個結了婚,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真的?”

“好吧,結婚那部分是我編的。不過他們兩個的確睡了,字面上的意思。”

亞瑟笑了起來,“所以,你想告訴我你就是那個殺手?”

“不。我想告訴你的是,你才是那個殺手。”喬看著亞瑟的眼睛,說。

“而我則是那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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