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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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宮宴
帝王宮宴。
這個詞對於榮竹影很遙遠, 便是王氏也未曾進宮過，沒有見過皇上，甭說她了, 初到京城時遠遠瞥見官轎，都不敢直視，可如今, 她卻要來見天下最尊貴的人。
她平順的人生軌跡，已經不知何時被秦嬰打亂, 被卷挾著錯了方向，奔往她想象不到的地方。
嬤嬤們教導了禮儀後，她和秦嬰共一轎去往皇宮。
關於她的打扮, 嬤嬤們也覺得棘手, 皇上召見個妾室，還是破天荒頭一回。
即使前頭有例子，也是某些豪門貴妾生育出的孩子有了出息, 做大官後，為母親求封誥後, 她們才得以穿著誥命官服進宮謝恩。
□□竹影一無誥命，二非正妻，倒難倒了大家。
商議到最後, 決定保守些，給榮竹影降位, 換上了無品的宮袍，梳了個恭恭敬敬的官女子髻，不戴宮帽, 只著銀簪入覲。
“過於素了，不好看。”
車廂裏, 秦嬰蜷著長腿，手肘杵在車窗，側著臉瞧她，嘆息：
少女端坐著，閉目養神，聞言眸也不擡，輕聲道：“國公爺難道要妾身穿的花枝招展去面聖，叫天下都嘲笑妾身不懂規矩嗎？”
這端端正正小模樣，竟叫他瞧出幾分正室的威嚴來。
秦嬰就稀罕她這模樣，捏捏她鼻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頂嘴，爺說你一句你頂十句，私下裏爺只當沒聽見，可到了皇上面前，你可把嘴巴管嚴些，若是說錯了話，便是爺也救不了。”
皮膚柔柔的滑滑的，便是他在旁人身上聞到覺得膩味的脂粉味，在她身上也覺得分外好聞。
毫不意外，被她躲開：“鼻子上的脂粉蹭沒了……”
秦嬰一揉手，果然指尖滑膩，此時落了轎，秦嬰下來，伸手去接她，笑道：“手上總沒抹脂粉吧，賞個臉，爺扶你下來。”
*
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涼州。
此番擺宴在清涼殿的暖閣中，宮中奢華自不必論，□□竹影都沒有心思瞧，心裏記得教習嬤嬤教的禮儀，唯恐看錯一眼，走錯一步，平白惹人笑話。
宴上，外臣唯有秦嬰和洪樾二人，賜席下首，一左一右，可見兩人榮寵。
皇上居中而坐，令人納罕的是，他帶了兩位妃嬪伴宴。
洪貴妃與柳妃。
按理說宮妃是不得見外男的，但洪貴妃乃是洪樾的親孫女，上個月才入宮便封為貴妃，她家世，人品，相貌具是一流，又能幫皇上排憂解難，尊榮盛寵冠絕一時，故而她說一句思念親人心切，故而皇上破格帶著她來了；而另一位柳妃，則是撒嬌硬纏著皇上要跟著來的，皇上也勉強應允。
來之前，宮中近侍給榮竹影簡單交代過柳妃的底細——
當今聖上曾經觸怒過先帝，被幽禁在潛邸，當時身邊人皆以為他無緣皇位，故棄他而去，時柳妃為潛邸侍女，以更衣故得幸，相伴他潛邸多年，其中情誼深厚自不必言，多年寵愛不敗。
近侍知道柳妃之妹和榮竹影同為秦嬰侍妾，必有齟齬，故含蓄提點，若是柳妃發難，叫她忍著些，莫要開罪柳妃。
“臣秦嬰，攜妾榮氏覲見陛下！”
榮竹影牢記教習規矩，規規矩矩跪下，不敢直視聖顏。
“起來說話！你我君臣情誼深重，朕帶了宮眷前來，便是視你為朋友一般，繁文縟節便免了，入座吧！”
秦嬰深谙捧殺的道理，皇上越是客氣，他面上越是拘謹，念叨著誠惶誠恐，死罪死罪：規規矩矩禮畢，又向洪樾一禮，這才帶著榮竹影入座。
榮竹影悄悄瞥了他一眼。
這可能是她第一次用好奇探索的目光的瞥他，秦嬰有些驚喜，以為是她因為見世面而開心。
也是，平素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關的可憐，若是她歡喜，他以後便經常帶她出來玩。他想著，面上還是收斂嚴肅，並不看她。
榮竹影悄悄收回目光。
她心裏砰砰砰的跳，只覺得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秦嬰剛剛給人下跪了。
一直以來都是別人跪他，秦嬰高高在上。雖然知道身為臣子的他肯定要跪在君王，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見他五體投地的臣服，才覺得震撼。
榮竹影心中有一種飄飄忽忽的感覺，甚至有些陰暗的覺得解氣又愉悅。
曾經她怨恨後，為什麽自己天生就要跪人？為什麽他天天享受別人的跪拜？
今天一看才發現，原來他也會跪人，他也會低頭。
她隱隱明白，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他也是下人。
絕對的權勢——她下意識的擡眸看上上首的人，明黃色，亮堂堂，他坐在中央，名號為天子，主四海八荒，男人忘進自己的眼裏閃過一絲驚艷，直勾勾的盯著她的臉龐。
她有些失望。
皇帝沒有秦嬰俊美，沒有秦嬰強壯，沒有秦嬰氣勢磅礴。
這一眼沒有逃過秦嬰，他眼眸暗沈，面色不善，又很好的掩飾了下去，當著皇上的面，他還不能發火。
皇上的失態果然落到旁人眼中。
柳妃笑：“榮氏果然花容月貌，不僅僅勾的大將軍神魂顛倒，連皇上見了眼睛都舍不得眨呢，真真是貌比貂蟬，容賽趙飛燕呢，皇上您說是不是？”
貂蟬曾侍二夫，趙飛燕穢亂深宮，這可不是什麽誇人的話。
她是個沒規矩的，只想著陰陽怪氣諷刺榮竹影，卻沒想到自己的話下了榮竹影面子，揭了大將軍的短不說，還讓皇上也兩為難。
他身為帝王，如何能誇臣子之妾美貌？
當即面色僵硬，一時間無人開口，一片沈寂。
洪樾皺眉，洪貴妃則溫和笑道：
“皇上，有道是盛世出端麗，亂世出孽妖，臣妾觀榮氏謙卑有禮，又國色天香，堪稱端麗二字，正應聖上至聖至明之治呀。”
貴妃解圍，皇上面色稍霽，說了句“正如愛妃所言。”他徑直看向秦嬰，指著他道：
“英雄難過美人關，你小子也逃不過這一劫！來人，替大將軍斟酒，朕要和你喝個痛快。”
君臣觥籌，自是綢繆。
宮中時興擬古，大家用膳都是模仿戰國樣式，跪坐著進食，榮竹影從來沒有這樣跪過，時間久了便覺得雙腿麻木，有些搖搖欲墜。
柳妃瞧見，見縫插針笑道：
“榮氏果然是弱柳扶風，瞧瞧這風還沒吹，人便要倒了呢，本宮都心生憐惜。”
榮竹影謹記著近侍的叮囑，並不言語。
倒是洪貴妃為她說話：
“何必苛責於人？本宮記得柳妃的妹妹初進宮時，跪坐沒一會便閃了腰，可見跪坐的不易，榮氏比柳妃之妹，已是強了許多。”
榮氏比嫻君強？
這句話便是觸了柳妃逆鱗，容不得別人說半點妹妹的不是，登時柳眉倒豎，反咬道：
“我妹妹可是皇上親封的貴妾，她拿什麽和我妹妹比？”
說完她才驚覺不對勁，平時得寵口無遮攔慣了，連皇上都天天挨她罵，可那是宮裏，皇上只當情趣，現在在外臣面前，她還如此便有損皇家威嚴了。
一時間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她，皇上也深深蹙眉，柳妃如芒在背。
皇上面色一沈道：
“你妹妹活潑天真，榮氏溫婉，各有千秋，有她兩人相伴在秦嬰身邊，朕也舒心。”
“可家妹乃是皇上親封的貴妾，皇上卻不聞不問，她不過一個通房上位，卻能得到皇上親自召見，皇上偏心。”
柳妃見皇上誇柳嫻君，便趁機要封賞。
她一心向著妹妹，卻忘了審時度勢。
皇上在她面前自然百依百順，如同大戶人家的老爺對待寵妾，可現在他當著臣子的面，他是君王，誰不知道秦嬰寶貝榮竹影？柳嫻君敢下榮竹影的臉，便是下秦嬰的臉。
皇上如何能和秦嬰翻臉？
當即笑道：
“柳妃提醒朕了，朕既然賜了你妹妹，又豈能偏心？秦嬰，朕與你親如兄弟，榮氏既得你寵愛，朕焉能不表示？來人擬旨！著榮氏為貴妾，入族譜，賜宮袍！”
柳妃楞住了。
不是，皇上怎麽把她也賜成貴妾了？想這貴妾乃是稀罕物，怎麽接二連三的捆著給呢？
不行，榮氏本就受寵，若是她成了貴妾，妹妹在府裏哪裏有容身之地？
“皇上三思，榮氏出生奴婢，是賤籍，如何能擡為貴妾，斷然沒有這個規矩！洪姐姐，你說是吧。”
柳妃驚慌失措的想尋求洪貴妃幫忙，卻撞進她的含笑眼中，洪貴妃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氣定神閑，好像就在等著她說這句話。
榮竹影皺著眉，她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有千般不願。
國公府對她而言並非歸宿，什麽妾貴妾她都懶得要，這些於她都是累贅，是把她困死在國公府裏的枷鎖，可剛想開口，就看見洪貴妃下了座，跪在皇上面前，盈盈一拜。
“皇上，臣妾有一不情之請。”
“愛妃請講。”
洪貴妃笑道：
“大將軍曾經救過祖父一命，恩德如山，祖父幾番提起要報答大將軍恩德，日夜不敢忘，奈何一直無緣。眼下便有個機會，還望皇上成全。”
皇上來了興致：“愛妃說來聽聽？”
“臣妾見榮氏得體大方，溫雅動人，奈何出生卑賤故，不堪主祀，侍奉樊萍，如此地位懸殊，鸞鳳不成匹，想必大將軍也心有遺憾。臣妾心生憐惜，願收榮氏為義妹，除了賤籍歸做良門，豈不美哉？”
榮竹影一楞。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剛剛想開口拒絕，皇上卻撫掌大笑：
“好好好，如此一來，你們報答了大將軍的救命之恩，大將軍也能和心上人長相廝守，甚好甚好。如此成人之美，朕也要為添些喜。”
“來人，封榮氏為誥命夫人，朕要曉諭京城！”
榮竹影已經震驚到無以言語了。
她只覺得出奇的詭異。
封賞來的一次比一次離譜，可為什麽大家的目光都沒有落在自己身上，明明封賞的是自己，可自己的發言卻屢屢被打斷。
他們好像在自說自話，把自己視作局外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富麗堂皇暖香融融的宮殿讓她覺得莫名不安，她下意識看向秦嬰，眼神帶著慌亂，不得不承認，在這個詭譎難言的地方，他是她的支柱。
秦嬰面上雲淡風輕，可從榮竹影的視角，滾動的喉結，繃緊的下頜線，眼裏一閃而過的陰鷙狠戾，暴露了男人的真實心情。
榮竹影登時明白，皇上不是沖自己來的，他是沖秦嬰來的。
榮竹影再笨，想想也有點明白了，秦嬰對洪樾有救命之恩，這可是極好拿捏他的把柄，有救命之恩在，洪樾就得對秦嬰客氣，甚至在一些事情上被秦嬰左右。
而這個恩情，卻被洪貴妃和皇上硬塞了點蠅頭小利給強行報答了，硬生生切斷了秦嬰和洪樾的聯系，這不就是防止他們結盟嗎？
再往深處想，更是不寒而栗。
她既無功勞也無苦勞，哪裏有給她誥命的道理？誥命一般都是有額例的，按理只給官員正妻準備，她如今占了這個位置，以後進來的主母就沒了額例，她會開心嗎？是個要臉皮的大家閨秀都不會再來蹚國公府的渾水了。
她簡直能想到，此話傳出去，她和秦嬰的名聲會如何了，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大家會罵秦嬰貪戀女色寵妾無度，會罵她紅顏禍水狐媚魘道……
榮竹影背後滲出汗來。
她在其中，不過是一枚可憐的棋子，連說話的權力都無有的棋子。
她微微張著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一只手伸過來，在席下，攥緊了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有些發疼，她無措至極，就這樣怔怔撞進秦嬰眼裏，秦嬰眼角眉梢帶著笑意，微瞇著眼覷她，融融如春。
她忽然感覺自己看不透他了。
這件對秦嬰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他為什麽不拒絕？他當真甘心被利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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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宮宴。
這個詞對於榮竹影很遙遠, 便是王氏也未曾進宮過，沒有見過皇上，甭說她了, 初到京城時遠遠瞥見官轎，都不敢直視，可如今, 她卻要來見天下最尊貴的人。
她平順的人生軌跡，已經不知何時被秦嬰打亂, 被卷挾著錯了方向，奔往她想象不到的地方。
嬤嬤們教導了禮儀後，她和秦嬰共一轎去往皇宮。
關於她的打扮, 嬤嬤們也覺得棘手, 皇上召見個妾室，還是破天荒頭一回。
即使前頭有例子，也是某些豪門貴妾生育出的孩子有了出息, 做大官後，為母親求封誥後, 她們才得以穿著誥命官服進宮謝恩。
□□竹影一無誥命，二非正妻，倒難倒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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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於素了，不好看。”
車廂裏, 秦嬰蜷著長腿，手肘杵在車窗，側著臉瞧她，嘆息：
少女端坐著，閉目養神，聞言眸也不擡，輕聲道：“國公爺難道要妾身穿的花枝招展去面聖，叫天下都嘲笑妾身不懂規矩嗎？”
這端端正正小模樣，竟叫他瞧出幾分正室的威嚴來。
秦嬰就稀罕她這模樣，捏捏她鼻子：
“一天到晚就知道頂嘴，爺說你一句你頂十句，私下裏爺只當沒聽見，可到了皇上面前，你可把嘴巴管嚴些，若是說錯了話，便是爺也救不了。”
皮膚柔柔的滑滑的，便是他在旁人身上聞到覺得膩味的脂粉味，在她身上也覺得分外好聞。
毫不意外，被她躲開：“鼻子上的脂粉蹭沒了……”
秦嬰一揉手，果然指尖滑膩，此時落了轎，秦嬰下來，伸手去接她，笑道：“手上總沒抹脂粉吧，賞個臉，爺扶你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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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珠翠擁宸游，水殿按涼州。
此番擺宴在清涼殿的暖閣中，宮中奢華自不必論，□□竹影都沒有心思瞧，心裏記得教習嬤嬤教的禮儀，唯恐看錯一眼，走錯一步，平白惹人笑話。
宴上，外臣唯有秦嬰和洪樾二人，賜席下首，一左一右，可見兩人榮寵。
皇上居中而坐，令人納罕的是，他帶了兩位妃嬪伴宴。
洪貴妃與柳妃。
按理說宮妃是不得見外男的，但洪貴妃乃是洪樾的親孫女，上個月才入宮便封為貴妃，她家世，人品，相貌具是一流，又能幫皇上排憂解難，尊榮盛寵冠絕一時，故而她說一句思念親人心切，故而皇上破格帶著她來了；而另一位柳妃，則是撒嬌硬纏著皇上要跟著來的，皇上也勉強應允。
來之前，宮中近侍給榮竹影簡單交代過柳妃的底細——
當今聖上曾經觸怒過先帝，被幽禁在潛邸，當時身邊人皆以為他無緣皇位，故棄他而去，時柳妃為潛邸侍女，以更衣故得幸，相伴他潛邸多年，其中情誼深厚自不必言，多年寵愛不敗。
近侍知道柳妃之妹和榮竹影同為秦嬰侍妾，必有齟齬，故含蓄提點，若是柳妃發難，叫她忍著些，莫要開罪柳妃。
“臣秦嬰，攜妾榮氏覲見陛下！”
榮竹影牢記教習規矩，規規矩矩跪下，不敢直視聖顏。
“起來說話！你我君臣情誼深重，朕帶了宮眷前來，便是視你為朋友一般，繁文縟節便免了，入座吧！”
秦嬰深谙捧殺的道理，皇上越是客氣，他面上越是拘謹，念叨著誠惶誠恐，死罪死罪：規規矩矩禮畢，又向洪樾一禮，這才帶著榮竹影入座。
榮竹影悄悄瞥了他一眼。
這可能是她第一次用好奇探索的目光的瞥他，秦嬰有些驚喜，以為是她因為見世面而開心。
也是，平素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關的可憐，若是她歡喜，他以後便經常帶她出來玩。他想著，面上還是收斂嚴肅，並不看她。
榮竹影悄悄收回目光。
她心裏砰砰砰的跳，只覺得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秦嬰剛剛給人下跪了。
一直以來都是別人跪他，秦嬰高高在上。雖然知道身為臣子的他肯定要跪在君王，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見他五體投地的臣服，才覺得震撼。
榮竹影心中有一種飄飄忽忽的感覺，甚至有些陰暗的覺得解氣又愉悅。
曾經她怨恨後，為什麽自己天生就要跪人？為什麽他天天享受別人的跪拜？
今天一看才發現，原來他也會跪人，他也會低頭。
她隱隱明白，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他也是下人。
絕對的權勢——她下意識的擡眸看上上首的人，明黃色，亮堂堂，他坐在中央，名號為天子，主四海八荒，男人忘進自己的眼裏閃過一絲驚艷，直勾勾的盯著她的臉龐。
她有些失望。
皇帝沒有秦嬰俊美，沒有秦嬰強壯，沒有秦嬰氣勢磅礴。
這一眼沒有逃過秦嬰，他眼眸暗沈，面色不善，又很好的掩飾了下去，當著皇上的面，他還不能發火。
皇上的失態果然落到旁人眼中。
柳妃笑：“榮氏果然花容月貌，不僅僅勾的大將軍神魂顛倒，連皇上見了眼睛都舍不得眨呢，真真是貌比貂蟬，容賽趙飛燕呢，皇上您說是不是？”
貂蟬曾侍二夫，趙飛燕穢亂深宮，這可不是什麽誇人的話。
她是個沒規矩的，只想著陰陽怪氣諷刺榮竹影，卻沒想到自己的話下了榮竹影面子，揭了大將軍的短不說，還讓皇上也兩為難。
他身為帝王，如何能誇臣子之妾美貌？
當即面色僵硬，一時間無人開口，一片沈寂。
洪樾皺眉，洪貴妃則溫和笑道：
“皇上，有道是盛世出端麗，亂世出孽妖，臣妾觀榮氏謙卑有禮，又國色天香，堪稱端麗二字，正應聖上至聖至明之治呀。”
貴妃解圍，皇上面色稍霽，說了句“正如愛妃所言。”他徑直看向秦嬰，指著他道：
“英雄難過美人關，你小子也逃不過這一劫！來人，替大將軍斟酒，朕要和你喝個痛快。”
君臣觥籌，自是綢繆。
宮中時興擬古，大家用膳都是模仿戰國樣式，跪坐著進食，榮竹影從來沒有這樣跪過，時間久了便覺得雙腿麻木，有些搖搖欲墜。
柳妃瞧見，見縫插針笑道：
“榮氏果然是弱柳扶風，瞧瞧這風還沒吹，人便要倒了呢，本宮都心生憐惜。”
榮竹影謹記著近侍的叮囑，並不言語。
倒是洪貴妃為她說話：
“何必苛責於人？本宮記得柳妃的妹妹初進宮時，跪坐沒一會便閃了腰，可見跪坐的不易，榮氏比柳妃之妹，已是強了許多。”
榮氏比嫻君強？
這句話便是觸了柳妃逆鱗，容不得別人說半點妹妹的不是，登時柳眉倒豎，反咬道：
“我妹妹可是皇上親封的貴妾，她拿什麽和我妹妹比？”
說完她才驚覺不對勁，平時得寵口無遮攔慣了，連皇上都天天挨她罵，可那是宮裏，皇上只當情趣，現在在外臣面前，她還如此便有損皇家威嚴了。
一時間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她，皇上也深深蹙眉，柳妃如芒在背。
皇上面色一沈道：
“你妹妹活潑天真，榮氏溫婉，各有千秋，有她兩人相伴在秦嬰身邊，朕也舒心。”
“可家妹乃是皇上親封的貴妾，皇上卻不聞不問，她不過一個通房上位，卻能得到皇上親自召見，皇上偏心。”
柳妃見皇上誇柳嫻君，便趁機要封賞。
她一心向著妹妹，卻忘了審時度勢。
皇上在她面前自然百依百順，如同大戶人家的老爺對待寵妾，可現在他當著臣子的面，他是君王，誰不知道秦嬰寶貝榮竹影？柳嫻君敢下榮竹影的臉，便是下秦嬰的臉。
皇上如何能和秦嬰翻臉？
當即笑道：
“柳妃提醒朕了，朕既然賜了你妹妹，又豈能偏心？秦嬰，朕與你親如兄弟，榮氏既得你寵愛，朕焉能不表示？來人擬旨！著榮氏為貴妾，入族譜，賜宮袍！”
柳妃楞住了。
不是，皇上怎麽把她也賜成貴妾了？想這貴妾乃是稀罕物，怎麽接二連三的捆著給呢？
不行，榮氏本就受寵，若是她成了貴妾，妹妹在府裏哪裏有容身之地？
“皇上三思，榮氏出生奴婢，是賤籍，如何能擡為貴妾，斷然沒有這個規矩！洪姐姐，你說是吧。”
柳妃驚慌失措的想尋求洪貴妃幫忙，卻撞進她的含笑眼中，洪貴妃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氣定神閑，好像就在等著她說這句話。
榮竹影皺著眉，她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有千般不願。
國公府對她而言並非歸宿，什麽妾貴妾她都懶得要，這些於她都是累贅，是把她困死在國公府裏的枷鎖，可剛想開口，就看見洪貴妃下了座，跪在皇上面前，盈盈一拜。
“皇上，臣妾有一不情之請。”
“愛妃請講。”
洪貴妃笑道：
“大將軍曾經救過祖父一命，恩德如山，祖父幾番提起要報答大將軍恩德，日夜不敢忘，奈何一直無緣。眼下便有個機會，還望皇上成全。”
皇上來了興致：“愛妃說來聽聽？”
“臣妾見榮氏得體大方，溫雅動人，奈何出生卑賤故，不堪主祀，侍奉樊萍，如此地位懸殊，鸞鳳不成匹，想必大將軍也心有遺憾。臣妾心生憐惜，願收榮氏為義妹，除了賤籍歸做良門，豈不美哉？”
榮竹影一楞。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剛剛想開口拒絕，皇上卻撫掌大笑：
“好好好，如此一來，你們報答了大將軍的救命之恩，大將軍也能和心上人長相廝守，甚好甚好。如此成人之美，朕也要為添些喜。”
“來人，封榮氏為誥命夫人，朕要曉諭京城！”
榮竹影已經震驚到無以言語了。
她只覺得出奇的詭異。
封賞來的一次比一次離譜，可為什麽大家的目光都沒有落在自己身上，明明封賞的是自己，可自己的發言卻屢屢被打斷。
他們好像在自說自話，把自己視作局外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富麗堂皇暖香融融的宮殿讓她覺得莫名不安，她下意識看向秦嬰，眼神帶著慌亂，不得不承認，在這個詭譎難言的地方，他是她的支柱。
秦嬰面上雲淡風輕，可從榮竹影的視角，滾動的喉結，繃緊的下頜線，眼裏一閃而過的陰鷙狠戾，暴露了男人的真實心情。
榮竹影登時明白，皇上不是沖自己來的，他是沖秦嬰來的。
榮竹影再笨，想想也有點明白了，秦嬰對洪樾有救命之恩，這可是極好拿捏他的把柄，有救命之恩在，洪樾就得對秦嬰客氣，甚至在一些事情上被秦嬰左右。
而這個恩情，卻被洪貴妃和皇上硬塞了點蠅頭小利給強行報答了，硬生生切斷了秦嬰和洪樾的聯系，這不就是防止他們結盟嗎？
再往深處想，更是不寒而栗。
她既無功勞也無苦勞，哪裏有給她誥命的道理？誥命一般都是有額例的，按理只給官員正妻準備，她如今占了這個位置，以後進來的主母就沒了額例，她會開心嗎？是個要臉皮的大家閨秀都不會再來蹚國公府的渾水了。
她簡直能想到，此話傳出去，她和秦嬰的名聲會如何了，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大家會罵秦嬰貪戀女色寵妾無度，會罵她紅顏禍水狐媚魘道……
榮竹影背後滲出汗來。
她在其中，不過是一枚可憐的棋子，連說話的權力都無有的棋子。
她微微張著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一只手伸過來，在席下，攥緊了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有些發疼，她無措至極，就這樣怔怔撞進秦嬰眼裏，秦嬰眼角眉梢帶著笑意，微瞇著眼覷她，融融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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