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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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人說夢
榮竹影第二日起來, 春香伺候她洗漱，她想起來銀鐲，遂去找, 卻怎麽也找不到：
“秋雯，你有看見我那銀鐲嗎？”
秋雯眼神躲閃，道：“沒有, 也許掉到那個旮旯裏了，小夫人不必心疼,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臨近年關，換了新的來年才事事如意。”說著, 拿過首飾匣打開, 端到榮竹影面前，笑：“這都是老爺命奴婢拿過來的，小夫人瞧瞧今兒想戴哪個？”
榮竹影匆匆一瞥, 便瞧見滿匣子珠光寶氣，有金鑲玉的臂釧, 金絲累成的金纏釧，八寶手鐲，翡翠東珠編成的手環……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抿著唇，搖搖頭：“戴著累, 找不到就不戴了。”
“小夫人戴一個吧，待會要出去玩呢，國公爺說了千戶夫人會來陪您, 您打扮漂亮了才好見人，不是嗎？”秋雯哄她。
榮竹影一眼看破她, 道：“老爺吩咐你叫我戴的，是嗎？”
秋雯啞然，跪下，流淚道：“老爺說了，若是姑娘今兒還戴著那破銀鐲，就要把奴婢發賣了去。”
榮竹影不做聲，垂眸，皓腕伸過去由著秋雯擺布了。
秋雯大喜，替她帶了只八寶手鐲，又興沖沖的替她梳妝。梳妝罷了，用了早膳。春香又端來一大碗濃黑的藥湯。
這是許大夫開的藥，給她調理身子用的。看春香的模樣，若是她不喝，回來後他定要發火，榮竹影無可奈何，皺著眉喝下了，喝完後，秦安在外頭道：“小夫人，寧夫人來了。”
*
大家早就看出來，後院的小夫人在秦嬰心中地位不低，秦嬰素來鐵面無私，想要討好秦嬰是沒有辦法的，但是若是討好了小夫人，未必不能對仕途有所裨益。
可大家都不敢輕舉妄動，秦嬰也知道大家心思，不願意讓人帶壞了她去，只令親信寧千戶，叫他的妻子陪陪榮竹影。
寧千戶明白，當即叮囑自家夫人去陪陪小夫人，哄哄她開心。
寧夫人有些不耐，道：
“當家的，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居然叫我去陪她？我是什麽身份？我爹乃是四品官，我乃是堂堂正正的誥命夫人！她是什麽身份？沒名沒分的奴婢，不過靠著賣身獻媚得寵，還小夫人，她也不知道害臊，這裏誰不知道她是個外室？你叫我去討好個外室，我看你是瘋了！”
寧千戶無可奈何：“只是叫你陪她說說話。”
“陪她說話我都嫌臊的慌！”
寧千戶嘆口氣，軟下語氣道：“你去陪陪她，前兒你想要的琉璃閣的那金鐲子，我下值後替你買回來。”
那金鐲寧夫人想要了很久了，之前礙著價格太高，寧夫人忍著痛沒有買，如今一聽夫君肯給自己買，當即一樂。
行，不就是陪人聊天嗎？陪就是了，又不會掉塊肉。
當即收拾收拾，打扮的妥當去見了榮竹影。
*
進來院裏，看見榮竹影正坐在暖閣裏，少女打扮的清雅，卻難掩國色天香，雲髻籠蟬翼，娥眉掃春山，膚白欺雪，面妍勝花，往那兒一坐，竟叫人挪不開眼，只疑是不是見到了神仙。
寧夫人呼吸一滯，饒是她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姿容如此出眾的女子，怪不得能讓秦嬰不惜背上強搶民女的罪名，也要把她留在身邊。
榮竹影和秦嬰有怨，卻不能遷怒到旁人身上，她看見寧夫人來了，客客氣氣的請她上座，皓腕微擡，露出她那只八寶金鐲來。
寧夫人微訝。
這金鐲做工精細，赤金打的底，上面巧妙的鑲嵌著八顆寶珠，具都是舉世稀有的珍寶，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如今卻戴在一個外室手上，你說氣不氣人？
寧夫人心裏當即有些發酸。
她也是高門貴女，可奈何嫁給了個不爭氣的男人，不懂得經營家業，只知道老老實實的奉公守法，雖則看起來風光，可家中實際卻有些拮據。
她又好面子，少不得和夫人們出去宴飲暢玩，因此沒少置辦衣裳首飾，丈夫卻扣扣搜搜，令她十分不爽。
琉璃閣上新的金鐲子，樣式新穎，如今大家都時新戴那玩意，她也想要，磨了丈夫許久，他才答應。
□□竹影手上金鐲，比琉璃閣的不知好了多少倍，這讓寧夫人有些難堪。
她能比得上榮竹影的，恐怕只有出身一條了。
言談間，難免有些強出風頭。
“小夫人，我父親乃是僉都禦史大夫，我自小便是京中長大，對於京中游樂甚是了解，你想去什麽地方玩，想吃什麽，都可以問問我。最近梅花開的好，賞梅的話還得去大報恩寺，若是你得空，我們可以去看梅花。”
榮竹影聞言，知她又是一名貴女，笑道：“夫人高門貴女，夫君又是股肱之臣，您能屈尊降貴來陪我說話，已是我莫大的榮幸了，怎麽還能麻煩您呢？”
她這話說的寧夫人心裏舒坦，寧夫人笑道：“哪裏的話，小夫人才是有福之人。我那相公不過一介千戶，哪裏比得上國公爺尊貴不凡？”
她心下好奇榮竹影和秦嬰的事，打探道：“但不知道您和國公爺，如何相識的呢？”
畢竟後院都猜瘋了他們的事情，若是自己打探到，回去後也好當成談資。
榮竹影面色微變，她不願意提及自己和秦嬰的過往。她能怎麽說？告訴寧夫人，自己是被秦嬰強搶回來的嗎？
縱然她和秦嬰撕破臉，也不願意在外人面前再撕破傷處。
她扯開話題，輕聲道：“我本是後院婢女，機緣巧合被國公爺瞧中罷了，並不足掛齒。倒是早聽說夫人和寧千戶鶼鰈情深，乃是一段佳話，夫人不如說說您們的故事？”
寧夫人也意識到自己貿然打探，不太好，只能順著話題說下去，笑道：
“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寧盡忠他本是一介布衣，父母早亡，妹妹失散，流浪到京中，做了我們家的護院，後來因為武藝出眾，我父親舉薦他去衙門裏……”
不同於旁的公子哥，寧盡忠完全是靠著自己打拼出一番事業，倒是極有本事的男子漢，難怪寧大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寧盡忠對於這位妻子也是極好，盡可能的滿足她各種要求。
寧夫人絮絮叨叨說起來，榮竹影卻微楞住。
父母早亡，妹妹失散。
她心中微動，問道：“敢問寧千戶是哪裏人？”
寧夫人道：“他似乎是肅州那一帶的。”
榮竹影心中期望落空，她嘆口氣。
*
秦嬰回來的早，遠遠聽見屋裏歡聲笑語，原來是寧夫人的兒子跑來找娘親，她兒子今年三歲，正是虎頭虎腦好玩的時候，寧夫人抱著兒子逗樂，小兒子歪著頭看榮竹影，奶聲奶氣喊姐姐，倒是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寧夫人道：“我這兒子素來是混世魔王，見了你倒服帖，你要不抱抱他？”
榮竹影默然，只能點點頭。
他推開門，看見榮竹影在寧夫人的指導下笨拙的抱著孩子，一臉肅色褪去，難得有些溫和。
他在想，若是日後有了他們的骨肉，每日回家，看見榮竹影這般抱著孩子，不知是多麽的溫馨美好。
他雖然身居高位，可到底是自小就在邊關磋磨，骨子裏是個粗人。對於後院，他志不在於廣納美人，而是簡簡單單的期望，能老婆孩子熱炕頭。
只是想著，就叫人心窩發熱。
秦嬰是真心想，榮竹影能老老實實跟著自己過日子。
寧夫人看見秦嬰，有些發怵，榮竹影懷裏孩子看見秦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秦嬰臉一黑，寧夫人只能陪笑著道歉，然後匆匆忙忙走了。
榮竹影懷中一空，眼前卻一黑。
她至今未能習慣，秦嬰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陰影，壓迫著自己時的威嚴。
秦嬰道：“你喜歡虎子？”
虎子就是寧夫人的兒子，還沒起名，乳名喚做小虎。
榮竹影頭皮發麻，手怕秦嬰下一句就是：“喜歡你便生一個，讓虎子陪他玩。”便搖搖頭，可她感覺自己又犯不上去討厭一個孩子，只能頓住，改了點頭。
她的一舉一動都落在秦嬰眼裏，秦嬰自然明白她的抗拒，他是聰明人，自然不會再提孩子的事。
反正他們來日方長，讓榮竹影養好身子後，再從長計議子嗣的事也好。
他沒有再提孩子，倒是讓榮竹影松了口氣。談話間，又有人尋秦嬰，秦嬰便去忙了。
*
忙了一會再回來，到榮竹影房中歇息。
見榮竹影美人才出浴，妝洗一新，少女坐在梳妝臺前，任由秋雯替她打理，榮竹影只著素白褻衣，青絲發梢半濕，潤透了胸口單薄布料，昏暗燈光裏，她渾身好似琉璃清透，白瓷明潤，讓人挪不開眼。
秦嬰鮮少如酸儒一般掉書袋，可此情此景，叫他不由得想起來一句詩來：
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
無情……
鏡子裏映出少女的面容，平淡如古井，不起波瀾，沒有一點笑意。
秦嬰手心微攥，他平生第一回有了無措感。
他便是看見了榮竹影的笑，才動了心念，可自從他把這朵嬌花攀折回來後，她便再也沒有如那日一般笑過了。
他有錢有勢，卻難博美人一笑。
從前他只笑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實在是癡。現在看來，周幽王尚有本領，他卻無計可施。
秋雯見他來了，懂事的退下了。
榮竹影見他來了，便知要發生什麽，她垂眸，不慌不忙道：“奴婢伺候國公爺安置吧。”
“好。”
窗外月明，被翻紅浪，又是一番抵死纏綿，換了兩遍水，秦嬰方肯放過她，他低頭看著少女弱不勝恩的嬌態，心頭微燙，輕輕刮了刮她臉上紅暈，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感受到她是鮮活的，是活生生的人。
簡單清洗了身子，換了衣裳，他大臂一撈，又把榮竹影抱到了床上，溫聲道：
“聽說你這幾日夢魘，爺陪你睡，鎮鎮妖邪，你莫要害怕。”
榮竹影身體微僵：“奴婢無礙，爺還是回書房歇息吧。”她實在不習慣他在自己身邊，只能拿出老夫人壓他：
“老夫人說了，奴婢這樣的人只是消遣的玩意罷了，爺只能召幸，若是能留宿在奴婢房裏，倒破了規矩。”
也確實如此，上到皇宮，下到財主家中，為了防止姬妾擅寵，主子睡完都是要回去休息的。
秦嬰聞言，心裏微寒。
他喑啞的聲音冷下去：
“爺的話你一個字聽不進去，老夫人的話你倒是記的一清二楚。規矩是死的，爺是活的。”
他輕輕摩挲著榮竹影光潔的脊背，上面肌膚泛著粉紅，溫香軟玉，令他心神蕩漾，聲音也難免染上暗欲。
“再說一遍，你的主子是爺，除此之外，別無他人。天王老子說的話都不管用，爺給你放個狠話，哪怕是老夫人欺了你，你也別怕，爺給你撐腰。”
若是以前，他死也不相信自己會為了個女人，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可他說了，他只對她說。
榮竹影她聽著秦嬰的錚錚承諾，疲憊的閉上眼，嘆口氣道：
“爺的山盟海誓太沈重，奴婢愧受。”
她寧願他把自己當成個消遣的玩意，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也好過這般暧昧鄭重的對待。
被當成玩物，她會保持清醒。可他百般溫存，卻容易令她喪失這自己最後擁有的東西。
想起來柳嫻君那場狂歡的酒宴，想起來酒宴後的血光……榮竹影心裏發寒，她不要這沈醉，沈醉的下場是慘痛的。
她寧願永遠痛苦的清醒著。
“你不信爺能護住你？”
“奴婢相信，此刻的國公爺能護住，可彼時呢？兩年後三年後呢？國公爺厭棄奴婢的時候，老夫人豈不是能輕而易舉碾死奴婢？國公爺，人是會變的。奴婢想長久的活下去，就不能恃寵而驕，得遵守規矩，不是嗎？”
榮竹影表情平靜。
秦嬰沈吟片刻，閉上眼。
他心裏也有些煩亂。
他承認，他如今喜愛榮竹影不錯，眼裏容不下旁的人，每日只想著回後院和她溫存。她是他第一個女人，他自然待她不同。
可時過境遷，他還會這樣迷戀她嗎？
他心煩意亂，道：“別扯有的沒的，即使爺膩了你，也絕不會虧待你，後院那些個女人不是活的好好的嗎？”
榮竹影心中冷笑。
是柳嫻君活的好？還是阿眠活的好？從衣食住行上確實沒的說，但她們真的快樂嗎？
□□竹影的話到底提醒了秦嬰。
秦嬰明白，她孤苦伶仃，心中不安。男人的誓言太過虛無縹緲，不可信，她跟著自己，全憑著自己的寵愛度日，毫無沒有安全感可言。
一旦色衰愛弛，她便是眾矢之的。
秦嬰沈思片刻，似乎明白了問題癥結所在。
她沒有依靠。
榮竹影出身卑賤，無父無母，一直是她為人詬病的地方，大家敢肆無忌憚的欺辱她，卻不能動柳嫻君一根汗毛，多半也是因此。
現在自己是能護著她，□□竹影並不能一輩子陪著自己住在外頭。
她早晚是要回府的，他早晚是要續弦的。新主母，老夫人，有的是磋磨。
她若是沒有勢力傍身，沒有倚仗，早晚要出事。
可秦嬰不管。
她沒有倚仗，他就給她安排倚仗。
秦嬰知道，寧千戶也曾經走失過一個妹妹，只需略加操作便能把他們順理成章的安成親兄妹，寧千戶雖此時家底不厚，但此人為人忠厚老實，為官兢兢業業，他再一提拔，假以時日定能成大器。
有千戶做兄長，想她也有底氣。
瑜兒瑾兒，馬上也要各自嫁娶了，若是拜入榮竹影膝下，她既無需操心養育兒女，又可白得兩份倚仗，有子女在手，老夫人也不敢再輕易動她，總不能再被人欺了去，何樂而不為呢？
想著，他輕聲道：“把寧千戶認做你親兄長，把瑜兒瑾兒認到你膝下，你道如何？”
深夜本就容易浮想聯翩，秦嬰越想越覺得這安排妥當，無衣無縫，見榮竹影沒動靜，又說了一遍，聲音滿是期許。
榮竹影半晌沒搭理他，他來了勁，越發覺得可行，搖了搖少女，少女只是冷淡瞥他一眼：“爺還醒著？我以為爺睡了。”
秦嬰雙眼清亮，在夜色中竟難得透著些溫柔：“自然醒著。”
“既然醒著，爺說的什麽大夢話？”
說罷，榮竹影扭身睡過去，自顧自睡覺，再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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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竹影第二日起來, 春香伺候她洗漱，她想起來銀鐲，遂去找, 卻怎麽也找不到：
“秋雯，你有看見我那銀鐲嗎？”
秋雯眼神躲閃，道：“沒有, 也許掉到那個旮旯裏了，小夫人不必心疼,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臨近年關，換了新的來年才事事如意。”說著, 拿過首飾匣打開, 端到榮竹影面前，笑：“這都是老爺命奴婢拿過來的，小夫人瞧瞧今兒想戴哪個？”
榮竹影匆匆一瞥, 便瞧見滿匣子珠光寶氣，有金鑲玉的臂釧, 金絲累成的金纏釧，八寶手鐲，翡翠東珠編成的手環……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抿著唇，搖搖頭：“戴著累, 找不到就不戴了。”
“小夫人戴一個吧，待會要出去玩呢，國公爺說了千戶夫人會來陪您, 您打扮漂亮了才好見人，不是嗎？”秋雯哄她。
榮竹影一眼看破她, 道：“老爺吩咐你叫我戴的，是嗎？”
秋雯啞然，跪下，流淚道：“老爺說了，若是姑娘今兒還戴著那破銀鐲，就要把奴婢發賣了去。”
榮竹影不做聲，垂眸，皓腕伸過去由著秋雯擺布了。
秋雯大喜，替她帶了只八寶手鐲，又興沖沖的替她梳妝。梳妝罷了，用了早膳。春香又端來一大碗濃黑的藥湯。
這是許大夫開的藥，給她調理身子用的。看春香的模樣，若是她不喝，回來後他定要發火，榮竹影無可奈何，皺著眉喝下了，喝完後，秦安在外頭道：“小夫人，寧夫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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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早就看出來，後院的小夫人在秦嬰心中地位不低，秦嬰素來鐵面無私，想要討好秦嬰是沒有辦法的，但是若是討好了小夫人，未必不能對仕途有所裨益。
可大家都不敢輕舉妄動，秦嬰也知道大家心思，不願意讓人帶壞了她去，只令親信寧千戶，叫他的妻子陪陪榮竹影。
寧千戶明白，當即叮囑自家夫人去陪陪小夫人，哄哄她開心。
寧夫人有些不耐，道：
“當家的，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居然叫我去陪她？我是什麽身份？我爹乃是四品官，我乃是堂堂正正的誥命夫人！她是什麽身份？沒名沒分的奴婢，不過靠著賣身獻媚得寵，還小夫人，她也不知道害臊，這裏誰不知道她是個外室？你叫我去討好個外室，我看你是瘋了！”
寧千戶無可奈何：“只是叫你陪她說說話。”
“陪她說話我都嫌臊的慌！”
寧千戶嘆口氣，軟下語氣道：“你去陪陪她，前兒你想要的琉璃閣的那金鐲子，我下值後替你買回來。”
那金鐲寧夫人想要了很久了，之前礙著價格太高，寧夫人忍著痛沒有買，如今一聽夫君肯給自己買，當即一樂。
行，不就是陪人聊天嗎？陪就是了，又不會掉塊肉。
當即收拾收拾，打扮的妥當去見了榮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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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院裏，看見榮竹影正坐在暖閣裏，少女打扮的清雅，卻難掩國色天香，雲髻籠蟬翼，娥眉掃春山，膚白欺雪，面妍勝花，往那兒一坐，竟叫人挪不開眼，只疑是不是見到了神仙。
寧夫人呼吸一滯，饒是她見多識廣，也從未見過姿容如此出眾的女子，怪不得能讓秦嬰不惜背上強搶民女的罪名，也要把她留在身邊。
榮竹影和秦嬰有怨，卻不能遷怒到旁人身上，她看見寧夫人來了，客客氣氣的請她上座，皓腕微擡，露出她那只八寶金鐲來。
寧夫人微訝。
這金鐲做工精細，赤金打的底，上面巧妙的鑲嵌著八顆寶珠，具都是舉世稀有的珍寶，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如今卻戴在一個外室手上，你說氣不氣人？
寧夫人心裏當即有些發酸。
她也是高門貴女，可奈何嫁給了個不爭氣的男人，不懂得經營家業，只知道老老實實的奉公守法，雖則看起來風光，可家中實際卻有些拮據。
她又好面子，少不得和夫人們出去宴飲暢玩，因此沒少置辦衣裳首飾，丈夫卻扣扣搜搜，令她十分不爽。
琉璃閣上新的金鐲子，樣式新穎，如今大家都時新戴那玩意，她也想要，磨了丈夫許久，他才答應。
□□竹影手上金鐲，比琉璃閣的不知好了多少倍，這讓寧夫人有些難堪。
她能比得上榮竹影的，恐怕只有出身一條了。
言談間，難免有些強出風頭。
“小夫人，我父親乃是僉都禦史大夫，我自小便是京中長大，對於京中游樂甚是了解，你想去什麽地方玩，想吃什麽，都可以問問我。最近梅花開的好，賞梅的話還得去大報恩寺，若是你得空，我們可以去看梅花。”
榮竹影聞言，知她又是一名貴女，笑道：“夫人高門貴女，夫君又是股肱之臣，您能屈尊降貴來陪我說話，已是我莫大的榮幸了，怎麽還能麻煩您呢？”
她這話說的寧夫人心裏舒坦，寧夫人笑道：“哪裏的話，小夫人才是有福之人。我那相公不過一介千戶，哪裏比得上國公爺尊貴不凡？”
她心下好奇榮竹影和秦嬰的事，打探道：“但不知道您和國公爺，如何相識的呢？”
畢竟後院都猜瘋了他們的事情，若是自己打探到，回去後也好當成談資。
榮竹影面色微變，她不願意提及自己和秦嬰的過往。她能怎麽說？告訴寧夫人，自己是被秦嬰強搶回來的嗎？
縱然她和秦嬰撕破臉，也不願意在外人面前再撕破傷處。
她扯開話題，輕聲道：“我本是後院婢女，機緣巧合被國公爺瞧中罷了，並不足掛齒。倒是早聽說夫人和寧千戶鶼鰈情深，乃是一段佳話，夫人不如說說您們的故事？”
寧夫人也意識到自己貿然打探，不太好，只能順著話題說下去，笑道：
“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寧盡忠他本是一介布衣，父母早亡，妹妹失散，流浪到京中，做了我們家的護院，後來因為武藝出眾，我父親舉薦他去衙門裏……”
不同於旁的公子哥，寧盡忠完全是靠著自己打拼出一番事業，倒是極有本事的男子漢，難怪寧大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寧盡忠對於這位妻子也是極好，盡可能的滿足她各種要求。
寧夫人絮絮叨叨說起來，榮竹影卻微楞住。
父母早亡，妹妹失散。
她心中微動，問道：“敢問寧千戶是哪裏人？”
寧夫人道：“他似乎是肅州那一帶的。”
榮竹影心中期望落空，她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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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回來的早，遠遠聽見屋裏歡聲笑語，原來是寧夫人的兒子跑來找娘親，她兒子今年三歲，正是虎頭虎腦好玩的時候，寧夫人抱著兒子逗樂，小兒子歪著頭看榮竹影，奶聲奶氣喊姐姐，倒是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寧夫人道：“我這兒子素來是混世魔王，見了你倒服帖，你要不抱抱他？”
榮竹影默然，只能點點頭。
他推開門，看見榮竹影在寧夫人的指導下笨拙的抱著孩子，一臉肅色褪去，難得有些溫和。
他在想，若是日後有了他們的骨肉，每日回家，看見榮竹影這般抱著孩子，不知是多麽的溫馨美好。
他雖然身居高位，可到底是自小就在邊關磋磨，骨子裏是個粗人。對於後院，他志不在於廣納美人，而是簡簡單單的期望，能老婆孩子熱炕頭。
只是想著，就叫人心窩發熱。
秦嬰是真心想，榮竹影能老老實實跟著自己過日子。
寧夫人看見秦嬰，有些發怵，榮竹影懷裏孩子看見秦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秦嬰臉一黑，寧夫人只能陪笑著道歉，然後匆匆忙忙走了。
榮竹影懷中一空，眼前卻一黑。
她至今未能習慣，秦嬰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陰影，壓迫著自己時的威嚴。
秦嬰道：“你喜歡虎子？”
虎子就是寧夫人的兒子，還沒起名，乳名喚做小虎。
榮竹影頭皮發麻，手怕秦嬰下一句就是：“喜歡你便生一個，讓虎子陪他玩。”便搖搖頭，可她感覺自己又犯不上去討厭一個孩子，只能頓住，改了點頭。
她的一舉一動都落在秦嬰眼裏，秦嬰自然明白她的抗拒，他是聰明人，自然不會再提孩子的事。
反正他們來日方長，讓榮竹影養好身子後，再從長計議子嗣的事也好。
他沒有再提孩子，倒是讓榮竹影松了口氣。談話間，又有人尋秦嬰，秦嬰便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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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了一會再回來，到榮竹影房中歇息。
見榮竹影美人才出浴，妝洗一新，少女坐在梳妝臺前，任由秋雯替她打理，榮竹影只著素白褻衣，青絲發梢半濕，潤透了胸口單薄布料，昏暗燈光裏，她渾身好似琉璃清透，白瓷明潤，讓人挪不開眼。
秦嬰鮮少如酸儒一般掉書袋，可此情此景，叫他不由得想起來一句詩來：
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
無情……
鏡子裏映出少女的面容，平淡如古井，不起波瀾，沒有一點笑意。
秦嬰手心微攥，他平生第一回有了無措感。
他便是看見了榮竹影的笑，才動了心念，可自從他把這朵嬌花攀折回來後，她便再也沒有如那日一般笑過了。
他有錢有勢，卻難博美人一笑。
從前他只笑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實在是癡。現在看來，周幽王尚有本領，他卻無計可施。
秋雯見他來了，懂事的退下了。
榮竹影見他來了，便知要發生什麽，她垂眸，不慌不忙道：“奴婢伺候國公爺安置吧。”
“好。”
窗外月明，被翻紅浪，又是一番抵死纏綿，換了兩遍水，秦嬰方肯放過她，他低頭看著少女弱不勝恩的嬌態，心頭微燙，輕輕刮了刮她臉上紅暈，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能感受到她是鮮活的，是活生生的人。
簡單清洗了身子，換了衣裳，他大臂一撈，又把榮竹影抱到了床上，溫聲道：
“聽說你這幾日夢魘，爺陪你睡，鎮鎮妖邪，你莫要害怕。”
榮竹影身體微僵：“奴婢無礙，爺還是回書房歇息吧。”她實在不習慣他在自己身邊，只能拿出老夫人壓他：
“老夫人說了，奴婢這樣的人只是消遣的玩意罷了，爺只能召幸，若是能留宿在奴婢房裏，倒破了規矩。”
也確實如此，上到皇宮，下到財主家中，為了防止姬妾擅寵，主子睡完都是要回去休息的。
秦嬰聞言，心裏微寒。
他喑啞的聲音冷下去：
“爺的話你一個字聽不進去，老夫人的話你倒是記的一清二楚。規矩是死的，爺是活的。”
他輕輕摩挲著榮竹影光潔的脊背，上面肌膚泛著粉紅，溫香軟玉，令他心神蕩漾，聲音也難免染上暗欲。
“再說一遍，你的主子是爺，除此之外，別無他人。天王老子說的話都不管用，爺給你放個狠話，哪怕是老夫人欺了你，你也別怕，爺給你撐腰。”
若是以前，他死也不相信自己會為了個女人，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可他說了，他只對她說。
榮竹影她聽著秦嬰的錚錚承諾，疲憊的閉上眼，嘆口氣道：
“爺的山盟海誓太沈重，奴婢愧受。”
她寧願他把自己當成個消遣的玩意，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也好過這般暧昧鄭重的對待。
被當成玩物，她會保持清醒。可他百般溫存，卻容易令她喪失這自己最後擁有的東西。
想起來柳嫻君那場狂歡的酒宴，想起來酒宴後的血光……榮竹影心裏發寒，她不要這沈醉，沈醉的下場是慘痛的。
她寧願永遠痛苦的清醒著。
“你不信爺能護住你？”
“奴婢相信，此刻的國公爺能護住，可彼時呢？兩年後三年後呢？國公爺厭棄奴婢的時候，老夫人豈不是能輕而易舉碾死奴婢？國公爺，人是會變的。奴婢想長久的活下去，就不能恃寵而驕，得遵守規矩，不是嗎？”
榮竹影表情平靜。
秦嬰沈吟片刻，閉上眼。
他心裏也有些煩亂。
他承認，他如今喜愛榮竹影不錯，眼裏容不下旁的人，每日只想著回後院和她溫存。她是他第一個女人，他自然待她不同。
可時過境遷，他還會這樣迷戀她嗎？
他心煩意亂，道：“別扯有的沒的，即使爺膩了你，也絕不會虧待你，後院那些個女人不是活的好好的嗎？”
榮竹影心中冷笑。
是柳嫻君活的好？還是阿眠活的好？從衣食住行上確實沒的說，但她們真的快樂嗎？
□□竹影的話到底提醒了秦嬰。
秦嬰明白，她孤苦伶仃，心中不安。男人的誓言太過虛無縹緲，不可信，她跟著自己，全憑著自己的寵愛度日，毫無沒有安全感可言。
一旦色衰愛弛，她便是眾矢之的。
秦嬰沈思片刻，似乎明白了問題癥結所在。
她沒有依靠。
榮竹影出身卑賤，無父無母，一直是她為人詬病的地方，大家敢肆無忌憚的欺辱她，卻不能動柳嫻君一根汗毛，多半也是因此。
現在自己是能護著她，□□竹影並不能一輩子陪著自己住在外頭。
她早晚是要回府的，他早晚是要續弦的。新主母，老夫人，有的是磋磨。
她若是沒有勢力傍身，沒有倚仗，早晚要出事。
可秦嬰不管。
她沒有倚仗，他就給她安排倚仗。
秦嬰知道，寧千戶也曾經走失過一個妹妹，只需略加操作便能把他們順理成章的安成親兄妹，寧千戶雖此時家底不厚，但此人為人忠厚老實，為官兢兢業業，他再一提拔，假以時日定能成大器。
有千戶做兄長，想她也有底氣。
瑜兒瑾兒，馬上也要各自嫁娶了，若是拜入榮竹影膝下，她既無需操心養育兒女，又可白得兩份倚仗，有子女在手，老夫人也不敢再輕易動她，總不能再被人欺了去，何樂而不為呢？
想著，他輕聲道：“把寧千戶認做你親兄長，把瑜兒瑾兒認到你膝下，你道如何？”
深夜本就容易浮想聯翩，秦嬰越想越覺得這安排妥當，無衣無縫，見榮竹影沒動靜，又說了一遍，聲音滿是期許。
榮竹影半晌沒搭理他，他來了勁，越發覺得可行，搖了搖少女，少女只是冷淡瞥他一眼：“爺還醒著？我以為爺睡了。”
秦嬰雙眼清亮，在夜色中竟難得透著些溫柔：“自然醒著。”
“既然醒著，爺說的什麽大夢話？”
說罷，榮竹影扭身睡過去，自顧自睡覺，再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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