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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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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濕透

下班時, 陰了一天的天氣開始下起瓢潑大雨,還“呼呼”刮著大風。

嚴楚那邊剛發來抵達候車廳的消息,但說是南城那邊天氣也不好,飛機很可能延誤。

喻白翊心裏嘆氣, 覺得這個冬天一整個都糟透了。

但眼下他要先敢去學生們那裏。

印刷廠位置很偏, 喻白翊從地鐵出來不得不繞了一大段路渠道對面, 然後還得再一路往裏走好幾百米。

這一片都是那種紅磚房,有不少藝術工作室。白天看確實是漂亮,可大晚上這地方燈少得可憐,路都看不太清, 往前幾乎是盲走著,一步步踩著水坑和落葉。

喻白翊遠遠就看到房檐下貼墻站著一排人,正是學弟學妹們。這屋檐說窄不窄, 說寬也不寬。因著有風, 他們一個個臉上都糊了點雨絲。

“你們站這幹嘛呢?裏面都沒位置讓你們等?”喻白翊更氣了。

小姚第一個走過去, 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水,滿臉的不甘倔強:“不是,是不想和那群神經病大眼瞪小眼的受氣。”

喻白翊哭笑不得:“走,進去吧,我來和神經病說話。”

他們推開廠房大門, 迎面而來的就是濃重的油墨味道和機器工作的聲響。正對門口的櫃臺前, 幾個男人正圍在電腦前。聽到門開他們都斜眼看過來, 一下看到喻白翊這個生面孔,先是有點吃驚, 繼而又露出不屑。

喻白翊走到桌邊。他皮膚蒼白, 發色深黑,一雙眼睛低垂著看人, 卻讓人無法忽視其瞳孔中閃爍出的銳利光亮。

“誰是負責人?”喻白翊一字一頓的問。

坐在桌對面的Alpha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輕佻反問:“你是這幫小朋友的老師嗎?”

喻白翊並不回答,轉手從小姚手裏接過他們已經感到的印刷成品:“這些東西的質量和打樣完全不一樣。責任在你們,今晚你們給我一個解決方案。”

男人顯然已經準備好了一套邏輯,淡淡一笑:“老師,打樣是打樣,那美術作品的印刷嘛,成品的顏色有出入是很正常的。”

小姚:“你這紅色都變成什麽樣子你還……!”

喻白翊擡手先把她擋下:“顏色變成這樣,首先是你們用的這批紙有問題,下面三分之一的厚度明顯不對。其次,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紅色的純度明顯逐漸降低。你們印的時候油墨沒有了也不管的?就是眼見著他們是學生就隨便敷衍著看?”

男人被說的無言,這時旁邊另外幾個人也起身過來,喻白翊便繼續道:“我不是老師,我只是京大美院多年前的一個畢業生。”

“你們這裏的老板是理工大美院的,比我小兩屆的,我認識。你們這裏起步就是靠做學生裏的生意,口口相傳著介紹引流。”

“我畢業挺久,但時不時也回趟學校。這幾個孩子就是我教授介紹過來的。要不要我回去和教授說明一下,你們這裏是怎麽坑學生的?你們覺得學生黨的作業和畢設以後還敢拿過來你們這做嗎?”

“吃著學校和學生的人脈資源,反過頭坑在校學生,生意沒有你們這麽做的。”

他語速頓挫有致,音調不高。但那張秀氣的臉卻極冷,垂著的眼尾滿是無語和厭惡。

喻白翊話音落地,廠房裏一片寂靜,此刻就連背後的印刷機器都短暫停下了。終於,站在最遠處的一個男人擡手滅了煙,走到桌前。

他昂著下巴沖喻白翊擠了擠眼,顯然很不高興。但還是開口道:“你們現在還要多少?”

喻白翊:“當然是全部重要。”

男人一把奪過喻白翊手中的那疊東西,語氣在糾結中略有服軟:“那小姑娘說了是明天就要,今天一晚我們的機器來不及的。”

學生們表情都猶疑起來,喻白翊卻依然淡定:“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麽解決?”這顯然不接受討價還價。

遇到這種事,占理的一方就更不能首先退讓,況且喻白翊心裏對這些印刷流程很清楚。男人此刻顯然還有“怕麻煩”的心理,喻白翊很耐心的繼續逼一逼他。

男人開始變得焦躁。他轉頭鋪在電腦上,應該是打開了一個excl表格,然後頭也不擡的說:“宣傳頁200份,名片200張和易拉寶8個,可以弄完。”

喻白翊輕輕挑眉:“要多久?”

男人:“一個半小時,你們能等嗎?”

喻白翊和小姚對視一眼:“我們等。”

男人在電腦上飛快操作了幾下,應該是添了表單,他一甩手把打印出來的東西丟給喻白翊便要往工作間裏走。

小姚突然開口:“……那個!費用怎麽說?”

男人回過頭,望向喻白翊的眼神有點憤恨又有點慫:“我們的問題,不收你們錢了。”

喻白翊嘴角一揚一落:“我下次回學院幫你們宣傳。”

男人招呼了另外兩個同事,極用力的踹開了機器房的門進去了。喻白翊轉回身,學生們一下把他圍住。

“我靠學長好帥。”

“那男的剛才和我們說的是要麽拿走這些,要麽重新印要等兩天,這一個半小時就能好?”

“學長好剛,學長你是E人嗎?”

喻白翊忍俊不禁:“怎麽可能?我I人屬性百分之九十。”

學生們紛紛“啊”出聲。

“被甲方折磨幾年你們就會扯皮吵架了。”喻白翊張開手臂把所有人一起往外招呼,“這裏油墨味道太重了,外面找個地方等吧。我進來的時候看到街口拐角有二十四小時麥當勞。”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在學生們看不到的地方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能應付剛才那種需要交涉的場合,但這對他來說著實是很大的精神消耗。和人這麽“吵一場架”之後,喻白翊感覺自己需要用只要一天一夜來彌補精神。

他們從廠房出來,此時風更大了,雨幕也更密。

喻白翊用了好大力氣才頂著風把傘撐開,可北風吹的歪斜的雨絲還是從側面撲到身上。喻白翊能用傘面遮住上半身,糟糕的是他的腿完全遮不住。

好冷。

喻白翊非常小心的走好每一步,確保自己別一腳踩進隱藏的水坑。順便祈禱著他的左腿能忍不不發作。

就在這時……

“嘟嘟嘟!”一串尖銳的喇叭聲從側面的左邊拐角馬路口傳來,還不等喻白翊揚起傘觀察,一輛外賣小哥的電動車疾馳而出,他的車燈照亮轉交口,喻白翊這才意識到前方有一大片凹陷地面形成的水坑。

“當心!”

嘩啦——!

車輪沖過一塊巨大的下陷水坑,積水猛地濺起,喻白翊下意識把身邊的學生往反方向護住,水花結結實實打在他整個左側身體上。

高速行駛的車把水濺起半米多高,喻白翊的胳膊,外套衣擺,還有整個左腿的牛仔褲全都濕透了。腿部面料浸水後變得很重,內搭的保暖秋褲一下粘在皮膚上,冰涼的水開始往鞋子裏滲。

他當即打了個寒顫。

這日子偏偏要這麽倒黴嗎?喻白翊心中悲愴。

“沒事,快走。”喻白翊擡起胳膊拒絕了小姚的關心。他一點不想繼續停留在雨裏。

他們終於走出了這片廠區,穿過高架路到達對面的綜合體大樓。

麥當勞裏空調開的還算足。他們一行人進去找了兩張桌子,小姚領頭去點餐。

“學長想吃什麽?”她問。

喻白翊此時滿心都在擔憂自己的左腿,他恨不能用意念把褲子上的水蒸發幹,只說:“我想喝杯熱的,就奶茶吧。”

小姚:“別的呢?”

喻白翊搖頭:“不用。”

他坐在位置上一手支著腦袋,想著的竟然都是嚴楚。他摸出手機,就在幾分鐘前,嚴楚給他發來了飛機就要起飛的消息。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喻白翊感受到左小腿深處,來自骨頭縫裏的絲絲疼痛。

完蛋了。

這種疼痛喻白翊太熟悉了,一旦開始,就類似大壩出了一道缺口,後續的洪水泛濫根本止不住。他心裏的煩躁仿佛燒開的滾水,一種異常激烈的,甚至有些不正常的情緒在蔓延。

學生們把吃的都端過來,小姚坐在喻白翊身旁,把熱奶茶遞給他,又多拿了一份雞塊和一份薯條:“學長吃點吧?”

喻白翊先把奶茶杯子拿過來抱著暖手,看到小姚誠懇的表情,又象征性拿了兩根薯條。

學生們一邊吃著一邊繼續在安排明天試營業的各種細節。喻白翊在旁邊安靜聽著,原本打算先回家的心思又被壓下——還是得等重新印刷的東西拿到手,檢查過萬無一失才能放心。

他低著頭,一只手藏在桌下自欺欺人的摩挲著牛仔褲,試圖讓空調的暖風讓自己好受一些。另一邊,他的微信上一直開著的是嚴楚的私信頁面。

今天他回來。

喻白翊原本也沒計劃今晚有什麽特殊的事,可至少他希望一切順利平靜,而不是讓自己狼狽不堪。

嚴楚這幾天肯定很累了,說不準自己到家時他都睡了。喻白翊繼續給自己尋找心理安慰。

時間一點點流逝,終於,小姚的手機彈出消息:“那邊說快要印完了,我們準備回去吧。”

喻白翊站起來時,耳骨裏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哢噠”聲。緊接著,左腿從膝關節往下炸開火燒般的劇痛。

他渾身都抖了一下,撐著桌子的手猛地用力才讓自己不至於摔回座位上。他身體別扭的往側面別過去,不讓學生們看到表情。他背對著他們大口喘著氣,只漏出兩聲很低的悶哼。

因為浸水顏色變深的牛仔褲已經有些幹硬了,內部的秋褲好像都要被提問焐熱了。喻白翊剛才甚至產生了“沒什麽事”的錯覺。

“學長?怎麽了?走嗎?”學生們已經紛紛起身準備出門,小姚回頭看到依然站在桌邊的喻白翊。

“沒事。”喻白翊快速從面前的餐盤上摸過一張紙巾,裝作還在擦手。他拈了拈餐巾紙,暗暗吸了口氣,邁步往前走。

他的傷處在小腿,但每次這樣的疼痛都會無限蔓延,膝蓋,大腿,甚至是整個左邊身子都會被綿延不絕的痛感折磨的癱軟。

此時喻白翊每走一步,都覺得左膝蓋的骨頭在叫囂。

他們出了麥當勞,沿著綜合體內部的連廊先走一段,就在這時喻白翊的手機響了,是電話打進來。

他拿出來一看,是嚴楚。再一看時間……

“餵?你落地啦?”

嚴楚:“嗯剛下飛機在等行李了。大概半小時我就……你還在外面?”

喻白翊一驚,而嚴楚已經篤定了這一點:“我聽到很大的雨聲。這種天氣你還在外面嗎?”

喻白翊張了張嘴,只能一字一頓的承認:“是之前程老師學校裏那個單子出了點問題,我過來幫忙交涉。”

嚴楚:“腿不舒服了嗎?”

喻白翊:“……沒有啊。”

嚴楚語氣已經沈了下來:“沒有你這麽心虛做什麽?發我個定位我來接你。”

這句話此刻的殺傷力不亞於“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喻白翊自知自己之前進醫院的前科一直讓嚴楚耿耿於懷,下意識推拉:“我在科創園這裏,離家挺遠的你別繞路了。”

嚴楚:“科創園?那我從機場上高架過來正好,很快的。你給我個詳細定位。”

喻白翊:“……”

“學長?走嗎?”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走到綜合體的最尾端,學生們紛紛準備打起傘。

喻白翊無法,只得給嚴楚把定位發過去。

他們回到印刷廠,進門時裏面已經熄燈了大半,只留了一個人在桌前,手頭整理的就是小姚他們的那批東西。

“諾,都好了,你們檢查吧。”男人語氣依然有些不耐煩。

喻白翊並不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只專註於成果。他陪著小姚一樣樣看過去,所有物品確認無誤,大家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好險,DDL最後一天。”

“這樣明天就沒問題了。”

“你車子後備箱空的吧,都裝你那裏,要不今晚趕個趟直接都送店裏去。明天布置。”

喻白翊聽著學生們討論,手頭一絲不茍的把物料包裝的牛皮紙都包好,綁帶的扣子都重新打結固定。

他們把東西提上,又迎著雨最後一趟往馬路上走。

喻白翊感覺自己走不太動路了。

左腿完全是僵的,稍微一動就是刺骨的疼。幾步之後他就落在了隊伍最後面,所幸學生們也沒讓他提東西,他就放任自己磨蹭著。

突然,不遠處的路口閃出兩束奪目的遠光燈。

一輛車停在路口,燈柱打出的光柱把地面的水窪照的如同鏡子,雨點金燦燦的仿佛珍珠一般落下。

車門打開,一個身影下車打傘,喻白翊看著那逆光的剪影,心間上倏地一軟。

“誒,你是……”走在最前面的學生迎面和打傘的男人對上,“嚴楚學長嗎?”

嚴楚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眾人直接看向最後面的喻白翊。

後者望著男人沖他徑直走來,在原地默默地……把左側身體扭到了後面。

嚴楚的傘很大,他個子又高,一下就把喻白翊大半個身體都擋了進去。他一低眼,直接捉住了喻白翊的手。

好冰。

“啊?”學生們都傻眼了。

喻白翊也一慌,正想著要如何循序漸進的解釋,卻聽嚴楚磁性嗓音硬邦邦道:“我來接他的,我是他丈夫。”

喻白翊:“……!”

小姚手裏抱著的幾大捆卷軸差點直接砸地上。

喻白翊:“誒你別摔了!拿穩了!”

嚴楚雙眼微瞇了瞇,眼底更暗了幾分。他已然察覺到喻白翊不自然的側對著自己的動作。此刻他也並不太溫柔的扶住對方的肩膀,把人強行轉了過來。

借著背後車燈嚴楚一眼便看清了。喻白翊兩邊褲管的牛仔褲都不是一個顏色。

很好。他路上擔心的還是喻白翊大冷天跑出來腿著了涼。結果是濕了個徹底。

還是左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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