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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斤三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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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斤三兩

張四失魂落魄的離開了國公府, 陰沈沈的冬日,天上下了小雪籽,綿綿細細的, 好似盆裏燒著的死灰星星點點,他恍惚想起來第一次和榮竹影見面的場景,逃荒而來的少女臟臟臭臭, 裹著一件過大破衣,被馬車撞到, 摔在國公府門外.

沒有人理會。

他好心去扶,少女仰頭看他,似乎是感應到他的好心, 朝他一笑, 他看不清她的臉,可他覺得那一刻他心都化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她應該是個很愛笑的人, 對每個人都笑盈盈的。可對他而言,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朝他露出不帶惡意的笑。

溫暖……

他已經多久沒有感受到了。

張四連打寒顫的力氣都沒有, 他沒有地方可以去,一步步蹣跚著,不覺走到了京兆尹中, 忽然,他想擊鼓鳴冤, 於是他就敲了鼓,衙役問他做什麽,他搖搖頭, 感覺自己一肚子的冤屈,太多了, 甚至不知道從何說起。

腦海一片恍惚,眼前也變了。

他是瘋了,還是顛了?都不重要,沒有她,他真的活不下去了。

眼前一切景象都變得扭曲,顏色斑斕起來,他好像進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好多人影子圍過來,黑黢黢的如森林樹圍住他,枝條舞動如伸長的蛇信子,幾只穿戴整齊面露獠牙的野獸撲過來,叼著他進了山精野怪的窟洞。

野獸們穿著一樣的衣裳,青面,獠牙吱吱嘎嘎的碰在一起,大鐵戟咚咚咚:

威——武——

洞穴上頭寫著四個字:明鏡高懸

明鏡高懸……不知道是哪個精怪的洞穴名字?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坐在虎皮椅上的精怪渾身青色,胖乎乎的身子好似肉墩,抻著眼睛,也許是螃蟹成精,一肚子的膏都要溢出來,膏是紅色的,和他的血一個顏色,巨大的漆黑的鉗子往人骨桌上重重一砸,好大的聲音,震的他渾身一軟,癱在地上。

“我要告——”張四楞住,他要告誰?想了半天,哆嗦道:

“我要告我爹娘。”

“大膽!天下無不是之父母,自古只有父告子,無有子告父。你好大膽,枉顧父母的養育之恩,竟敢告你的親生父母,是何道理?”

“可是他們賣了我的妻子!”

洞穴外,蛇信子煽動著,螃蟹精的眼睛滴溜溜的轉:

“帶張鐵牛和胡氏,上堂對峙!”

*

因著出賣張四討了府尹的歡心,張鐵牛胡氏夫妻兩人帶著幾個孩子,在京城也算安居了下來。兩人平日賣菜為生,瘋瘋癲癲張四被他們趕出家門後,大兒子又不明不白失蹤,他們愁苦的緊,家裏少了青壯漢,剩下的孩子又是胡吃鬼混不幹活的,他們兩個不得不勒緊褲腰帶過活,甚是艱難。

一聽說衙役請,渾身激靈,趕緊把菜撂下,將值錢的秤和削菜的鐵刀隨身揣著,巴巴跑過去。

看見張四,才明白原委。

府尹道:“胡氏,你兒子指責你賣了他媳婦,可有此事?”

胡氏對胡鐵牛罵道:

“你養的好兒子!我瞧還不如看門的瘟狗。”

說罷,胡氏諂笑看向府尹:“大人,您別被他這個不孝子騙了,我是賣了他媳婦,可我是有冤屈的,她敢頂撞公婆,偷竊家裏的銀錢,又四處勾搭野男人,分明就是勾欄院出來的賤皮子一個,我如何不能發賣!大人,您說是不是呀。”

府尹撚著須,道:“若是兒媳不孝,犯了七出之罪,又私通男子,自然可以發賣處置。”

他不願多理,只當鬧劇:

“張四,此案已了,本就是你妻子的錯,莫要胡攪蠻纏!不幫你父母,反而告到公堂,簡直是喪盡天良罪加一等,枉為人子,罔顧人倫!來人,給我把他打二十大板逐出堂去,以儆效尤!”

*

張四覺得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見有兩個惡鬼走了過來。

一個老實木訥如野牛,一個尖嘴猴腮賽嗎嘍,一個拿著尖刀,一個提著秤砣,猩紅著眼睛盯著他,好像要來把他的肉細細的剃下來剁碎,把骨頭嚼成粉那裏頭的髓吸的一幹二凈,吐出來,稱了拿去賣。

螃蟹精說他們是他的父母,要他不許忤逆他們。

他們是妖怪,哪裏是他的爹娘!

張四驚慌失措:“他們不是我的爹娘!”

尖嘴猴腮瞪他:

“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生恩大於天,我怎麽不是你娘,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不認你娘了?想和老娘斷絕關系?好,不認也罷,養你又十幾年,不知給了你多少吃的喝的,你給我吐出來!”

螃蟹精吐泡泡,又臭又腥:

“養育之恩你都未還,如何敢斷絕關系!”

都是精怪,可又說的人話,張四覺得奇怪。

可他到底害怕精怪:

“我自打有記憶起,便是吃糠咽菜長大的,一日白米飯沒吃過,這錢給你們,算是還了養育之恩。”

他哆嗦著手從懷裏掏出錢袋來,秦安給的,秦安是誰?好像是一個倀鬼……他記不清了。

尖嘴猴腮拿到錢樂了,眼珠子一轉:“養育之恩還了,生育之恩還沒還呢,我生你六斤三兩,豬肉價現在一斤都要一百文,你算算你的皮肉,你總該給我個一吊錢吧?”

錢?他哪裏還有錢?

張四毛骨悚然,戰戰兢兢,感覺下一秒那尖嘴猴腮的怪物就要撲上來咬他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吸血了,他是人,他不是豬,他不是拿去屠宰的豬玀!

他一步步後退,忽然發瘋了一般撲過去:“我還你肉!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張四撲到在胡氏面前,搶過它手那把小刀來,毫不猶豫,一刀紮進大腿,噗的一聲血流出來,他仰著頭望著天,只張著嘴,清淚不要錢的滾落,滴落腿上,混著不要錢的血流下,淌成一片。

好痛!

為什麽他要這樣痛!為什麽!

痛苦裏又有一絲快感,這個世間再沒有屬於他的物什,唯有這痛苦是唾手可得的,是他一個人的!

他忽然哈哈笑起來,白凈溫和的臉上濺了血,眼底猩紅一片,他搖搖晃晃起身,將血淋淋的肉丟到秤上。

*

“張四!”

這一行徑過於驚世駭俗,整個衙門都陷入了慌亂,便是京兆尹也呆住了,任由張四割完肉,才反應過來。

他的腿,被他挖出來偌大的一塊血窟洞,幾乎能瞧見骨頭,胡氏尖叫一聲後退半步,大罵他瘋了,血淋淋的肉塊被丟到她懷裏,嚇的胡氏癱軟到地上,手中的小秤跌落地上。

張四體力不支跌跪地上,拿起秤砣,將肉掛了上去。

“六斤三兩,還你了。”

好巧,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出得衙門,只見漫天風雪撲懷而來,淒風苦雪,愁煎煞人。這冷風刮過他的骨頭,一激,他忽然清醒過來,眼裏血色散去,徒餘一片蒼涼。

猛回頭,哪裏有什麽精怪。

他們都是人!

*

血淋漓的滴了一路,滴不盡,好似他這輩子的苦,從生下來便開始,卻沒有盡頭。

他走的跌跌撞撞,好似蹣跚學步的嬰孩,不期撞到了一個花轎,花轎一停,身邊太監責怪出聲:“不長眼的,敢沖撞貴人?”

張四被踹翻到一邊,他腿上血窟洞嚇了轎夫一跳,尖叫出聲,轎子被迫停到了地上,轎中人察覺動靜,掀開簾子來觀,瞧見張四微微一楞,頗為好奇開口。

“天子腳下,如此淒慘倒是罕見,打聽打聽,發生了什麽。”

轎中人聲音有些尖銳。

說來也巧,此人乃是宮中掌印太監,德高望重,頗得聖寵,如今年歲已大告老還鄉,皇上準許,並賜轎輦互送出京,他的幹兒子大太監來送他離開,正撞見了張四慘狀,兩人心中納罕。

很快打探來了消息,聽聞了張四的遭遇,他未免動了惻隱之心,囑咐自己幹兒子道:

“既失了勢,又無了親,想他再難混在世間了,不若你帶入宮去,收在手下,也是救他一命。”

“是。”

大太監掐起張四的臉,仔細端詳,皺了皺眉。

他的面相,不是很好。

眉尾下垂,出納宮小,很明顯此人極為軟弱。再看臉,男人長了張尖俏的瓜子臉,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有道是是“頭尖額窄,無哩貴格”,天生註定的命薄如紙。

他翻了翻他的眼。

四白眼,似毒蛇,雖瞧著漂亮,但此人報覆心極重,一段狠戾殺氣隱在目下,將露未露之時。

他頓時不喜了起來,只命人將張四帶去當個雜役太監,便再不理會了,反正他翻不起什麽風浪,也就沒有當回事了。

*

張四割肉的事鬧的沸沸騰騰,甚至翰林院都在討論,不少讀書人為之做了文章,有貶斥張四過於激憤不知孝順的,也有對之報以同情的,這討論的熱潮沒過多久就消散了,而張四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消息傳到秦嬰耳裏,他到沒想到張四居然有幾分烈性。

當即囑咐下去:

“封鎖消息,不許叫榮姨娘聽見。”

秦嬰深知,榮竹影本就對張四抱愧,若是叫她知道張四如此淒慘,她只會更想念張四,愈加討厭自己。

張四割肉之日,是夜,宮中傳宴,宣秦嬰及榮竹影入宮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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