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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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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需要

喻白翊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甚至都不太確定自己真的有過睡眠。

當他再次感覺清醒的時候,他覺得身上很重,內裏卻又很輕。感覺又熱又冷,同時又疲倦又僵硬。

如此多矛盾的感受讓他好不容易睜開眼, 他微微垂眸, 看到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拔針之後貼上的膠布。

喻白翊深吸了一口氣, 側身下床。

“哐——!”腳沾地的瞬間就忍不住腿軟。喻白翊胳膊猛一下掛住床邊的扶手,整個人半跪半吊著撐在那裏,數秒後他才狼狽地撐著床頭櫃讓自己站穩些。

從床邊扶手上拿起外套披上,沈重的衣料壓著他瘦削到有些病態的身形。

他緩慢地移動到病房門口, 打開門,迎面對上的護士站的值班護士大驚:“喻先生您醒了?您怎麽出來了?”

“小喻!你別起來,快快快躺回去。”

喻白翊的思維還有點遲鈍, 他都沒看清文瀟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但女人溫熱的手掌讓他下意識找到了安全感:“姐, 我要去看看嚴楚。”

文瀟果斷:“不行, 你回去躺著。”

她想將喻白翊推回房內,可虛弱如此的人還不知道從哪榨出點力氣。喻白翊後背磕在門框上,楞是抵住了文瀟。他一字一頓地重覆道:“我想去看看他,在外面看看也好。”

文瀟沈默了幾秒,最後看向護士長:“麻煩您拿個輪椅吧。”

喻白翊被推著去往加護病房, 沿路看到墻上的鐘才意識到, 現在剛過早晨六點。

“叔叔阿姨呢?回家了嗎?”他問。

文瀟:“他們訂了醫院對面的酒店去休息。”

喻白翊:“昨晚你們陪到了幾點?”

文瀟一開始不想答, 但輪椅上的喻白翊固執地半側這身,硬生生等她的話。

“大概淩晨四點多吧。”文瀟只得告訴他。

“嚴楚清醒了嗎?”

“……沒。醒了一陣, 現在應該又睡著了。”

喻白翊緩緩把臉扭了回去, 文瀟從背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明顯看到那人消瘦的脊背又往下沈了幾分, 無形的疲憊籠罩著喻白翊。

他們來到嚴楚的病房前。

病房內的床簾拉著,大燈也沒看,只亮了嚴楚床周圍的幾個小燈。喻白翊的臉模模糊糊映在玻璃上,與那一側躺著的嚴楚漸次重疊。

喻白翊艱難地從輪椅上往前蹭了蹭,擡手搭在玻璃上。

嚴楚一動不動的躺著,兩只手腕上都綁著實時監測的儀器,旁邊的顯示屏上出了心跳曲線,還有一大堆看不太清的數值。

整整一夜過去了,嚴楚都沒醒。原因是因為他吸收了太多自己的信息素。

喻白翊稍微一閉眼。腦子裏湧出的就是那晚的場景。在一片白雪裏,嚴楚站在他面前倒下去,他們周圍的空氣裏彌漫的是玫瑰花的香味。

這個味道喻白翊很多年沒有聞過了。上一次出現,是在陰暗的廠房裏混著灰塵和汙水的味道。

喻白翊脖頸上的肌肉僵硬抽動著,皮膚深處的青筋可怖的顯出來。他目光顫動著,這時室內光不知怎麽一動,嚴楚枕邊突然閃過一個光點。

喻白翊凝神去看——那是個,羽毛形狀的領帶夾。

“我的……我也有一個,我的去哪了?”喻白翊驟然慌了神,雙手瘋了一樣在自己身上翻找起來。

文瀟嚇了一跳:“小喻?怎麽了什麽東西?”

“領帶夾!”喻白翊急迫的抓住文瀟的手腕,“嚴楚那裏有一個羽毛形的領帶夾,我也有一個。我的在哪?我換下來的衣服上有沒有?”

會不會是丟了?丟在雪地裏了?還是他來醫院的路上?

“有的!有的我去給你找!”文瀟猛拍了兩下喻白翊的手背,拔腿就往病房的方向跑去。

跟著他們過來的護士立刻接替位置走到喻白翊的輪椅旁,她半蹲下來:“您是說嚴先生枕邊的那個領帶夾嗎?嚴先生清醒之後,第一時間也慌慌張張的問我們找這個。”

喻白翊一怔:“什麽?”

護士:“嗯,他昨晚是止痛藥藥效下去了,清醒了一個小時。特別請他母親從他換下來的衣服裏找這個領帶夾,拿在手裏看了好久呢,快睡著的時候還認認真真放在了枕頭旁邊,就貼著耳朵。”

她話音剛落,文瀟急匆匆的趕回來,拉過喻白翊的手,用力把另一半的領帶夾按在他掌心裏:“在這呢,沒丟,別怕。”

喻白翊怔怔望著手裏那個領帶夾。他指節顫抖著蜷了兩下,最後兩只手上下蓋住,用力把那東西團在手裏壓在胸口,頭也埋了下去。

“好了好了,沒事,別怕啊,嚴楚他也沒事的,他再休息休息就會醒了。”文瀟輕嘆了口氣,半跪在地上一下下撫著喻白翊的頭。

“姐,昨天是聖誕節。這是他送給我的禮物。”

“他一半我一半。”

“他說就是想和我單獨出去好好過個節。”

“我也給他準備了禮物的,我還沒……我都沒有送出去。”

喻白翊緊握成拳的雙手抵著額頭,他望著玻璃窗後的那個人,似乎再多一秒,那人就會從層疊的儀器中醒來。

可醒來之後呢?醒來之後,他和嚴楚會怎樣?

喻白翊想到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繼而是心口處難以抑制的酸和痛。

我不敢也不願意想。

……

“我想見一見喻白翊先生,他在這裏對吧?”

“我是警察,這是我的證件。麻煩您了,如果可以我想盡快見他。”

一個深沈硬朗的聲音打破了住院部的平靜,喻白翊猛地轉頭望去,一眼穿過走廊,看到從樓層電梯口走進來的男人。

“警官?”他輕呼了一聲,老警察猛地轉過身,一眼認出了遠處的人:“喻先生!您沒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幾步就沖了過來。

喻白翊仰頭望他。已經上了年紀了老警察比上次見時更加滄桑,胡渣淩亂,眼睛裏全是紅血絲。

“您不會是通宵了吧。”喻白翊皺了皺眉。

老警察搖搖頭,用手掌在臉上搓了兩下:“我習慣了,沒事。喻先生,關於案子的事我想和您談一談。”

喻白翊深吸了口氣:“好。”

老警察看起來急迫異常。他甚至直接轉到了喻白翊的輪椅後面打算將他推走。這時,喻白翊猛地挺了一下背,下意識擡手用力按住了面前的玻璃。

嚴楚,你怎麽還沒醒呢?

老警察這才看向病房裏面,也不由得怔住了,轉頭與文瀟快速對視了一眼:“嚴楚?”

文瀟點點頭。

還沒等老警察開口說什麽,喻白翊已經緩緩放下了手。他的指肚從冰涼的玻璃上滑下來,收到身前,更緊的握住那枚領帶夾。

“他會沒事的,我晚點再來看他。”

他們回到病房裏,喻白翊從輪椅上下來,被文瀟扶著上床。背後拿三個枕頭墊著坐直了。

年輕男人穿著藍白色的病號服,細瘦的小臂配上空蕩蕩的袖口,領口處露出分明的鎖骨線條,整個人薄的紙片似的。

老警察坐下也忍不住紅了紅眼,雙手攥在大腿面上有些說不出話。

“我沒事的。”喻白翊竟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動開口,臉上還柔和的笑起來,“您說吧。”

老警察提了口氣,開門見山:“喻先生,情況緊急,我也和您直說。我知道了您現在似乎是恢覆了信息素,我們需要提取你的信息素樣本,用於對譚許彪父子的訴訟。”

正如喻白翊所料——他一點都不奇怪。

可站在一旁的文瀟卻突然捕捉到了一個盲點:“等一下警官先生,您們那邊是怎麽知道小喻恢覆信息素的?那天晚宴之後,何俊應該只是打了120,這件事裏不涉及報警吧。”

老警察面色陰沈著:“譚許彪父子的律師已經知道了。”

喻白翊擡眼看文瀟:“那場晚宴那麽多人,這麽大一個八卦,那邊不會知不知道。”

“譚家有派人找來過醫院,這件事您知道嗎?”老警察肅殺著臉。

文瀟大驚:“什麽?”

老警察:“過去幾天我們針對湯格和他們父子二人展開了全面調查。現在的問題是,對譚許彪的質控依然缺乏實證。”

“他們請了非常專業的律師團隊,我們警方最多也只有48小時的拘留時間。現在我們馬上就要留不住他了。”

“你的信息素是我們現在最後的指望,同時也是……譚許彪最怕的東西。”

說到這裏,老警察“騰”一下站了起來。

“小喻我……我知道你的狀況,你的病例……我現在沒有資格要求你立刻……”

“我和你去。”喻白翊擡手拂開了身上的被子,“我現在就和你去警局。”

老警察目光一凜,目光從驚訝到敬佩到堅定,一瞬間他氣勢足的像是要去打仗。:“那我們!”

“不行!”文瀟從旁邊厲聲打斷了他。

老警察蓄勢待發的情緒一下被打斷,他下意識流露出不滿:“怎麽了文小姐?”

文瀟氣的沒忍住,差點就要指警察叔叔的鼻子:“他和你說一句沒事你就以為他沒事了?你有看過他的檢查報告嗎?你知道他現在身體到底是什麽情況嗎?”

喻白翊:“姐……”

可這次他剛剛擡手就被文瀟一巴掌拍掉了。

“你知道你要去幹什麽嗎?”文瀟厲聲質問了一句,聲調便突然帶了哭腔,“你要去提取信息素。你現在不在發情期,怎麽提取?那就是外力刺激你的腺體發情,然後抽取……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和你十三歲時一樣。

“你有PTSD的小喻,你不能這樣去……”文瀟崩潰的落下淚。

喻白翊坐在床邊緣。他雙手撐著床邊,臉色那麽白,身子那麽瘦。一切的一切又和十幾年前她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十三歲男孩有什麽不同呢?

為什麽十幾年之後,這個男孩還要被這些事纏上呢?

“你不怕嗎?”文瀟聲音發抖。

喻白翊揚了揚頭:“怕啊。”

“警官,您先下樓?我還要換下衣服,您可能多等我一下。”喻白翊平靜的先支走老警察。只有兩人的房內,他沖文瀟勾了勾手,“姐,我手機給我一下好嗎?”

文瀟瞪著他。

“姐。”

文瀟眼眶抖了抖——喻白翊這嗓子軟乎乎一叫自己,她半點抵抗力都沒有。

手機給到喻白翊手裏,他打開,點進微博。此時此刻都不用她特地去搜,熱搜上掛的就都是這件事。

連續幾個“爆”字,充分顯示了整個事件的社會熱度。

詞條裏隨便一翻,各家觀點悉數登場。

【這些受害者太可憐了,湯格就他媽不是人!】

【嚴懲!必須嚴懲!】

【就那個姓譚的,十多年前五十幾歲沒給他判進去,現在連帶著兒子一起禍害社會了】

【這次總得給他們千刀萬剮了吧,可別仗著一把年紀再逃脫一次】

【只有我覺得那幾個跳出來寫小作文的很可疑嗎】

【說是去酒吧兼職,誰知道到底是去幹嘛的,說不準是想賣結果玩脫了呢】

【我就說Omega少去那種地方,怎麽學不會保護自己呢】

……

喻白翊,他手指盲劃著,把手機舉給文瀟看。

“所有這些,當年也是這麽說我的,對吧?”

文瀟一驚。

“我當時住在醫院裏,也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視電腦,不知道……但後來,我還是上網搜過一點自己的事吧。”

他搜過十多年前對於自己那件綁架案的報道,這十多年間,哪怕只是一個管理局特殊保護的名頭,都讓他承受了各種各樣的猜疑。

而現在,網絡輿論的風向和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年譚許彪是重要的嫌疑人,但最後沒有判刑。我知道有多少人拿這個作為話柄為他開脫。”

“現在網路只會更發達,現在的那些受害者們,他們就是我當年的年紀,我當年的處境。”

“我不會讓譚許彪出警局的,姐姐。我不允許這件事發生。”

喻白翊的聲音堅定又沈重,可他纖長的睫毛明明在隱隱打顫著,掩住眼底那些覆雜深厚的情緒。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文瀟幾秒,忽然又軟了聲:“姐,幫我拿下衣服行嗎?”

文瀟望著喻白翊那雙眼。

他半長的頭發垂在面頰邊,顯得那張臉更小,喻白翊的眸子並不是墨黑的,而是很透的亮色。

文瀟繃了繃眼底的淚:“好。”她又妥協了——每次都是這樣。架不住喻白翊的一點請求。

外面有了點日光,但一切還是比喻白翊預想的要冷。

也許是自己身體真的太差了嗎?

喻白翊身上衣服裹得差點腿都邁不開,可還是一出醫院大門就感到冷意刺骨。

文瀟拆了兩個暖寶寶塞給他:“冷啊?冷還出來是吧?”語氣惡狠狠的,但喻白翊一點不怕,只靠著她傻笑。

他們進了電梯裏,文瀟盯著下沈的數字,突然喃喃道:“要是嚴楚現在醒了怎麽辦?”

從玻璃墻面的反光裏,她如願看到了喻白翊微微破碎的表情和飛快低下去的眼神。

喻白翊沒回答。

“他會急死的,小喻。”文瀟說出了那個喻白翊不敢承認的答案。

喻白翊閉上了眼,但嘴角還是克制不住的揚起一點苦澀、悲哀,又透出一絲幸福的弧度。

他們上了老警官的車——不是警車。

從醫院開出去上路,約莫轉過兩個路口,喻白翊正欲昏昏欲睡時,老警察忽的轉了轉後視鏡的角度:“有人在跟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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