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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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死
秦嬰端詳著不遠處的灞橋, 覺得口中灼渴，打開水囊飲了一口，說起來也好笑, 灞橋，又命情盡橋，自古男女眷屬傷心送別之地, 皇上在此設宴送別於他，也正應了他和皇上君臣之情在此盡。
荀霈陪著他, 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兩人面色平和如水，好似舊友小敘。
榮竹影也沒閑著, 她來了後就主動在後廚幫忙, 倒水洗碗忙的不可開交，十分勤快，忽然, 她哎喲一聲，捂著肚子痛叫起來, 宮女見狀上前詢問，她只說腹中如刀絞，想要如廁。
這宮女是洪貴妃派來看管她的, 一直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看她一路都老實非常, 也放松了警惕，允許她去茅廁了。
榮竹影提著裙擺，滴溜溜小跑走了。
這宮女的身份委實好用, 她故作鎮定的胡亂繞了兩圈，就大搖大擺的進了樓中。
時隔多日, 她終於又見到了他。
隔著珠簾，隱約可見男人高大的背影，正看著窗外。
小軒窗外青山隱隱碧水迢迢，現出隱約一片朦朧霧色中的灞橋，他半身被框在窗中，也入了畫，青山碧水愈顯得他挺拔超然，巍巍不凡，似泰山北鬥傲立於天地間一般。
他身上有一種很奇特的氣質，不似尋常王孫公子翩翩如玉，正相反，只有這人世間最蒼穆的事物才能去形容他：泰山頂的青松，蒼穹上翺翔的飛鷹。此生唯直往蒼穹上飛，不知道什麽是曲折和回頭。
當然，這在榮竹影眼裏，叫野性難馴，不知死活。
不過看多了皇上，看他的背影居然覺得賞心悅目了起來。
榮竹影反應過來時，已怔怔看了好一會，她拍了拍自己臉蛋，趕緊把自己打醒，在癲人身邊待久了，她也是瘋了。
“何人在外偷聽？是你？這裏不用你伺候，出去吧。”
荀霈感覺到少女鬼鬼祟祟的存在，聲音冷然，示意侍衛們將她帶下去。
秦嬰甚至沒有回頭，似乎一切動靜都和自己無關。
榮竹影情急之下出聲：“秦嬰！”
聲音一出，似乎空氣都靜了。
她明顯看見，秦嬰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似乎受到極大的驚嚇，臂膀上肌肉明顯有賁起的痕跡，連隨風飄動的發絲都凝滯片刻，此時風聲止，人也靜，一片平靜下有著未知的波濤洶湧，好似深海中潛伏的巨浪，只消一句話，所有思念就會從蟄伏中蘇醒，噴湧而出，將她緊緊淹沒。
“國公爺的名諱也是你一個宮女能喊得的？”荀霈蹙眉，正要責罵，可還沒開口，就聽見秦嬰啞著聲音開口：“你，出去。”
“還杵著不走？叫你出去。”荀霈隔著珠簾瞪她。
下一瞬，天旋地轉，他就被秦嬰丟了出去，榮竹影跑了進去，似乎怕荀霈再進來一般，門嘭一聲被她關了起來。
荀霈：……
啊？是叫他出去啊。
*
他曾想過在她會入夢，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輕輕的喚他秦嬰。
可從來沒有想到他還醒著的時候，她忽然冒出來，直勾勾的喊他。
是她嗎？
秦嬰聽見那聲音的一瞬，只覺得魂都在發抖，頭皮發麻，可他不敢細想，也不敢回頭看，生怕來人不是他所想的那個人，自她死後，他才明白自己的脆弱，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也不敢再次承受希望破滅的打擊。
要回頭看嗎？
他呼吸漸促，男人整個人罕見的局促起來，可他還沒想好，榮竹影已經啪一下關了窗戶，俏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閑話少敘，我來悄悄來找你報信的，皇上以我兄長性命要挾，逼著我殺了你。”
她偷偷溜過來，時間不多。只得省去敘舊的功夫。
說起來一切多虧了兄長多年的江湖經驗，他曾經告訴她自己曾利用假死之方，從官府手中脫身，榮竹影今日想的正是這一出，利用假死，既全了秦嬰性命，又滿足了皇上。
只是這假死千萬不能被人戳破看穿，否則功虧一簣，反而哥哥和秦嬰的性命，一個也不能保留。
所以她必須和秦嬰打個照面，告訴他如何演戲。
她心裏想的全是這些，冷不防下巴被人狠狠擡起來。
秦嬰曾經清霜一般銳亮的眼裏，如今一片血絲猩紅，殺氣畢露，滔天的怒火和恨意燃在一起，已叫他失了所有理智。
可他看見榮竹影似乎吃痛般蹙眉的表情，又強咬著牙繃緊下頜，用盡了力氣壓制住周身煞氣，緩和了動作，聲音低啞，聽的人不寒而栗：
“榮竹影，你在耍我？”
他只覺得可笑，她沒有死，活生生的就在眼前，只是不告而別了，她讓他一個人沈溺在傷心裏，肝腸寸斷了那麽久，如今拍拍屁股又輕描淡寫的回來，一句不提她的離去和欺騙。
他把他當什麽了？當一個好糊弄的蠢貨嗎！
榮竹影還沒開口，就看見他額頭青筋暴起，罵了句粗口，然後忽然緊緊將她抱進懷裏，恨不得皮肉相貼，肉連骨頭也接在一起般緊密。
滾燙的淚，滴落在她額心。
榮竹影微楞，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秦嬰流淚。
男人聲音發緊，兇悍依舊，卻帶了些哽咽：“沒有心的騙子！好好好，你沒死，你居然沒死……”
“沒死你很失望？”
“失望個屁！”
秦嬰額頭青筋暴起，破釜沈舟般氣勢洶洶，用腦袋撞向榮竹影的額頭，氣勢很足，□□竹影卻不怎麽疼，只是被抵到了墻邊，兩人四目相對，她看著男人眼眶含淚，咬牙切齒的罵：
“是，我失望，真是太他媽失望了！”
榮竹影木然。
到底是失望還是不失望？
可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了，榮竹影冷聲道：
“你聽我說，無論你失望還是不失望，我都沒有死，那場火不是我放的，只是有人要接我離開，這其中曲折太覆雜了，我們沒時間聊那麽多，你聽我的重點，皇上要殺你，你聽見了沒？”
秦嬰狠聲哽咽：
“所以你活著，活了這麽多天，為什麽不來找我！”
榮竹影：……
對牛彈琴，牛還能聽個響兒，她的話，秦嬰是一個字沒聽進去啊。這種人假死了，也是傷腦筋，幹脆毒死算了。
她張嘴還想說什麽，秦嬰卻鋪天蓋地吻下來，越吻越兇悍，恨不得把她吃了一般，末了他輕聲質問：
“從我身邊假死，只為了進宮，榮娘，我待你不薄，可你就那麽喜歡皇上嗎？”
*
秦嬰已經隱隱猜到了她的身份。
這些日子，他不是沒有抱有幻想，想著她會不會還活著，可他險些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她的蹤影。可見她的藏身之地，只有可能在宮裏。
在宮裏，還能做什麽？
想起來皇上那日得意洋洋的告訴他，自己新納了嬪妃，容貌和榮氏有五分相似，只怕那不是別人，就是榮竹影了。
多麽可笑，他在這裏悼念亡妻，她卻做了皇上的嬪妃。
他養大了她的野心，可這野心膨脹了，竟然叫他超脫了他的掌控。
他嗤笑，輕輕將榮竹影的面紗揭下，近乎貪婪的看著這熟悉的花容月貌，粗糲指尖摩挲在她的臉上，緩緩向下，一遍又一遍的勾勒著他最愛的朱唇。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他往昔最愛撫摸親吻的地方，有沒有被旁人碰過呢？
他聲音很輕：“你現在做到什麽位置了，嬪位？妃位？”
榮竹影點頭。
“皇上要你殺了我，這可是一樁大功勞，皇上會給你晉位分，是嗎？”
她繼續點頭。
“做的不錯，我教你的你都學會了，學的徹徹底底，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皇上要你怎麽殺我？毒殺，還是刺殺。”
“毒殺。”
秦嬰低笑：“來吧，毒藥給我，你離開，我等你走了再服，定不會讓你為難。”
“啪！”
迎接他的不是什麽毒藥，而是一個大大的巴掌，榮竹影杏眼圓瞪，眼裏滿是嫌惡和恨鐵不成鋼般的憤懣：
“我曾經以為你是南朝人眼裏的英雄，沒想到就是個狗熊！你是誰？我要殺你，你就老老實實讓我殺？你死了，你手裏的十萬兵馬會有什麽下場，你知道嗎！洪貴妃的弟弟會接管了你的兵馬，他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你看看他會不會殘害忠於你下屬，那些人忠於你，卻為你而死，你對得起他們嗎？”
“為了一點情情愛愛要死要活的，甚至自斷雙臂遠赴塞外，真不知道你的朋友怎麽能忍得住不打你，你拋棄了十幾年的功業，也拋棄了你的府兵和轄內百姓，簡直沒個男人樣，我以前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現在看，你就是個窩囊廢——”
秦嬰的頭被打偏到一邊去，他微愕：“你打我？”
“我不僅要打，還要狠狠的打！”榮竹影揮拳，卻被秦嬰輕巧接住，攥在手心，吹吹氣道：
“可饒了我，我皮糙肉厚，打疼了你可怎樣才好？”
說罷，男人眼睛亮晶晶：“你不殺我嗎？”
榮竹影冷哼一聲：“我不屑殺你。”
她從懷裏掏出個小匣子來，一股淡淡腥味傳出來，打開，裏頭是魚泡做出的血包，還有一粒藥丸。
“待會你將這兩樣東西藏在袖中，我倒給你毒酒時，你假意喝下去，實則倒進袖子裏，這個藥丸是我哥哥給我的，叫止息丸，服用後可幾個時辰內人呼吸停止，仿佛假死一般。你提前服用下，然後咬破魚泡，假意吐血而亡，懂了嗎？”
她擡眼，卻看見秦嬰壓根沒有在聽，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看，眼裏柔情幾欲溺死人。
“你為何不殺我？”男人眼眸亮晶晶。
榮竹影斂眉，目光平靜的看向那灞橋：
“我今日救你並非因為愛你，只是明白你不能死，顧全大局罷了，我也算救你一命，從此咱們兩清，此生此世再不相見，各自安好。”她躲避著秦嬰炙熱的目光，順了一絲鬢發帶下來遮住微紅的耳垂，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戶：
“這灞橋，也叫情盡橋，自古男女過此橋，情盡於此，往後各奔前程。無論從前愛恨糾葛多少，過了這個橋，咱們的往事一筆勾銷——”
“如何勾銷？”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力氣大到她無法抗拒，只啞聲道：
“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情盡橋？休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灞橋最開始哪裏叫什麽狗屁情盡橋，地皇三年，王莽將其命名為長存橋。江山易改，天地間唯有情義長存，你對我的情我這輩子不會忘記，過了這個橋，一切怨厄都消，榮娘，我旁的一概不要，只要的咱們的天長地久！”
榮竹影抽手，卻抽不開，她拼命掙紮，卻聽見男人聲音愈發喑啞低沈，腿間傳來不妙的觸感，似乎抵到了什麽，她楞了一瞬，又羞又氣，她和他說正經話，他卻不是個正經人！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還跟個畜生一般發春，早知她是這等貨色，她早就一杯毒酒毒死他了，管他那麽多！
秦嬰面色微紅：“我......我有些情難自禁。”
“情難自禁就閹了它！”榮竹影擰著眉，一點好臉色不給他。
秦嬰笑著蹭了蹭她的額頭：“你好狠的心，怎麽，用了皇上，就瞧不起爺的了？他那東西哪裏好了？小時候本公給皇上伴讀，一起在郊外上茅廁，他可是畏畏縮縮，不敢當著我面脫褲子的。”
“為什麽？”榮竹影好奇道。
秦嬰湊近她耳邊，用一種近乎鄙夷的語氣，低聲詆毀當今聖上：
“他先天不良，自卑的緊，據說還陽事不舉，有一次陪他微服私訪，他帶著美人出游，晚上進屋子，還沒半刻鐘就叫了水，嘖。”
那個嘖意味深長，秦嬰鮮少這般繪聲繪色的說話，極盡鄙夷之本能。
“你膽子挺大，還敢背後陰陽怪氣皇上了？”
“何止，我膽子大著呢，不僅敢罵他，還敢動他的妃子呢，他從永定門出來，乘金根車、駕六馬，排場大自然行動慢，到這裏估摸還有半個時辰，漫漫長日，難消相思苦，趁著這個時間，榮娘想不想和本公敘敘舊？”
秦嬰在她耳邊循循善誘，大掌不老實的沿著她玲瓏有致的曲線向下探尋，喑啞隱晦的聲音暗沈，好似梅雨季連綿的水，濡濡濕潤直勾人的心，榮竹影不知是不是懷孕的緣故，忽覺得心神微蕩，口幹舌燥起來，可電光火石見，她忽然捕捉到了秦嬰話語中的細節。
秦嬰怎麽知道皇上從哪個門出來？還知道他排場如何？私自刺探皇上行蹤乃是大忌，為何他對於皇上了如指掌？
榮竹影呼吸忽然一頓。
不對勁。
再想想看，適才她在簾外聽見荀霈和他聊天，兩人之間沒見半點離別的傷感。荀霈是秦嬰最要好的朋友和左膀右臂，和朋友辭別，甚至朋友有可能一去這輩子不覆相見了，如此淡然，真的對勁嗎？
再看灞橋......灞橋離京城十餘裏，此處雖為一景，可到底依山傍水，偏僻難行，京城裏那麽多可送別的地，秦嬰為何偏偏選在這裏？
她擡眸，撞進秦嬰似笑非笑的眼眸裏。
榮竹影心中猛然一跳，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的念頭湧上心間，她面色發白，想說什麽，卻被男人堵住嘴，秦嬰眼裏哪裏還有半分頹喪，熊熊燃起勢在必得的野心欲光：
“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榮娘既選了我，便走不了回頭路了，這輩子想跑，恐怕你是再也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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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端詳著不遠處的灞橋, 覺得口中灼渴，打開水囊飲了一口，說起來也好笑, 灞橋，又命情盡橋，自古男女眷屬傷心送別之地, 皇上在此設宴送別於他，也正應了他和皇上君臣之情在此盡。
荀霈陪著他, 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兩人面色平和如水，好似舊友小敘。
榮竹影也沒閑著, 她來了後就主動在後廚幫忙, 倒水洗碗忙的不可開交，十分勤快，忽然, 她哎喲一聲，捂著肚子痛叫起來, 宮女見狀上前詢問，她只說腹中如刀絞，想要如廁。
這宮女是洪貴妃派來看管她的, 一直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看她一路都老實非常, 也放松了警惕，允許她去茅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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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宮女的身份委實好用, 她故作鎮定的胡亂繞了兩圈，就大搖大擺的進了樓中。
時隔多日, 她終於又見到了他。
隔著珠簾，隱約可見男人高大的背影，正看著窗外。
小軒窗外青山隱隱碧水迢迢，現出隱約一片朦朧霧色中的灞橋，他半身被框在窗中，也入了畫，青山碧水愈顯得他挺拔超然，巍巍不凡，似泰山北鬥傲立於天地間一般。
他身上有一種很奇特的氣質，不似尋常王孫公子翩翩如玉，正相反，只有這人世間最蒼穆的事物才能去形容他：泰山頂的青松，蒼穹上翺翔的飛鷹。此生唯直往蒼穹上飛，不知道什麽是曲折和回頭。
當然，這在榮竹影眼裏，叫野性難馴，不知死活。
不過看多了皇上，看他的背影居然覺得賞心悅目了起來。
榮竹影反應過來時，已怔怔看了好一會，她拍了拍自己臉蛋，趕緊把自己打醒，在癲人身邊待久了，她也是瘋了。
“何人在外偷聽？是你？這裏不用你伺候，出去吧。”
荀霈感覺到少女鬼鬼祟祟的存在，聲音冷然，示意侍衛們將她帶下去。
秦嬰甚至沒有回頭，似乎一切動靜都和自己無關。
榮竹影情急之下出聲：“秦嬰！”
聲音一出，似乎空氣都靜了。
她明顯看見，秦嬰身體瞬間僵硬了起來，似乎受到極大的驚嚇，臂膀上肌肉明顯有賁起的痕跡，連隨風飄動的發絲都凝滯片刻，此時風聲止，人也靜，一片平靜下有著未知的波濤洶湧，好似深海中潛伏的巨浪，只消一句話，所有思念就會從蟄伏中蘇醒，噴湧而出，將她緊緊淹沒。
“國公爺的名諱也是你一個宮女能喊得的？”荀霈蹙眉，正要責罵，可還沒開口，就聽見秦嬰啞著聲音開口：“你，出去。”
“還杵著不走？叫你出去。”荀霈隔著珠簾瞪她。
下一瞬，天旋地轉，他就被秦嬰丟了出去，榮竹影跑了進去，似乎怕荀霈再進來一般，門嘭一聲被她關了起來。
荀霈：……
啊？是叫他出去啊。
*
他曾想過在她會入夢，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輕輕的喚他秦嬰。
可從來沒有想到他還醒著的時候，她忽然冒出來，直勾勾的喊他。
是她嗎？
秦嬰聽見那聲音的一瞬，只覺得魂都在發抖，頭皮發麻，可他不敢細想，也不敢回頭看，生怕來人不是他所想的那個人，自她死後，他才明白自己的脆弱，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也不敢再次承受希望破滅的打擊。
要回頭看嗎？
他呼吸漸促，男人整個人罕見的局促起來，可他還沒想好，榮竹影已經啪一下關了窗戶，俏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閑話少敘，我來悄悄來找你報信的，皇上以我兄長性命要挾，逼著我殺了你。”
她偷偷溜過來，時間不多。只得省去敘舊的功夫。
說起來一切多虧了兄長多年的江湖經驗，他曾經告訴她自己曾利用假死之方，從官府手中脫身，榮竹影今日想的正是這一出，利用假死，既全了秦嬰性命，又滿足了皇上。
只是這假死千萬不能被人戳破看穿，否則功虧一簣，反而哥哥和秦嬰的性命，一個也不能保留。
所以她必須和秦嬰打個照面，告訴他如何演戲。
她心裏想的全是這些，冷不防下巴被人狠狠擡起來。
秦嬰曾經清霜一般銳亮的眼裏，如今一片血絲猩紅，殺氣畢露，滔天的怒火和恨意燃在一起，已叫他失了所有理智。
可他看見榮竹影似乎吃痛般蹙眉的表情，又強咬著牙繃緊下頜，用盡了力氣壓制住周身煞氣，緩和了動作，聲音低啞，聽的人不寒而栗：
“榮竹影，你在耍我？”
他只覺得可笑，她沒有死，活生生的就在眼前，只是不告而別了，她讓他一個人沈溺在傷心裏，肝腸寸斷了那麽久，如今拍拍屁股又輕描淡寫的回來，一句不提她的離去和欺騙。
他把他當什麽了？當一個好糊弄的蠢貨嗎！
榮竹影還沒開口，就看見他額頭青筋暴起，罵了句粗口，然後忽然緊緊將她抱進懷裏，恨不得皮肉相貼，肉連骨頭也接在一起般緊密。
滾燙的淚，滴落在她額心。
榮竹影微楞，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秦嬰流淚。
男人聲音發緊，兇悍依舊，卻帶了些哽咽：“沒有心的騙子！好好好，你沒死，你居然沒死……”
“沒死你很失望？”
“失望個屁！”
秦嬰額頭青筋暴起，破釜沈舟般氣勢洶洶，用腦袋撞向榮竹影的額頭，氣勢很足，□□竹影卻不怎麽疼，只是被抵到了墻邊，兩人四目相對，她看著男人眼眶含淚，咬牙切齒的罵：
“是，我失望，真是太他媽失望了！”
榮竹影木然。
到底是失望還是不失望？
可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了，榮竹影冷聲道：
“你聽我說，無論你失望還是不失望，我都沒有死，那場火不是我放的，只是有人要接我離開，這其中曲折太覆雜了，我們沒時間聊那麽多，你聽我的重點，皇上要殺你，你聽見了沒？”
秦嬰狠聲哽咽：
“所以你活著，活了這麽多天，為什麽不來找我！”
榮竹影：……
對牛彈琴，牛還能聽個響兒，她的話，秦嬰是一個字沒聽進去啊。這種人假死了，也是傷腦筋，幹脆毒死算了。
她張嘴還想說什麽，秦嬰卻鋪天蓋地吻下來，越吻越兇悍，恨不得把她吃了一般，末了他輕聲質問：
“從我身邊假死，只為了進宮，榮娘，我待你不薄，可你就那麽喜歡皇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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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已經隱隱猜到了她的身份。
這些日子，他不是沒有抱有幻想，想著她會不會還活著，可他險些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她的蹤影。可見她的藏身之地，只有可能在宮裏。
在宮裏，還能做什麽？
想起來皇上那日得意洋洋的告訴他，自己新納了嬪妃，容貌和榮氏有五分相似，只怕那不是別人，就是榮竹影了。
多麽可笑，他在這裏悼念亡妻，她卻做了皇上的嬪妃。
他養大了她的野心，可這野心膨脹了，竟然叫他超脫了他的掌控。
他嗤笑，輕輕將榮竹影的面紗揭下，近乎貪婪的看著這熟悉的花容月貌，粗糲指尖摩挲在她的臉上，緩緩向下，一遍又一遍的勾勒著他最愛的朱唇。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他往昔最愛撫摸親吻的地方，有沒有被旁人碰過呢？
他聲音很輕：“你現在做到什麽位置了，嬪位？妃位？”
榮竹影點頭。
“皇上要你殺了我，這可是一樁大功勞，皇上會給你晉位分，是嗎？”
她繼續點頭。
“做的不錯，我教你的你都學會了，學的徹徹底底，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皇上要你怎麽殺我？毒殺，還是刺殺。”
“毒殺。”
秦嬰低笑：“來吧，毒藥給我，你離開，我等你走了再服，定不會讓你為難。”
“啪！”
迎接他的不是什麽毒藥，而是一個大大的巴掌，榮竹影杏眼圓瞪，眼裏滿是嫌惡和恨鐵不成鋼般的憤懣：
“我曾經以為你是南朝人眼裏的英雄，沒想到就是個狗熊！你是誰？我要殺你，你就老老實實讓我殺？你死了，你手裏的十萬兵馬會有什麽下場，你知道嗎！洪貴妃的弟弟會接管了你的兵馬，他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你看看他會不會殘害忠於你下屬，那些人忠於你，卻為你而死，你對得起他們嗎？”
“為了一點情情愛愛要死要活的，甚至自斷雙臂遠赴塞外，真不知道你的朋友怎麽能忍得住不打你，你拋棄了十幾年的功業，也拋棄了你的府兵和轄內百姓，簡直沒個男人樣，我以前以為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可現在看，你就是個窩囊廢——”
秦嬰的頭被打偏到一邊去，他微愕：“你打我？”
“我不僅要打，還要狠狠的打！”榮竹影揮拳，卻被秦嬰輕巧接住，攥在手心，吹吹氣道：
“可饒了我，我皮糙肉厚，打疼了你可怎樣才好？”
說罷，男人眼睛亮晶晶：“你不殺我嗎？”
榮竹影冷哼一聲：“我不屑殺你。”
她從懷裏掏出個小匣子來，一股淡淡腥味傳出來，打開，裏頭是魚泡做出的血包，還有一粒藥丸。
“待會你將這兩樣東西藏在袖中，我倒給你毒酒時，你假意喝下去，實則倒進袖子裏，這個藥丸是我哥哥給我的，叫止息丸，服用後可幾個時辰內人呼吸停止，仿佛假死一般。你提前服用下，然後咬破魚泡，假意吐血而亡，懂了嗎？”
她擡眼，卻看見秦嬰壓根沒有在聽，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看，眼裏柔情幾欲溺死人。
“你為何不殺我？”男人眼眸亮晶晶。
榮竹影斂眉，目光平靜的看向那灞橋：
“我今日救你並非因為愛你，只是明白你不能死，顧全大局罷了，我也算救你一命，從此咱們兩清，此生此世再不相見，各自安好。”她躲避著秦嬰炙熱的目光，順了一絲鬢發帶下來遮住微紅的耳垂，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戶：
“這灞橋，也叫情盡橋，自古男女過此橋，情盡於此，往後各奔前程。無論從前愛恨糾葛多少，過了這個橋，咱們的往事一筆勾銷——”
“如何勾銷？”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力氣大到她無法抗拒，只啞聲道：
“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情盡橋？休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灞橋最開始哪裏叫什麽狗屁情盡橋，地皇三年，王莽將其命名為長存橋。江山易改，天地間唯有情義長存，你對我的情我這輩子不會忘記，過了這個橋，一切怨厄都消，榮娘，我旁的一概不要，只要的咱們的天長地久！”
榮竹影抽手，卻抽不開，她拼命掙紮，卻聽見男人聲音愈發喑啞低沈，腿間傳來不妙的觸感，似乎抵到了什麽，她楞了一瞬，又羞又氣，她和他說正經話，他卻不是個正經人！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還跟個畜生一般發春，早知她是這等貨色，她早就一杯毒酒毒死他了，管他那麽多！
秦嬰面色微紅：“我......我有些情難自禁。”
“情難自禁就閹了它！”榮竹影擰著眉，一點好臉色不給他。
秦嬰笑著蹭了蹭她的額頭：“你好狠的心，怎麽，用了皇上，就瞧不起爺的了？他那東西哪裏好了？小時候本公給皇上伴讀，一起在郊外上茅廁，他可是畏畏縮縮，不敢當著我面脫褲子的。”
“為什麽？”榮竹影好奇道。
秦嬰湊近她耳邊，用一種近乎鄙夷的語氣，低聲詆毀當今聖上：
“他先天不良，自卑的緊，據說還陽事不舉，有一次陪他微服私訪，他帶著美人出游，晚上進屋子，還沒半刻鐘就叫了水，嘖。”
那個嘖意味深長，秦嬰鮮少這般繪聲繪色的說話，極盡鄙夷之本能。
“你膽子挺大，還敢背後陰陽怪氣皇上了？”
“何止，我膽子大著呢，不僅敢罵他，還敢動他的妃子呢，他從永定門出來，乘金根車、駕六馬，排場大自然行動慢，到這裏估摸還有半個時辰，漫漫長日，難消相思苦，趁著這個時間，榮娘想不想和本公敘敘舊？”
秦嬰在她耳邊循循善誘，大掌不老實的沿著她玲瓏有致的曲線向下探尋，喑啞隱晦的聲音暗沈，好似梅雨季連綿的水，濡濡濕潤直勾人的心，榮竹影不知是不是懷孕的緣故，忽覺得心神微蕩，口幹舌燥起來，可電光火石見，她忽然捕捉到了秦嬰話語中的細節。
秦嬰怎麽知道皇上從哪個門出來？還知道他排場如何？私自刺探皇上行蹤乃是大忌，為何他對於皇上了如指掌？
榮竹影呼吸忽然一頓。
不對勁。
再想想看，適才她在簾外聽見荀霈和他聊天，兩人之間沒見半點離別的傷感。荀霈是秦嬰最要好的朋友和左膀右臂，和朋友辭別，甚至朋友有可能一去這輩子不覆相見了，如此淡然，真的對勁嗎？
再看灞橋......灞橋離京城十餘裏，此處雖為一景，可到底依山傍水，偏僻難行，京城裏那麽多可送別的地，秦嬰為何偏偏選在這裏？
她擡眸，撞進秦嬰似笑非笑的眼眸裏。
榮竹影心中猛然一跳，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的念頭湧上心間，她面色發白，想說什麽，卻被男人堵住嘴，秦嬰眼裏哪裏還有半分頹喪，熊熊燃起勢在必得的野心欲光：
“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榮娘既選了我，便走不了回頭路了，這輩子想跑，恐怕你是再也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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