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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火樹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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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火樹銀花

“你們想去船上看燈?”沈灼揉了揉胳膊,訕笑著問。

“本打算去的......”許三七咽下一口糯米,油果子酥酥脆脆的,糯米裹了糖粉微微甜,脆哨的鹹味兒中和了口感,叫人吃著也不覺得膩,“怕不安生,想想還是算了。”

沈灼一聽便知道她們是顧慮那賊人的事,笑著露出一口白牙:“要我說,也不必.......”

韓城在適當的時候清了清嗓子,碗裏的松黃餅被夾斷,祝歡瞧見這位韓大人眼裏瞬時冷了下來,視線轉至說話的人身上,便尤為可怖,但轉眼他又笑瞇瞇道:“昨夜無事,諸位可安心賞燈。”

有兩位護城官一道,又得了這麽一句話,倒是沒人再說打道回府的事了。

沈灼是個話多的,一路上嘴就沒停過,到了岸邊,許三七才知道這船不是什麽人都能上的。

海上的花燈飄不遠,有人賞燈,有人於岸上看船,船上系了彩綢,龍頭掛了梅花寶瓶紋的絳紗燈,金線勾的藍地壽字雜寶花卉紋織毯自船板上降下,隔絕了視線,艙內遙遙地傳來幾聲曲調,或急或緩。

“......”

看燈的人多,岸上吵吵嚷嚷的,不時傳來一兩聲驚呼,許三七耳邊雜亂,木蘭似是察覺了什麽,替她應了聲。

“她們去放花燈。”木蘭攬了她一把,後頭幾個提著荔枝燈的孩子嬉鬧著從大人們身後鉆過,有個老漢被撞了個正著,便拔高了聲兒罵:“兔崽子!當心磕掉門牙!”

離得近了,許三七才聽清她說的話,點了點頭,又指了指賣花燈的攤子,表示自個兒也想要一盞兔子燈。

一看就是富人家的船,金光閃閃。

“你四叔這愛燒錢的毛病,看來是改不了了。”韓城瞥了眼船身,面色如常道。

沈灼抱著胳膊,擡眼看那龍頭燈,似是回憶起什麽,不甚在意地開口:“總比不上醉仙樓半月的流水,外祖母正急著給我四叔尋親事,他這會兒巴不得全城人都知道他這揮霍勁兒,免得接那相看的帖子。”

祝歡緊張地拽了拽哥哥的袖角,祝風會了意,落後了眾人兩步,悄聲和許三七商量:“我們去放花燈,就不上船了。”

“一會兒給你買。”木蘭順著她指尖去瞧,那賣燈的攤主手中竹條一抽一束,便紮出了個六扇燈骨。

沈灼偷摸聽了一耳朵,熱情道:“許家姐姐,我帶你們上船看燈,鳥獸蟲魚,山水人像,好玩得多著呢!”

他這樣說,就連張雲都不好意思開口說不去了。

“宴請的賓客皆已入了飛廬,不妨事。”韓城看少女面露豫色,遂補充道。

偌大的艙板,找個幽靜處看燈並不是什麽難事。

“好,那就多謝二位了。”許三七沒坐過這麽高的樓船,按捺不住好奇,也就沒再假意推脫。

看完花筒就下船,不給他們添麻煩就是了。

守船的人見了沈灼,面上十分恭敬,木蘭對此則很是不屑,在聽見有人喊沈灼少爺時,那嫌棄的神色簡直不加掩飾。

許三七捂著嘴湊到她耳邊,低聲嘀咕:“哇,他是少爺。”

“屁。”簡短而有力的回話。

韓城大抵是聽見了,讚許地看了眼木蘭,笑著沖許三七點了點頭。

沈灼避開人多的地方,領著她們溜到船尾看燈,兩座鹿燈並立,四八盞滾燈經海風一吹,滿地打轉兒,彩編的竹球映出八光十色,近海飄著百十盞荷花燈,星星點點間有幾盞燭火被浪卷了,孤零零地在海上游蕩。

張雲看著三層高的樓船,起初還有些局促,直到聽見許三七開口,說:“少爺,我有點想吐。”

她面上不作假,不是玩笑話,許三七是真的暈船。

大船在海上的晃動微乎其微,但這不妨礙她趴在船舷上嘔了個昏天黑地。

麻煩終究還是添上了。

張雲急得打轉,哪還管得了什麽達官顯貴,指使沈灼去倒水的話都能說得出口了。

“沒事...我吐會兒就好...上都上來了...要看花筒...”許三七被人拍著背,囫圇吞了口茶,半死不活扒著船沿。

她說這話時臉色白得瘆人,沈灼捧著茶杯,嚇得趕忙喊了個侍女領她去艙房裏歇歇。

“你瞪我做什麽,我也沒法子啊!”沈灼察覺到木蘭面色不善,委屈地擺了擺手。

許三七怕掃了她們看燈的興致,被侍女攙著還嘴硬說沒事,讓她們一會兒放花筒了再來叫她。

樓船上布有雅間,因著沈灼的身份,侍女沒敢怠慢,艙門沒關,怕悶著她,只在門後立了屏風,許三七小口小口地吐著氣,胃裏發暈,她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上來了,但是自個兒說要來看燈的,總不好先打退堂鼓。

昨日實在是沒面子,她聽著甲板上傳來婉轉唱腔,閉了閉眼......

*

卷簾籠了顧渚紫筍的茶臭,半掩的門後擺了兩盞雁足燈,絲織的獨扇屏風上落了幾道虛虛實實的影。

屋內有人和曲作歌,初聞是靡靡之音,後入耳卻似聲出金石,琴弦藏了冷光,曲聲嘈嘈,驟然停歇。

錚————

長刀入鞘的嗡鳴,一曲終了。

絲織染了血,關伸用刀柄挑開樂師的衣帶,有人先他一步搜出絹羅......

“昨日是你啊,山潛。”關伸看向主座上的人,悠悠然起身。

被喚作是山潛的少年一身黑衣,將絹羅交到姜六手上,沖他微微頷首。

“公子......”姜六輕易便瞧出繡紋中藏了暗信,皺了眉。

“沈自元近日很閑?”男人倚著窗,指節於木欄上輕敲,似乎並不在意那一卷暗信。

“上了年紀,族裏催他娶媳婦兒,沈調怕被他連累,這幾日稱病躲在府裏,還囑咐我千萬別往外說。”關伸毫不猶豫地出賣同僚。

“他的命值錢了。”沈更放下茶盞,指骨繞過一根青綢,尾音微卷,帶著點懶散的笑意,“你拿著東西去探探他的私庫,叫上沈小六。”

山潛捏著鼻子從血泊中挑起樂師的手指給關伸瞧,“金蠶繭,玉衡人。”

指縫裏的金粉被血水泡得結了塊,腥臭刺鼻。

“可惜了,沈自元不在船上。”姜六在屍體後蹲下,細看後搖了搖頭。

“他昨夜不殺沈自元。”沈更淡聲道。

三人中只有山潛神色未變,晃了晃腦袋,跑去給自家公子斟茶,對上關伸探究的視線,才緩緩吐出一句話:“你盯著他看,他才動的手。”

“他琴彈得太差了。”關伸嘴角抽了抽,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一聽就不是什麽正經樂師。

“帶著金蠶繭的玉衡人,比搖光派來的廢物有用,如此...是有些蹩腳了。”姜六想起上月在船上抓到的那幾個探子,難得笑出了聲。

“那他是臨時起意上的船?”關伸問。

“不會。”姜六語氣很是篤定,“他既帶了毒,就不會無功而返。”

若是下毒這樣的手段,大可不必入飛廬,此人平白露了馬腳,定是有別的打算。

說話間,梁上傳來兩聲動靜,來人輕巧落了地,向沈更見了禮,留下一根竹簡,轉眼便從窗邊跳出了屋。

關伸拾起竹片,摸了摸上頭的刻痕,一字一句地念:“過了戌時...兩名樂師姍姍來遲,扣月俸十八文。”

來遲.......

目光所及,綢帶不知何時繞上靠窗的青年手腕,一端藏進衣袖,他順著另一端去尋,猛然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

“他有同夥。”關伸喃喃道。

姜六聞言很快便反應過來,“你是說,下毒本不是他的活兒?”

“他做行刺的幌子,毒殺才是本來的計劃。”關伸咂了咂舌,起身踢了踢沒了聲息的人,一本正經道:“那是得多要點錢。”

這人身手不差,和鯤字牌的人比是不夠看,但也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金蠶繭的毒......也算是是下了血本了。

費盡心思想殺一個沈自元。

“他從搖光回來,身價見漲。”姜六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還有一事我不明白。”關伸摸了摸下巴,接著道:“那他這毒怎麽還留著......”

木窗無聲闔上,方才來送竹簡的人身上帶著幾分鹹腥氣,旁若無人地進了屋。

“人死了。”

兩個樂師,這下死全乎了。

沈更煮茶的手微頓,輕笑了聲,似是調侃地開口:“山觀,人死了,你陰著個臉做什麽,又不是你家大公子殺的。”

“死在原處。”山觀瞥了眼屏風上濺上的血跡,悶聲道:“很幹凈。”

看不出去過哪些地方。

“都查過了?”用青花釉裏綠繪了遠山霧林的圓融杯扣出一聲響。

死人的屋子裏看不出線索,自然要去別處找。

山觀頓了半晌才回話:“挨著的四間屋子,三間是空的,餘下的...是個姑娘。”

關伸聞言便來了興致,揶揄道:“山觀你小子,手起刀落的事兒沒少幹,是個姑娘你就不敢查了?”

“是上回說要買我們鋪子的那個姑娘。”

*

雅間。

許三七緩過一陣眩暈,坐起身,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白麻紙抄寫的當票,排頭寫著“燈船走馬,火樹銀花”。

綠木簪,一百八十文......

她兀自開窗,夜色裏燃了火樹,岸上人聲嘈雜,侍女聞聲從屋外走近,隔著屏風低聲道:“外頭放花筒了,姑娘可好些了?”

啞著嗓子應了聲,許三七把當票塞回去,軟著腳往屋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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