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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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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夜客

玄燭照屋檐,鑼鼓三更。

瓦礫輕響,光影兩聲,廊上藻井凝了露氣,晃蕩著滴落入缸。

長刃相接,月華如水映入刀光,半截竹枝斬斷入泥。

“沈家人?”木蘭饒有興味地瞥了眼手中斷竹,眸光微轉,無聲落在院墻之上。

蹲在墻頭的山觀:“......”

院子裏靜了一瞬。

“你不打算動手。”木蘭身影未動,視線落在對方執刀的手腕之上,歪了歪腦袋,似是隨口一問,“只是探查?”

“......”山觀謹慎地擡眼,和立在屋檐上的山潛對上,後者正抱著胳膊看熱鬧。

沒人來中止問話,他閉了閉眼,只能接著裝聾作啞。

“老的...還是小的?”木蘭側過身,手上收了勁兒,耳尖動了動,話裏帶著好覺被人擾醒的些微啞意。

山潛作壁上觀,少女孤身立於院中,口出利言,他那不善言辭的同僚,蹲在墻上裝死。

沈小六花大價錢從玉衡買的話本子演得都沒這有意思。

“看來不是老的,沈春還是沈調?”

山潛聽著忍不住“嘶”了一聲,以表驚嘆,而後又後知後覺地沖墻上蹲著的人攤了攤手,揚聲道:“徐廬的弟子,你不開口她也能猜出來。”

“...閉嘴。”山觀無力罵道。

話落,削尖的竹枝便已襲至眼後。

山觀驚詫一瞬,借力轉腰落在幾步之外,對面的人身手輕巧,羅裙於夜風中搖曳,黑沈著一雙眼,殺意暴起。

“你!”山觀不敢再用刀,束手束腳的抵了幾個來回,忍不住出聲。

山潛動手時無話,木蘭只覺高處風聲有異,她揮手去擋,竹枝裂成片,擊飛出去,墻角的陶缸迸裂,伴隨著一陣窸窸索索的響。

“不下死手?”木蘭側過臉,碎裂的瓦片割裂了夜色,橫插進院外的青石縫裏。

山觀不知她為何突然發難,硬生生被逼退了幾步,被山潛從背後用一指扶住。

“她猜中了。”

他們此行是沖著誰來的。

兩方對峙,夜風帶著涼意,凍結了四方青磚。

吱呀———老舊的木門翻轉了局面。

緊接著是輕而慢的腳步,由遠及近......

木蘭皺著眉,才要開口,院中已然沒了人影。

溜得倒是快。

搖搖晃晃的燭火一寸寸湊近,照亮了半張清冷的臉。

“木蘭?我聽見......”栗木搭的臺階穩固,許三七居高臨下的站著,看清了人,便挪開手裏的燈臺,迷迷糊糊地開口。

她面上還是困倦的模樣,說著又打了個哈欠。

“蟹跑出來了。”木蘭踏上木階,接過她手裏的燭臺,替她將外衣攏了攏,“已經弄好了,回去睡吧。”

螃蟹養在缸裏,爬來爬去地倒了缸也說得過去,許三七不疑有他,想了想又問:“你沒紮到哪兒吧?”

這黑燈瞎火的,踩著碎瓦片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沒。”木蘭從背後用頭頂了頂她,催她上樓,“少操心,睡你的覺。”

......

一夜無夢,張雲醒得早,竈上燒著兩罐子水,她搬了個馬紮坐在廊下,面後放著兩篩子綠薯磨的粉塊,輕輕一撥弄,瞧著裏頭幹透了,再用搟面杖細細碾開再裝進罐子。

不一會兒屋裏幾個都起了,就挨個兒打水擦臉。

小棗端著自個兒的竹杯,蹲在屋角不知在搗鼓什麽。

許三七湊過一個頭來看,小丫頭把小瓷罐歪著敲了敲,壁上的青鹽被震下來,罐底又有了薄薄一層粉,木蘭伸了柳木刷子進去,沾了些出來。

張雲聞聲也來湊熱鬧,一人一刷子把罐子刮了個幹凈。

“牙臭要到城北的山海齋買。”木蘭把罐子翻過來,給許三七看罐底的齋印,頓了頓,她接著道,“我這兩日不去武館......”

許三七點點頭,“收了攤我自個兒去一趟吧,再去布莊定兩床被褥。”

張雲含了口水咕嚕兩聲又吐了個幹凈,就著杯底一點水涮了涮刷子,說:“我下半天兒有空,和你一道去。”

許三七應了一聲好,替她拿了主意,“少說也要做三套冬衣,被褥的花樣也得雲姐你自個兒挑。”

“用不著三套吧.....”張雲悄悄看了看眾人眼色,話沒說完,憨笑了兩聲。

木蘭看著她身上的短褂,蹙了蹙眉,“舊衣不能再穿了。”

“夾棉的得做兩套,裏衣也量套新的,天涼不好曬被褥,也得多備一床。”許三七自說自話地盤算著,瞧著還挺高興。

“好......”張雲自個兒是不在意的,不過聽她念叨就覺得什麽都好,就是費錢。

她也能掙些錢了,至於怎麽花,除開買木料要支去的銀錢,剩下的她都聽三七的。

熱帕子擦完臉,另起鍋燒水,用來做朝食。

酸豆角切末兒,炒一個蛋花做臊子,煮半鍋子索餅也就夠吃了,許三七開了窗,水汽漫出去,索餅是她昨夜在人家攤上買的幹面子,比自家做的細,她買了半麻袋當是嘗鮮,那攤主說是做的水面,吃著筋道。

蛋花吃著差點兒意思,酸豆角還是炒肉末來得好,不幹也不膩味,沒肉末就只能在湯底下功夫,白藥子燉的筒子骨做湯底,撇開上頭的油沫子,骨湯淡而清,白藥子燉的粉粉糯糯的,光是喝湯都覺著舒坦。

吃完一碗熱乎的索餅,手腳都暖和了些,許三七起身放碗,舀了瓢水浸在盆裏,秋末井水冷,濺上手背,涼絲絲的。

收拾完碗筷,張雲背著一筐子木料出門去了,木蘭在屋裏給番柿子扒皮,許三七撿了柴,切了點細辣子和酸豆角裝罐,磨磨蹭蹭地備好了出攤的東西。

“昨兒真有些冷了。”許三七鎖了院門,被風吹了個哆嗦。

木蘭擡頭看了看天色,海面上積了些薄薄陰雲,她含糊道:“明日興許會落雨。”

再往後,也難有大日頭了。

巷子裏好幾家都閉著門,也就周家阿婆還坐在門後,見她們走院後過,停了手上磨蛤粉的活兒,招呼道:“許丫頭,出攤兒去撒?”

“是嘞。”許三七笑著回了話,寒暄問道:“這麽冷,怎得還敞著門做活兒?”

“吹不著,熱著呢。”老太太把磨好的蛤粉給她們瞧,才搗碎的泛著些紫光,磨細了才是白的。

時辰還早著,巷子裏靜得很,走出來老遠,許三七心裏還想著事兒。

木蘭看出點兒端倪,先開口道:“她兒子兒媳在外頭行商的。”

“那家裏也沒什麽人了。”許三七心下了然了。

敞著門,有人回來了一眼就能瞧見,就算只是遠遠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出了巷子,風反倒小了些,靠渡口的鋪子大多開了張,依稀能聽見幾聲吆喝,木牌坊底下熱鬧不減,賣炸海貨的蔡阿婆昨日沒來,祝歡靠著石獅子吃炸得金燦燦的環餅,見她來了就上手幫忙擺開攤面。

“說是蔡叔病了,她留家裏照看著呢。”祝歡一早來就打聽過了,這話是她從賣栗子的嬸子那兒聽來的。

許三七扔了把柴進小竈,聞言隨口搭了句話:“興許吹涼著了吧......”

“也是。”祝歡把裝酸豆角的罐子擺出來,想了想說:“我回頭叫我哥也多穿些。”

海上風大,好在祝風如昨也不必去太遠的地方。

天兒冷,酸湯賣得更快了,比起不溫不涼的餅子,人更樂意吃點兒燙乎的,許三七忙活了一會兒,賣完一盆魚片,木蘭就接走了她手裏的活兒,趕她去歇著了。

在攤子上吃朝食的客人們是最能嘮嗑的,彼此之間混了個面熟,一眼望去,好幾桌顯然是約好了一塊兒來的,她個做朝食的攤子,倒叫這幫人吃出茶樓酒館的排面來了。

“昨兒吃羊肉,昨兒又要鮮蝦,你們哪個能去的,到時候也給咱說道說道,也算是見著世面了。”說話的是個豪爽漢子,自個兒帶了黃面饃饃,包了勺酸豆角,往酸湯裏一沾,大口吃著。

“去的都是非富即貴的人家,哪是你這糙人吃個朝食能碰見的?”有人笑著打趣道。

“那可說不好,咱吃不著還看不著麽?”不找那落座的,找個端盤洗盞的總能找著吧。

許三七聽了一耳朵,也知道李家昨兒要找的廚子是會做鮮蝦的了。

“聽說這李家老爺子就好這一口,怪不得昨兒我上攤子上買蝦,價兒都往上翻了一番。”旁人就聽個樂子,有消息靈通的也不吝嗇,就是這話裏話外還帶著些怨氣,叫人哭笑不得。

“怎麽說?”

“昨兒張的榜,說是一人二兩銀子。”那人答道。

有人聽了個囫圇,納悶道:“原先不也是二兩銀子?”

“那區別可大了,先後定的是一人三道菜,統共就二兩銀子,我找客棧的夥計問過了,這鮮蝦的菜色一人一道足矣,若是被挑中了,一道便會給二兩銀!”

“謔!那當真是大氣!”

“那可不!”

一道菜給二兩銀子,若是個有本事的,把這事兒包圓了,拿它個六兩銀,半年都不愁吃穿了,也明擺著就是說這鮮蝦是宴席上的重頭戲,定是有不少廚子上趕著送菜去了,怪不得這活蝦的價也往上漲。

許三七想到自個兒上回送去的那道豆腐釀蝦,有些意動。

算算時辰,去趕個熱鬧也來得及,她扯了扯木蘭的袖子,後者剛把最後一屜子炸魚片撈出油鍋,放下竹篩順著她的力道彎下腰,就聽她小聲道——

“一會兒陪我去趟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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