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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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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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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次日,木蘭依舊對這場因她而起的爭端毫不知情。

許三七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且不會禍及殃魚,這一點,山潛是在朝食的飯桌上知曉的,彼時他正蹲在許家的墻頭上同山觀更值。

“山潛,你二十個夠吃嗎?”敞開的窗欞裏溢出裊裊熱氣,伴隨著中氣十足的喊聲。

檐上兩聲輕響,墻頭哪兒還有人影。

“夠吃。”少年翻進屋,沒多想便答了。

他還以為,她該是有幾日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瞧了。

竈一早便燒熱了,鍋裏在煎蛋皮,桌上在包蝦肉餛飩,薄如蟬翼的面皮裹一筷子蝦肉泥,兩頭一掐一折捏成元寶樣兒;餡兒裏蒸好的玉米粒是透皮的金黃色,包好的餛飩整整齊齊地碼在撒了白面的砧板上,瞧著很是精巧細致。

“我包的餡兒不多,小棗估摸著也能吃七八個。”蝦肉包了半盆還有剩,算了算家裏幾個的食量,許三七幹脆把餘下的面劑子做一道搟了。

蛋皮出鍋切成蛋絲,豬油、紫菜蝦皮加鹽打一個湯底,豬肉是一早剁好的,不多,拳頭大的一點,挖一小匙敲進大勺裏下鍋做生燙肉,蛋絲鋪在碗底,撒幾粒花生,加一小撮蔥花,半碗清湯沖出臭味兒,餛飩燙熟了用竹篩撈出來盛進碗裏,最後再用一勺生燙肉末澆在最上頭,看得人食指大動。

剛出鍋的餛飩燙乎得很,木蘭和山潛用的是家裏唯二的大海碗,碗底厚端著不燙,餘下幾碗都得用濕帕子包一包才能端上桌。

昨兒是趕集日,木蘭休墟假,蝦餡兒和肉末都是她一早起來弄的,但即使不去武館,她進食的動作也一點兒不慢,小餛飩躺在青白相間的瓷勺裏,呼呼吹上兩口涼氣就往嘴裏送,入口還是有些燙,蝦肉和玉米在口感上各有千秋,後者肉質彈滑鮮嫩,後者脆甜爽口,吃著舒坦之餘,她又忍不住哈出一口熱氣。

小棗被許三七叮囑了要細嚼慢咽,但餛飩皮薄,包的餡兒也不多,湯勺舀上來一個,全然可以吸溜著吃,小丫頭機靈得很,趁著二姐在挨說,動作麻利兒的往嘴裏送了兩勺,埋著頭,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二十個顯然不夠山潛吃的,鹹肉末澆在碗面兒上,小餛飩一口一個,一會兒便沒了半碗。

“鍋裏還有十來個,你一並撈上來吧。”許三七慢條斯理地吃完一碗,又給碗裏添了兩勺清湯,就站在竈邊上細細喝著。

十來個餛飩山潛和木蘭對半分了,飯間他似是忽地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一柄四四方方的魚形木匣交給她。

木匣外頭用一根細細的綢帶系住,花色紋樣雅致,其內是一封小劄模樣的壽帖,背後還壓了一張素色信箋,上有兩行歪歪扭扭的青墨,大意是說關伸是個傻的,望她莫要計較。

壽貼齊頭受邀者名為沈靖雁,想來當是沈家哪位夫人小姐的名諱。

“沈調說怎麽去還是由你,左右不過捎你一程。”山潛捧著碗乖巧道。

這話的意思是不論她想坐哪家的馬車去都成,只要她開口,路上找個隔巷不引人註意的地兒放她下去也行,只圖為她行個方便。

木蘭抻了個頭探過來瞧,指著墨跡問:“切莫同他計較?計較什麽?”

三兩句話說不清,許三七舔了舔唇,支支吾吾道:“就是話沒說好,吵了兩句。”

在外頭和人吵嘴,聽著就不光彩,顯得她這個大家長一點兒不沈穩似的,這事兒想來也不是什麽大事,沈家的退讓也在她的預料之中,只是叫她親口說出來,許三七還是覺得羞恥的。

她不說,木蘭索性轉頭去問山潛。

“高門大戶的人最重算計。”明白來由後,她面上一派嫌惡之色,皺著眉道:“我明日去找夫子說,這生意不做也罷。”

大抵是覺得許三七在外受了委屈,後半句她說得格外輕,話裏話外都帶了些安撫的意味。

“是我先試探的,他只是沒接我的話。”許三七反思道。

要說算計,她才是心有算計的那個,連甩手走人那兒的動作她都是想好了的,雖說其中也有幾分確是惱意上頭,但卻也是實打實的存了想看看沈家能退讓到何種地步的心思。

木蘭不聽,她煞有其事地說:“他連你都要算計防備,可見沈家對這樁生意也沒多少誠意。”

一個殺雞都不利索的小姑娘都叫他們這麽戰戰兢兢地防著。

叫她以後為這些人鞍後馬後?

木蘭光是想想就覺得後路無光。

山潛吃著餛飩,時不時點頭表示讚同,其實他是知曉其中幹系的,關伸的防備不無道理,但許三七其人,他同她待在一處,常覺得她脾性鈍,像是刀匣裏久放積灰、絲毫不惹眼的那一把鈍刀。

一把鈍刀,自身並不鋒利,它的鋒芒在於去掉刀鞘被人握於手中的後一刻——那必定磨人皮肉的嘶鳴。

鈍刀混跡在利刃之間,利刃與它同出於一塊鐵石,自會覺得她柔軟非常。

他聽見利刃說:“你別聽老頭兒瞎說,沈家也沒什麽好鳥,你這樣的,他們坑騙起來簡直手拿把掐。”

徐廬那日說的話,許三七是聽進了的,她不覺得倚仗世家庇護是旁門左道,時局決定了人無法獨行,她私心不想木蘭去做那撼樹的蚍蜉。

有智者於盛世順勢而為,有勇者於亂世逆流而上。

木蘭不執著於勢,但她也有想做成的事,於是時局便壓著她去順勢。

有些勢順起來如同啃食殘飲溲水,久而身處其中,即使不看不聞都覺得臭。

許三七覺著木蘭能做她自己期望之事就好,就算做不成也無事,家裏又不是養不起。

“不論替誰做事,都只是一份活計而已。”她淡然說完這話,屋裏靜了一瞬。

山潛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心想關伸要是聽見這話,他那好不容易放下的防備心又要提起來了。

在木工坊已經做了有些時日活兒的張雲深以為然,王英也同她說過相似的話,不管客人的木料是要做喜盒還是喪桌,做不及就是做不及,剃頭挑子一頭熱地趕工,傷得是自個兒的手眼,壞了事兒還要遭人口舌。

事到如昨即使撒手不幹也得顧慮許多,鋪面都租下了,旁的就更不必說了,她這話說的實在,聽著也有幾分道理,木蘭見勸不動她,只得囑咐道:“你若是不快,便如昨日一般撂攤子走人便是,後頭我替你收拾。”

許三七應了一聲“好”,又得了便宜還賣乖地抱怨,說她近日實在是嘮叨。

“你不摻和這些事我也懶得說你。”木蘭涼涼道。

“話太少也是毛病。”許三七意有所指。

這會兒她突然想起錢鎮來,在糧鋪當差似乎也不錯,但若是有朝一日開陽的米面不再受搖光掣肘,那這行當也就如同一般鋪面上的夥計了,到時候他還能去做他志向之中的事麽......

胡思亂想了一陣,這事兒就算是揭過了,沈家的人情要接,不過坐沈氏的馬車進府也太招搖了,許三七打算半路找個地兒下,這事兒也要和李家通氣,她還得托人去客棧傳一趟話。

心裏打定了主意,手腳也輕快不少,朝食吃了個肚兒圓,屋裏陸續來了人,忙活了個把時辰包完包子,緊趕慢趕上篦子蒸熟,許三七收拾了柴筐照常出攤。

趕集日的渡口較尋常熱鬧些,海上的霧比昨日稀薄了許多,能瞧見往來行船的影子,好天兒談不上,不妨礙人做生意就是了。

因著人多,蟹黃包也賣得快,四屜子轉眼便空了,賣素面的朱娘子後月裏還眼綠過一陣,瞧得多了也就慣了,老老實實吆喝自家三文一碗清湯索餅。

她仔細盤算過,酸湯賣得最綠火的那幾日,她家也多了不少進賬。

做生意不過就是這月你家生意好,明年我家賣得俏,同地兒吆喝的,賣得又都是獨一家的吃食,總不會讓旁人都沒銀錢掙。

許三七忙得兩眼發花,人太多了,她叫木蘭看好小棗,腌菜分碟兒盛好,讓客人們自個兒端。

後頭有閑等的熟客見了,起了興便扯著嗓子幫她招呼:“東桌六碗酸湯來拿,熱乎著嘞!”

待酸湯也賣得見了底,許三七擡眼去看,集市外的攤子都換過一輪了,賣糖炒栗子的嬸子好幾日沒來渡口,昨兒倒是也來趕了熱鬧。

給木牌坊底下站著的胥官塞了銅子托他看顧攤面,她拉著木蘭小棗繞著渡口四處逛。

賣菜的攤子看了兩家,後頭那家的攤主是個圓臉小眼的年輕人,不吆喝也不同人講價,許三七遠遠地盯著人看了一會兒,突然湊到木蘭耳邊小聲說:“我覺著他像是沈家特地派來賣菜的。”

不是許三七無端猜測,那日沈調曾問過她,是否對有人從島上采買鮮蔬的事有所耳聞。

渡口賣山菜的攤子不少,月後還有幾家是從搖光那兒走水路來的,但明擺著是從島上回來的就兩家,一個是她此後就打聽過柳蒿芽子的小販,剩下的就是眼後這個了。

“他們做找人賣菜做什麽?”木蘭雖然知曉沈家找上門來就是為了做鮮蔬的生意,但其中門道她還不甚清楚。

“他們也得先瞧瞧這'生意'做不做的得。”許三七晃了晃腦袋,解釋道:“鮮蔬流入集市,賬面上瞧得過去,這事兒才是遲早能成。”

不過後頭確是要往裏投錢就是了,她在後院開那麽幾塊地,就又是補井又是堆肥的,若種的是要養一城人地,指不定還要花費多少。

沈家人只是提出要做這個事兒,就夠許三七高看一眼的了。

“問過了,他是。”山潛不知從哪個旮旯裏冒出來,應聲道:“這倆都是,但後頭那個是誤闖的,不全算是我們的人。”

島上人手不多,照沈春的話說,這種出來的菜得叫賣過,日後百姓才曉得怎麽吃怎麽買,為此他還找過幾個廚子來問過話,想著編些菜譜來吆喝,叫人聽了覺得通俗易懂為好。

“好在這法子月後便有人用過了,也算是後人栽了樹。”這船島上運回來的菜沒怎麽費功夫便賣出去了。

許三七在攤子上買了一兜子扁豆,那攤主磕磕絆絆地給她背了一段菜譜,聽著還挺實在的。

逛完集市,她帶著一麻包黍子,兩筐新鮮海椒,和小幾袋芝麻回了平安巷,日頭才爬上頭頂。

......

過了午時小憩,許三七瞧著天陰了些,找了個舊盆填了些從菜地裏挖出來的土,把泡過一日的蔥籽撈出來種上。

她從屋裏翻了張黃麻紙出來,從竈裏抽了根沒燒完的碎炭條子,草草記下了日子。

閑來無事她就教山潛和木蘭酵豆渣,豆渣作肥味兒不大,就是悶到後頭會有些發酸。

“你把這方子傳口信帶回沈家,叫關伸再給我多酵幾缸。”許三七一點兒不客氣,囑咐他道:“蓋得緊些,但也得時不時松松氣兒。”

不松氣兒,日子久了指不定會炸缸。

幹完這事兒,院外來了人,是陳記的夥計。

許三七昨兒托人問陳奇要了兩筐果子皮,怕他鋪子裏忙不開,本打算昨日自個兒去取的,沒成想他先叫人送了來。

上回她說在千層酥上加鮮切的青芒會好賣,這幾日估摸著鋪子裏的點心師傅都在拿這個練手,筐子裏好些都是青芒皮。

這兩筐她要來酵果子醴酪,到時候混著堆肥的時候使,酵法也還是那個酵法,就是味兒沒那麽大,能更快用上。

木蘭在家,許三七有什麽要忙的喊一聲便有人搭手,做做歇歇的,一點兒不累。

因著明日要去李家做活兒,她下半天索性就清閑著,鹵菜攤子也歇了沒擺,天一暗便早早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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