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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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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過敏

喻白翊感覺自己後頸腺體的皮膚像是燒起了火, 皮膚深處的地方仿佛流淌過有生命的電流一般。他只覺渾身發軟,脫力的跪倒下去,狼狽不堪的撲在雪地裏。

玫瑰花味,他的信息素。

他用盡力氣仰起頭, 看到嚴楚通紅的雙眼和死死咬緊的下頜。嚴楚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每一下點屏幕的動作都伴隨著手指劇烈的顫抖。

“餵?嚴總?”

“小喻的信息素恢覆了, 我起了過敏反應。東側門出來找我,叫救護車,聯系夏總通知安保,不要讓其他人跟出來。”

嚴楚嘶啞著嗓子一口氣說完所有安排, 他甚至來不及聽何俊的回覆,手腕一脫力,手機反扣著砸在雪地裏, 嚴楚也終於跪倒了下去。

他一只大手狠狠掐住胸前的位置, 襯衣幾乎要被他撕破。他臉上早已密布著冷汗。可他跪在那兒緩了幾秒, 依然擡起頭去看喻白翊。

“別怕……沒事。”

喻白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無意識的拼命搖頭,一邊狼狽的向遠離嚴楚的方向掙紮移動。

他的手掌摁在雪地裏,手指摳挖著白雪,冰涼的觸感在掌心化為水。他胡亂抓起一把, 直接往自己的後頸上按。

冰涼的雪拍在滾燙的腺體表面, 融化額水珠順著後領口流下去, 刺激的他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皮膚內裏的滾燙根本抑制不住,那種陌生的、恐怖的活躍讓喻白翊幾乎窒息。

玫瑰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喻白翊感到眼前的靜物開始閃起大團的白光。

“嚴總!喻先生!”

“安保關門, 不要人任何人出來!麻煩了!”

“請回去, 請大家不要擁堵在門口。醫護!讓醫護先過來——!”

……

文瀟車子開到醫院住院部樓下時,隔得老遠就看到門口圍著十幾號人。

他心頭剛有疑慮, 手機上何俊就未蔔先知似的給他來了消息:“您車停在遠些的地方,從二號樓藥方東側的那個門出去,有連廊通往住院部,從那邊過來。”

文瀟依言照辦。她出電梯便看到何俊立在大廳門口。

“小喻怎麽了?”文瀟急道。

何俊從頭到家看起來異常狼狽,頭發亂了,外套不知道丟去了哪,襯衣小臂的部分沾著灰黑色的水,大抵是融化的雪。

“喻先生突然產生了信息素。”他說。

文瀟:“不可能。”

何俊瞪著她。

文瀟疑惑的眼底逐漸轉為駭然:“不可能的……十幾年了,多少醫生給小喻看過,他的腺體……怎麽可能?”

“玫瑰花味。”何俊用疲倦的聲音打斷了她,隨後他如願看到了文瀟驚駭卻不得不接受現實的眼神,“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的,對吧?”

“滴——!”

“嚴楚,喻白翊,家屬在嗎?”護士在喊。

文瀟大步奔過來,在走出來的三位醫生裏,她一眼看到了熟人:“錢主任?”

十三年前,喻白翊從小城轉移到京市最好的ABO科室治療,當時身為全國學術權威的錢主任就是他的主治醫師。

“文小姐,好久不見。”已經滿頭白發的老人和文瀟握手。

“您竟然會在這裏。”文瀟忍不住雙手抓住了對方。

錢主任頷首:“不久前嚴楚先生找過我,向我詢問小喻的身體狀況。所以我第一時間接到了何先生的電話。”

文瀟回頭,望向何俊的目光滿是感激:“謝謝。”

這時響起一陣金屬床架的聲音,一輛擔架車被退出來,文瀟一看,是喻白翊。

他是清醒的,眼簾強撐著睜開,纖長的睫毛不停顫抖著。他看到文瀟時便立刻擡起手要去抓親近的人:“嚴楚……嚴楚呢?”

文瀟一邊拉住他,一邊回頭看醫生。

錢主任走到擔架床邊,他第一眼看的是喻白翊手上紮的針。老人抓了一下躺著的人的手,觸感一片冰涼。

“嚴楚呢?他還好嗎?”喻白翊眼看著人不說話,死咬了咬唇,“錢伯伯……嚴楚他怎麽樣了?”

他下意識用了一個非常久遠的稱呼——那時十幾歲的小男孩剛剛被送來完全陌生的大城市。獨自一人的病房裏,每天來往的人多到虛弱的他根本認不清,他只知道唯一不變的就是這個“錢伯伯”。

錢主任明顯也被這個稱呼怔了一下,他彎下腰,不自覺的放緩了語氣:“嚴楚需要去加護病房裏隔離治療,他還需要觀察一陣。”

喻白翊怔了怔:“比上次嚴重,對嗎?”

不用等開口的回答,喻白翊已經從對方臉上讀懂了答案。

“告訴我他怎麽了,求你……他到底好不好?”喻白翊掙紮著,下唇被他無意識的咬出了血珠。

文瀟趕緊示意護士:“先送他去病房。”

一陣的兵荒馬亂。

喻白翊躺在病床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熟悉極了。

京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十七樓,ABO重癥監護樓層。一個寬敞的讓人忍不住心慌的單人病房,清一色的純白,消毒水和藥品的氣味熏的空氣越來越冷。

他又回到了這裏了,就連門外的腳步聲和說話時,都和十多年前如出一轍。

喻白翊禁不住苦笑,他此刻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幹了一般,四肢只有臣服於地心引力的份。他甚至已經提不起力氣呼喊誰的名字。

這是一種極致的被動和無力。

喻白翊緩緩擡起手,指尖艱難地挑開病號服的領口,觸向那條項鏈,那片被封在晶體裏,已經灰黃褪色的“四葉草”。

“啪嗒”,房門開了。

喻白翊猛地轉眼看去,進來的第一個人竟然是錢主任。

跟在他後面的是文瀟,何俊,還有嚴楚的父母。

喻白翊的神色驟然慌亂起來:“叔叔阿姨……咳咳!我……”

“別激動,小喻,別激動。”嚴母立刻走到床邊安撫,“沒有人責怪你,這不是你的錯。我們也是剛剛到,現在我們一起聽醫生說明小嚴的情況,好嗎?”

喻白翊呆了一瞬。

嚴母沈靜的目光一下將他看穿了:“你是和小嚴領了證的伴侶,你有權知道他的情況。”

所有人都在床邊坐下,目光聚焦到錢醫生這裏。

“首先是,嚴楚他沒有生命危險,這一點請你們放心。”他開門見山。

“然後,是小喻你的腺體情況。”錢主任雙手比劃了兩個節點,“十三年前我們做了所有的檢查,沒有找到你的腺體無法分泌信息素的真正原因。但同時我們也知道,你的腺體從未真正失活,所以你其實是有假性發情期的,對吧?”

“至於現在你的恢覆……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和嚴楚的親密接觸。”

“按照病例,你們之前有過一次臨時標記,那次你們雙方有其他的一些問題導致狀況不好。但我看了你們腺體的檢測報告,其實那次標記是成功的,甚至可以說非常成功。”

“所以之後,我想嚴楚有多次在你面前釋放信息素的時候,對嗎?”

喻白翊點頭。

錢醫生:“你沒有明顯的抗拒反應。”

喻白翊:“可我從沒有想過會恢覆,這算恢覆嗎?還是只是一次性的突發?”

“這件事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是完全突發的。但是小喻,我剛才對你進行了檢查,你的腺體現在真的出現了正常的活性反應。是的……你開始恢覆了。”

喻白翊大腦中一片空白。

“嚴楚,嚴楚……”他唯有呢喃著這個名字。

錢醫生望著這個孩子——他已經從小男孩長大成人,可此刻看著病床上的他,那雙眼睛裏似乎還寫著與當年如出一轍的迷惘無助。

“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他說,“你腺體開始活躍的時候,是不是一開始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喻白翊快速點頭。

“我的推測是,因為嚴楚的腺體異常敏感的在吸收你的信息素。你們之前建立過臨時標記,這也是嚴楚分化之後的唯一一次標記。所以當你的腺體開始分泌信息素的時候,他的腺體有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反應。”

“簡而言之,比起你們之前臨時標記那次,他在更加貪婪地吸收你的信息素。”

喻白翊:“所以他這次的過敏反應也更加嚴重,更加危險,對嗎?”

錢醫生沒有說話。

“那他這次之後,會有什麽不好的後遺癥嗎?”喻白翊此話一出,嚴家父母臉上也不禁浮現出同等的擔憂。

錢醫生的十指緊握在一起:“小喻,你和嚴先生是夫夫關系對吧……”

喻白翊沒有回答,反而是嚴母先開口:“是。”

錢醫生:“這件事還需要進一步觀察,但之前有過類似的案例,家屬可能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嚴楚的腺體不確定是否會對小喻你的信息素產生排斥反應。”

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

文瀟:“您再說清楚一點,這是什麽原理?”

錢醫生搖了搖頭:“根據研究以及過往案例,在人體收到強傷害時吸收的信息素,很可能會對那個人的精神潛意識造成影響,所以不排除……”

“是我的錯。”

文瀟和嚴母幾乎同一時間抓住了他的手:“小喻你別這麽想!”

“不。”喻白翊的聲音很輕很輕,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我知道嚴楚當時有多難受,我知道這個過敏反應有多……”

他的臉色快速的蒼白下去,眸中最後的光亮轉為麻木,眼眶顫了顫,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嗡,嗡,嗡。”幾聲悶悶的震動響起,喻白翊轉眼一望,站在後面的何俊從口袋裏摸出半個手機,掃了一眼便按掉了。

這中間可能只間隔了一秒:“嗡”又響了。何俊這次看都沒看,直接把手機關機了。

“怎麽了?”這次是嚴父開了口。

喻白翊緩過一點神,他的第六感催動著腦神經一陣亂跳:“怎麽了?”

何俊擡眼便意識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他略略清了清嗓:“很多人來問嚴總和喻先生的狀況……當時在現場,我實在沒能完全控制住局面,對不起。”

暴露了。

嚴楚最要隱瞞的他的病癥,不管宴會上的人能不能猜到真實病癥,當時嚴楚痛苦倒地的狀態已經騙不了人了。更不要說……這一切還發生在他與新婚半年的Omega獨處的時候。

這裏面有多少做文章的空間,喻白翊都不敢想。

“小喻……”還沒等文瀟再勸,忽的病房門打開,護士長疾步沖進來,“錢主任,嚴先生剛才暫時清醒了。這是我們剛拿到的指標報告,有幾項還是偏高,您過去看一下吧。”

喻白翊聞言立刻伸手去推錢醫生:“您去看看他,您先去。”

說著又虛搭了一下嚴母的手:“他醒了,叔叔阿姨你們去看看他。我知道你們擔心,加護病房的玻璃墻是能看到的。嚴楚會希望看到你們的。”

他太熟悉了,從昏迷中醒來的那種慌張無力,這時候任何親近熟悉的人都會像是心中落下的一個錨點。

錢醫生和嚴楚父母先跟著護士離開,床邊唯一留下的是文瀟。

她死死攥緊了喻白翊的手:“小喻,不是你的錯,你別這麽想。”她一遍遍重覆著。

當面對這個最親近的人時,喻白翊反而進入了一種真正的平靜。

他甚至更加陷進被褥裏:“兩次,嚴楚兩次進醫院監護室,都是因為我。”

“他和我協議結婚時為什麽?姐?你還記得嗎?兩個原因。”

“第一個,他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他不希望自己在這一年的過渡期裏被其他信息素幹擾。第二個,他希望能夠維持好公司的體面,不要讓圈子內的競爭對手有對他不利的機會。”

“現在我一樣都沒有做到。”

我不僅沒有做到保護他,我反而是那個傷害他的人。嚴楚幫了自己那麽多,可時至今日,自己究竟回報了什麽?

還有,他現在重新擁有了信息素了。

他不可能再和嚴楚待在一起了。

現在的自己光是靠近,就已經會傷害嚴楚了。

“姐姐。”喻白翊用力閉上眼,這一刻他的眼前是純粹的黑暗,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好像驟然沈入了水中,他在一片冰涼中緩慢地往下沈,仿佛要墜入萬劫不覆的地獄。

“這一切是不是很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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