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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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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持續兩日的降雨讓地面仿佛泥沼一般, 因為地動無家可歸的難民們盡量蜷縮在斷壁殘垣下尚且能遮擋的地方避雨,無可奈何地註視著眼前的廢墟。

開倉救災的旨意下發到州府,知州看著面前的公文愁眉緊鎖:“開倉, 開哪兒的倉?倉裏早空了,耗子都不願意進去看一眼,救災救災, 讓我拿什麽去救災?!”

一旁的同知道:“大人,屬下有個法子。如今天災當前,不作不理斷然不可。既然倉裏是空的, 大人不妨從旁的地方想想路子。大人牽頭捐一部分, 讓城裏的富戶攤派一部分, 再讓米糧店的老板拿糧食折算一部分稅銀,這樣裏外裏若能湊上救災銀兩糧物的三四成,也算能應付下燃眉之急。等到朝廷裏救災的款項下撥下來, 大人手裏有了銀兩再作後面的應對也不遲。”

知州無奈道:“如今也只好這樣了!”他合上了面前的賬冊, 仍是憂心忡忡, 庫銀空虛,前面年年虛報,如今已是一個看不見底的大坑, 弄不好就要他的身家性命去填。想到這裏知州渾身發冷, “去,擬帖子,把城裏的富戶今晚都請來作客!”

馬車停在廢墟前,長隨打起了簾子撐開了雨傘,扶顧仲阮下車。顧仲阮一落地, 腳就踩進了厚厚的淤泥裏,頃刻間沒過了腳面。他低頭看了一眼瞬間透濕的鞋, 撩了撩長袍下擺,邁步往前。

雨點還在飄著,道路兩旁都是t廢墟,在稍微平坦的空地處架起了粥棚。白色的棚子下炊煙繚繚,在雨幕中彌漫。排隊等著施粥的難民們好奇地看著顧仲阮一行人,看著他走進粥棚,低頭去看火上架著的大鍋。

柴火正盛,三尺多寬的敞口大鍋裏沸水翻滾,裏面約莫有一笠米,米湯很清呈半透明色,艱難看見大米在水中翻滾著。

顧仲阮見負責打粥的人從大鍋裏舀了一勺米湯到難民捧的爛碗裏,一碗粥幾乎全是水,隱約可見七八粒大米。即使如此難民也如獲珍寶,捧著碗快步走到一旁尋個避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喝著。

顧仲阮擡頭看著前面幾乎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隊伍,長嘆了一口氣。

“大人。”隨行的劉同知道,“前面不遠就是知州府。”

顧仲阮轉身上車,馬車再行片刻,停在了知州府前。

一路行來普通民眾的木房、稻泥房坍塌十之八九,滿目瘡痍。到了知州府卻見燈火通明大門大敞著。這裏的路鋪著青磚石,沒有四處橫流的泥水,建築也是結實的磚木結構,損毀要輕得多。街道上停著許多馬車,正有不少人在互相寒暄打著招呼往裏走。

顧仲阮下了車,和劉同知一起順著人流進了大門,見院子裏廂房的門都開著。屋子裏擺著十來個原木桌,其上放了些瓜果茶水。兩人尋了個角落處落座,眼看著空位漸漸滿座,州府的知州終於露面。

劉同知輕聲在顧仲阮耳邊道:“這處的知州姓蔡,天元三年的進士。”

顧仲阮輕輕點了點頭。

蔡知州站在主屋門廊下,對著四周圍拱了拱手道:“感謝各位賞臉,我便長話短說了。前幾日遇到地龍翻身,損失慘重,百姓流離失所。本官身為一府之首,實在不忍心看見子民陷入如此境地。”

他拍了拍手,一旁的管家上前,手裏捧著一個漆木盤子,其上覆蓋著一塊紅綢。蔡知州揭開紅綢,裏面盛著滿滿一盤白花花的銀錠,滿場鴉雀無聲。

“這是一百兩銀子。”蔡知州道,“我便當先捐出來,希望在座各位也慷慨解囊,幫扶咱們自己州府的百姓一把。”

堂下的人頓時議論紛紛。

“不是銀兩也可。”蔡知州略略提高了聲音,蓋過了下面的議論聲,“米面錢糧,有一分力出一分力便是。”

顧仲阮輕聲問一旁的劉同知:“姚七在哪兒?”

劉同知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大人,姚七在暗處跟著呢。”

顧仲阮道:“給姚七個信,讓他去摸一摸此處銀庫和糧庫的虛實。”

劉同知應下:“是。”

京城,東郊外。

靠近京城的地界,遭了災無處可去的難民們湧向了京城。五城兵馬司早得了令牢牢把守著城門,除了京裏原本的居民,不可放入一人。導致大量難民在城門外集結。

城裏不少宗親權貴在城外設了粥棚施粥,範陽侯府也在其中。

廣寧伯爵府的粥棚設在範陽侯府右下,再往下是顧府的粥棚。此刻李昱廷李昱楓、江沐白江沐廉江儷江嬈都在粥棚裏忙碌著。顧府的粥棚裏,顧林書和袁巧鳶在主持大局。

和下面州府清的能見底的水粥不同,這裏的粥香稠濃厚,每一勺打進碗裏都是粒粒分明的米粒。取粥的難民謝了又謝,方才捧著碗小心翼翼的離開。

江儷扭頭看了眼一旁顧府的粥棚:“顧九,你那還有多少米?”

顧林書聞言去後面查看了一番:“還有三袋。”

“我這只有一袋了。”江儷道,“你勻我一袋,先熬著,明日再還你。”

顧林書應了一聲,讓長隨林祿把米扛了過去。

袁巧鳶一身粗布衣服,用攀膊綁起了衣袖守著一口大鍋,有人過來便同一旁的廚娘一起給人打粥。這會兒領粥的高峰期已經過去,雖然站了一上午有些累,她心裏卻很高興。她偷眼去看身旁的顧林書,能與二哥哥同處這麽長的時間,她心裏泛著一絲甜意。

顧林書越過領粥的難民看向長街對面。長樂候府的粥棚就在對面,鄧家、姚家、孫家、定國公府的粥棚也俱都在對面,和長樂候府的粥棚排在一起一字排開。

段文玨正查看著袋裏的糧食,旁邊伸過來一只纖纖玉手,握著一方手帕。他一擡頭,是鄧瑤兒。她面龐微紅,鼓足了勇氣道:“小世子,擦擦汗。”

她不太敢去看他,臉上泛著紅暈,血色彌漫到了耳垂和脖子上,也染成了粉紅。他微微一怔,接過了她手裏的手帕:“多謝。”

鄧瑤兒幾不可見的松了一口氣,努力尋找著話題:“這雨不知道還要下到什麽時候。”

“地動後多有落雨。”段文玨道,“怕是還要下上三兩日。”

他接了她的話,鄧瑤兒眉眼間綻開了開心的笑容:“是呢。我也聽說地動後多有落雨。我聽說……”

她自顧自的說著,卻沒看見段文玨的視線凝在了遠處,半晌他沒有回應,她才後知後覺的頓住了話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前方來了一輛車駕,烏木馬車停在範陽侯府的粥棚前,兜鈴撐著傘,扶著李月樺下車。

她知道她,早在馬場上她就見過她的風采。那時候小世子就在她身旁,兩人配合默契,殺得表哥表姐片甲不留。李月樺今日穿得十分素雅,進了粥棚後同兄弟姐妹們見了禮,便也在丫鬟的幫助下綁好了攀膊開始忙碌。

鄧瑤兒看了看遠處的李月樺,又回頭去看有些怔忡的段文玨,眼裏閃過了一絲黯然,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鄧家的粥棚。

姚姣姣湊到了她身邊,看著對面的李月樺面色陰沈:“她怎麽也出來了。”

鄧瑤兒道:“她是範陽侯府的嫡女,今日施粥,她自然要到場。”

江儷看見李月樺十分高興,在粥棚裏忙了一上午,身邊一直跟著個討厭鬼江嬈,她早已萬分不耐煩,當下將李月樺拉了過來:“你來了就好,悶死我了,可算有人能來陪我說說話。”

江嬈聞言白了二人一眼,她手裏的鐵勺沒有拿好,倒下去的白粥倒在了難民的手上。

那粥剛從滾鍋裏舀起來十分粘稠,落在手上不僅如沸水一般滾燙,還悶著熱氣加重傷害。領粥的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頓時被燙的大叫一聲扔掉了手裏的陶碗。那碗砸在大鍋裏,又濺起了更多的粥,一部分落到她自己身上,一部分濺到了江嬈身上。

小姑娘的母親就在身後,一把抓過了小姑娘的手,忙不疊地用自己的衣衫去擦。後面的廚娘見勢不好,趕緊拎了瓢涼水沖在小姑娘手上。可就這麽幾個呼吸的時間,她的手已經被燙傷,肉眼可見的緋紅,小姑娘疼的哇哇大哭。

“你怎麽回事!”小姑娘的母親怒斥江嬈,“你是想害人不成?!”

江嬈的身上濺了好些白粥,正低頭拿了帕子忙不疊地擦著,聞言眉毛一豎:“我又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的母親拉著孩子的手舉到她面前:“你不是故意,你看看這手燙成了什麽樣!”

“大嬸別急。”江沐白出言安撫,“是我們不對。您先趕緊領著孩子去看看郎中。”說著話他從衣兜裏掏出幾錠碎銀遞過去,“您先收著。”

“哼。”江嬈冷哼了一聲,“像是多嬌貴的人兒一樣!不就是想訛兩個銀錢?給你就是了!”

“你!”大嬸沒有接江沐白遞過來的錢,氣得渾身發抖,看著江嬈道,“若非受了天災不得不流落到此,我們也是清清白白幹幹凈凈的人家!我再窮,也不會拿自己的兒女來訛你這點銀兩!”

“您消消氣!”江沐白走出了粥棚攔在大嬸面前,“是舍妹言行無狀唐突了,孩子的傷要緊,您別同她一般見識。”

小姑娘嗷嗷大哭,讓她母親萬般心疼。江沐白將銀子塞到大嬸手裏,“先去看郎中!我們的粥棚就在此處,若是有什麽事,您再回來找我們便是!”

大嬸憂心孩子,拿了錢拉著小姑娘轉身離開。這一番變故惹了不少人伸長脖子看熱鬧。江沐白沈著臉回頭看向江嬈:“十二妹,你還是先行回府吧。”

江嬈分辨道:“我怎麽了,二哥,我是犯了什麽大錯不成?!不過是一個討粥的賤民,我是無心之失……”

江沐沈怒斥:“閉嘴!”

江嬈還想分辨,李月樺冷冷的提醒她:“你看看外面。”

江嬈看向棚外,等候施粥的難民隊伍排得很長,他們衣衫襤褸看著非常落魄,可看著她的眼睛充滿了t怒火。

在那樣一雙雙仿佛點燃的目光註視下,江嬈的話戛然而止。

“我們在這裏施粥是為了什麽?”江沐白低聲呵斥道,“廣寧伯爵府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的。”難民隊伍裏一個中年男子目睹了整個過程,咬著牙罵道,“我們是賤民,受災挨凍淋雨吃苦受罪,這小娘皮穿金戴銀衣食無憂!”

“這賊老天!”另一個男子同樣憤憤道,“活過了今日,還不知有沒有明日!”

這些日子以來,強征的稅收、幹旱、地動、家園被毀、饑寒交迫和無望的明日所有種種積壓在一起到達了一個頂點,因著方才江嬈的冷嘲熱諷突然被點燃,自己一輩子這麽窩囊的活著,有今日無明日,眼下什麽都沒有了。

男子突然用力砸了手中用來討粥的陶碗,撲到粥棚旁的護衛身上抽出了他身上的配刀。事發突然那護衛反應不及,被男人一刀抹了脖子成了刀下亡魂。

現場頓時大亂,女眷們尖叫著後退躲避,難民裏卻有更多的人撲了出來,撲向了粥棚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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