鷂鳥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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鷂鳥之典
雖然秦嬰晚上的奇思妙想在榮竹影那裏討了沒趣, 還被嘲諷一通，但是他現在已經被磨到沒脾氣了，也不生氣, 只自排遣笑想，她才幾歲？何必和她一般計較，榮娘如今年輕氣盛, 不懂得他為她的這些經營，將來懂了, 必然能體察自己的一番苦心。
他自己想通了，又愉悅了，天不亮就起身離去。
榮竹影只當他深夜胡言亂語, 素來只有把妾室子女抱給主母養的, 哪裏有把長子長女認到妾室膝下的？不知道他發的什麽顛！
未曾想，他當真了。
第二日晌午，秦嬰命廚房做了一桌好菜, 然後便將兩兒女喊到了官邸一同用膳，進去時間, 正巧榮竹影慵妝才醒，倚著窗，看見大小姐和少爺從遠門進來, 幾目相對，都楞住了。
秦瑾秦瑜自然對這位姨娘有所耳聞, 秦瑜到底是十三四歲的少年，情竇未開卻已知了男女之別，見榮竹影斜倚著小軒窗, 此時正是日中，竹影婆娑移在繡襖上, 她懶梳妝，只松垮垮挽了個拋家髻，卻愈顯玲瓏出塵，不落俗套。
簪花美人心情慢，當真這般。
秦瑜只一眼，便趕緊低下頭去。
秦瑾笑著上前，問道：“我爹喚我們來此，但不知他在何處？”
榮竹影遲疑片刻，道：“我亦不知。”
春香看了她一眼，嘆口氣，果然別指望榮姑娘關心國公爺一點分毫，她是真的一問三不知，只得自己開了口：“國公爺吩咐了，今兒在小院擺席，喊少爺小姐聚一聚，他此時正在前堂辦公，須臾便來。”
說罷，請秦瑜秦瑾上中堂坐了。
中堂布局頗為簡單清雅，匾額上題著思樸堂三字，掛著歲寒三君子的卷軸，左右對聯寫著：
虛心竹有低頭葉
傲骨梅無仰面花
翹頭案上左邊擱著黃花梨的攜琴訪友詩文硯屏，右邊擺著冰裂紋玉壺春花瓶，清淩淩供著幾只梅花，案前紫檀方桌，左右各有一把太師椅。
因為是官府後院，平時鮮少人來，榮竹影不會來這裏，平時也就秦嬰偶爾來坐坐，所以中堂中除了這兩把椅子外，別無其他椅子了。秦瑾秦瑜自然一左一右坐了，安心等待秦嬰。
榮竹影只覺得尷尬，並不願意和他們碰面，正要回房，春香攔住她，笑道：
“姨娘也該去中堂，和他們說說話呀。”
春香並不知道秦嬰打算，只是下意識覺得，榮竹影也該多走動，說說話才好，何況這是秦府大小姐和少爺，交好了總歸沒有壞處。
說罷，將手中裝著糖酥的盒子遞給榮竹影，眨眨眼：“給他們，就當哄孩子嘛。”
榮竹影看了眼和自己一般大小的秦瑜秦瑾，面無表情：“他們，孩子？”
比她還高的被喊孩子，真是見了鬼了。
春香感覺到榮竹影的郁悶，噗一聲笑出來，拿了塊糖酥餵到榮竹影嘴裏，笑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姨娘也是個孩子，也要吃糖，行了吧。”
榮竹影冷不防被塞了塊糖酥，嘴裏甜絲絲的，果然好吃，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春香苦口婆心到這個地步，她也不想再拿喬，無可奈何，只能拿著盒子去了中堂。
三人面面相覷，秦瑜秦瑾喊了聲榮姨娘，榮竹影行了禮，幹巴巴開口：“你們要吃糖嗎？”
她離秦瑜近，先給了秦瑜，秦瑜正要伸手去接，卻被秦瑾打斷，她笑道：“阿弟你忘了，牙齒都快掉了還吃糖！仔細回去挨板子。”
秦瑜面色一僵，可姨娘都遞過來了，不拿不尊重，他還是要拿，秦瑾又笑道：
“姨娘不必了，阿弟自小身子羸弱，外頭的東西多是不幹不凈的便宜貨，沾了一星半點回去就要生病，姨娘還是拿回去吧，若是阿弟吃了生病了，老夫人還要怪罪下來，倒不好了。”
榮竹影面色一僵，秦瑾的話聽著好聽，可什麽叫不幹不凈的便宜貨？大小姐說話果真刺人的緊，怪不得柳嫻君在她那裏討不得好。
秦瑜看出來氣氛僵硬，笑道：“阿姐言過了，我之前身子羸弱，可如今好了許多，一塊糕點應是不打緊的。”
說罷，便要接過去。
榮竹影面無表情，把手中糕點塞到自己嘴裏去了，他敢接，她可不敢給，秦瑾要是吃出什麽毛病來，豈不是得算到自己頭上？
她對秦嬰都愛答不理，遑論他的兒女更是如此，本來想客氣一番，可既然他們對自己頗有微詞挑挑揀揀，她也懶得做表面功夫了。
秦瑜也沒想到榮竹影這樣做態，楞在那裏，手繼續接也不是，縮回來也不是。
秦瑾也沒有想到她這樣大膽，還沒開口，便聽見腳步聲，心中一喜，若是爹爹看見她這般無禮才好呢。
看見那人推開簾來，兩人起身行禮，秦瑾笑道：“榮姨娘這糕點可真香啊，您進來可勁吃了好幾塊了，把阿弟都饞的眼睛發直，但不知哪裏買的？我也給他買點去。”
表面說的好聽，其實是指責榮竹影不給秦瑾吃，只顧著一個人享受。秦嬰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自然能聽出來她言語裏的指責。
秦嬰聞言，果然看了榮竹影一眼。
弦外之音，榮竹影哪裏聽不出來？秦家一家都是蔫壞的，從老夫人到秦嬰到秦瑾，一脈相承。她懶得為自己開脫，又拈了一塊餵嘴裏，幹脆坐實自己自私自利的罪名。
卻不料還沒餵到嘴裏，秦嬰問她：“好吃嗎？”
榮竹影還沒回話，他就略俯首，把她手裏糖酥咬走了半塊，嚼了嚼，自言自語道：“確實甜而不膩，你喜歡，回頭吩咐人多買些。”
榮竹影愕然，捏著那半塊被咬過的糖酥，直皺眉，秦嬰碰過的東西，倒胃口的緊。遂轉身趁人看不見，將那半塊丟進草叢餵螞蟻了。
她的小動作沒逃過秦嬰眼睛，秦嬰面色有些發冷，可看著榮竹影轉過身來，那才睡醒紅撲撲臉頰，和嘴角邊一點糖酥渣，實在惺忪可愛，他心就軟了。
計較什麽？她的怪脾氣自己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不喜歡吃別人吃剩的就不喜歡吧，又不是什麽壞毛病。
秦瑾秦瑜看見秦嬰搶榮竹影手裏糖酥吃，也都楞住了，他們印象中的秦嬰孔武不凡，不茍言笑，何曾見他如此姿態？
秦嬰咽下，才遞給他們眼神：“你們兩個杵那做什麽，讀書讀傻了？長輩來了不知道讓座？”
兩人趕緊讓他上座，秦瑾笑道：“父親一進來我和阿弟就下來了，哪裏有不讓座的道理？”
“我是你們長輩，榮姨娘便不是了嗎？長輩站那裏，你們兩個小輩坐著似大爺，還向她討糖吃，酸言酸語，成何體統！”
秦嬰虎她一眼。
秦瑾委屈的緊，她是府裏的千金小姐，哪裏有給丫鬟姨娘讓座的理？便是平時許姨娘在她面前也是站著的，她不知道秦嬰酒葫蘆裏賣什麽藥，只得含羞喚了聲請姨娘上座。
她本以為到這就行了，誰知道到了飯桌上，秦嬰的一句話嚇得她筷子都險些掉了！
“你們馬上都要成家立業了，如今王氏一走，無人照料幫著打理也不妥當，榮氏性溫婉體貼，今兒起便把你們挪到她名下，拜她為母，如何？”
雖說是商量，可秦嬰語氣卻不容人置喙。
讓她們拜到一個妾名下做孩子？！秦嬰怕是瘋了。
秦瑜也有些為難：“父親，榮姨娘也大不了我們幾歲，這如何能成？”
讓他喊一個和自己一般大小的人做母親，實在有些為難。
“便是比你們小又如何，長幼有序，又不以年齡論尊卑。”
秦瑜便是將所有借口都堵住了，秦瑾看出來他的堅定，明白不能再忤逆他，感覺拉了拉秦瑜，笑道：“我們自然願意，一切系聽父親安排。”
說罷，帶著秦瑜盈盈一拜，恭恭敬敬喊了聲母親。
榮竹影眼皮一跳，僵笑著接受了兩個比自己小不了兩歲的孩子，秦嬰心中微定，當即讓榮竹影將金鐲子送了兩個給孩子做見面禮，笑：“從此你們母子相稱，便是萬好。“
*
秦瑾離了官邸，笑容隱去，冷著臉帶著秦瑜回到了府中，她只覺得屈辱萬分。
自己本來記在王氏底下，乃是堂堂正正的國公府長女，如今父親讓她拜到一個妾名下，變成了妾生子，其中屈辱，哪裏能忍！
她已經定親，要出嫁了，若是大家知道她是妾生子，豈不是被人輕賤？
她絕不能成為榮竹影名下的女兒，這會是她的汙點，她的母親，只能是國公爺的正妻！
秦瑾想了許久，冷靜對秦瑜說：“前兒夫子給我們講了個《隋唐嘉話》中唐太宗鷂鳥的典故，你去和老夫人說說。”
*
秦瑜不解其意，還是拿著書本去和老夫人講故事了。
故事說的是唐太宗李世民有一只通體雪白的鷂鳥，喜愛過度，全然不思朝政。群臣勸誡莫能成功。唯有魏征大膽，在唐太宗把玩鷂鳥的時候進去奏事，唐太宗猝不及防將鳥兒塞到懷中，魏征便故意拖延時間，以至於鷂鳥悶死，才告退。
這乃是忠臣直諫的典範，為後人津津樂道。
裴夫人正好在旁邊，她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麽，附和道：“魏征可謂賢臣，直言進諫，為的是不讓唐太宗玩物喪志，就算害死了鷂鳥，大家也只會誇讚他，唐太宗也不會怪罪的。”
又笑道：“玩物喪志最是害人，須知今兒只是寵愛鷂鳥，就能做出不思朝政的事來，明兒再愛鶴啊狗啊，豈不是天下都要亂了？”
老夫人嘆息，說是啊。
這時候，裴夫人又問丫鬟道：“瑾兒怎麽沒來？”
丫鬟老老實實開口：“大小姐把自己關在房間，她說她要為母親縫制金剛經祈求長壽呢，小姐說，待會少爺也過去，為母親找些解悶的書念。”
老夫人覺得奇怪，祈求長壽？王氏都死了哪門子的長壽？
丫鬟便將榮竹影成了小姐少爺新的娘親之事說了，老夫人登時氣的面色鐵青，雖說兩個不是親生子，可放到妾室名下什麽意思？！榮竹影什麽個東西，不過是個下人，敢使喚少爺小姐做事！
“我看秦嬰真是瞎了眼了！擡舉的什麽東西！”
裴夫人笑：“老夫人何必生氣，左右不過是個鷂鳥般的玩意，由她去吧。”
鷂鳥……
聯想到剛剛的典故，唐太宗一時昏聵，便有魏征悶死鷂鳥，警醒天下人，這才是正理。
老夫人撥弄了手中的核桃，擡起眼皮：“喚盧氏來，我有話吩咐她。”
*
老夫人心煩，官邸側院也是如此。
寧夫人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你說什麽，國公爺要你認那個外室做親妹妹？”
寧千戶點點頭。
“你答應了嗎！”
寧千戶搖搖頭：“沒有，我只說是事關家庭，我必須和妻房商量才行，不可擅作主張，故而回來和你說一聲。我個人是覺得，她是個老實的，認個妹子多個親戚，沒有什麽壞處，你怎麽說？”
他是個敬重妻子的，這麽大的事情不能擅作主張。
寧夫人皺眉。
寧千戶知道夫人脾氣，嘆口氣，從懷裏掏出個盒子來：“小夫人給你的見面禮。”
寧夫人打開，是一只水色十足的冰種翡翠手鐲，便是郡主手上的都沒這只成色好，她看的眼熱，當即滿口答應：“不就是認個妹子嗎？讓她來喊我嫂子便是！”
*
寧夫人有意戴出去炫耀，打算約幾個朋友出去賞雪，還沒派丫鬟下帖子，卻有人來訪，不是別人，是盧氏。
京城不大，她們兩人都是官宦女兒，自閨中便是密友。
盧氏看見那手鐲，先誇了一頓，寧夫人笑：“這是我相公那新妹妹送的。”
說罷，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盧氏卻搖搖頭：“我卻覺得你家那位收個新妹妹，甚是不妥。”
寧夫人楞住：“怎麽說？”
“你覺得那位姨娘以才情得寵，還是以容貌得寵？”
自然是容貌，寧夫人不解盧氏之意，老實回答，至少她沒有看出來榮竹影除容貌外有什麽可取之處。
“這就是了，常言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幾回好？別看她現在受寵，都只是個外室；等她色衰愛弛，被國公爺厭棄了，難道還能登堂入室嗎，自然是被趕出去。”盧氏輕笑：“你想想看，若是你相公收她為妹妹，到了那個時候，她不到你家，能去哪裏？”
寧夫人一驚：“是了！”
等榮竹影失寵，她豈不是就會到自己家？！想到和她一個屋檐下，便覺得變扭，可她已經收了玉鐲，不得不為榮竹影說話，道：
“多一張嘴就多一雙筷子，我們家又不是養不起，就當養個妹妹算了。”
盧氏嘆：“笨！當真是引狼入門，她和你相公難道是親兄妹嗎！”
寧夫人一聽，明白了她話裏意思，心中咯噔一下，勉強笑道：“不會吧，我相公一向是個老實的。”
“他老實，難道能老實過國公爺嗎？連國公爺那般不近女色的人才，還不是被她迷的三五六道……”
寧夫人面色凝重起來，如臨大敵，看著手腕上的翡翠手鐲也覺得刺眼，她咬咬牙，看向這位閨中密友：“我明白了，說吧，你來找我做什麽？”
盧氏輕輕一笑，附耳對她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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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想通了，又愉悅了，天不亮就起身離去。
榮竹影只當他深夜胡言亂語, 素來只有把妾室子女抱給主母養的, 哪裏有把長子長女認到妾室膝下的？不知道他發的什麽顛！
未曾想，他當真了。
第二日晌午，秦嬰命廚房做了一桌好菜, 然後便將兩兒女喊到了官邸一同用膳，進去時間, 正巧榮竹影慵妝才醒，倚著窗，看見大小姐和少爺從遠門進來, 幾目相對，都楞住了。
秦瑾秦瑜自然對這位姨娘有所耳聞, 秦瑜到底是十三四歲的少年，情竇未開卻已知了男女之別，見榮竹影斜倚著小軒窗, 此時正是日中，竹影婆娑移在繡襖上, 她懶梳妝，只松垮垮挽了個拋家髻，卻愈顯玲瓏出塵，不落俗套。
簪花美人心情慢，當真這般。
秦瑜只一眼，便趕緊低下頭去。
秦瑾笑著上前，問道：“我爹喚我們來此，但不知他在何處？”
榮竹影遲疑片刻，道：“我亦不知。”
春香看了她一眼，嘆口氣，果然別指望榮姑娘關心國公爺一點分毫，她是真的一問三不知，只得自己開了口：“國公爺吩咐了，今兒在小院擺席，喊少爺小姐聚一聚，他此時正在前堂辦公，須臾便來。”
說罷，請秦瑜秦瑾上中堂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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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骨梅無仰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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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官府後院，平時鮮少人來，榮竹影不會來這裏，平時也就秦嬰偶爾來坐坐，所以中堂中除了這兩把椅子外，別無其他椅子了。秦瑾秦瑜自然一左一右坐了，安心等待秦嬰。
榮竹影只覺得尷尬，並不願意和他們碰面，正要回房，春香攔住她，笑道：
“姨娘也該去中堂，和他們說說話呀。”
春香並不知道秦嬰打算，只是下意識覺得，榮竹影也該多走動，說說話才好，何況這是秦府大小姐和少爺，交好了總歸沒有壞處。
說罷，將手中裝著糖酥的盒子遞給榮竹影，眨眨眼：“給他們，就當哄孩子嘛。”
榮竹影看了眼和自己一般大小的秦瑜秦瑾，面無表情：“他們，孩子？”
比她還高的被喊孩子，真是見了鬼了。
春香感覺到榮竹影的郁悶，噗一聲笑出來，拿了塊糖酥餵到榮竹影嘴裏，笑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姨娘也是個孩子，也要吃糖，行了吧。”
榮竹影冷不防被塞了塊糖酥，嘴裏甜絲絲的，果然好吃，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春香苦口婆心到這個地步，她也不想再拿喬，無可奈何，只能拿著盒子去了中堂。
三人面面相覷，秦瑜秦瑾喊了聲榮姨娘，榮竹影行了禮，幹巴巴開口：“你們要吃糖嗎？”
她離秦瑜近，先給了秦瑜，秦瑜正要伸手去接，卻被秦瑾打斷，她笑道：“阿弟你忘了，牙齒都快掉了還吃糖！仔細回去挨板子。”
秦瑜面色一僵，可姨娘都遞過來了，不拿不尊重，他還是要拿，秦瑾又笑道：
“姨娘不必了，阿弟自小身子羸弱，外頭的東西多是不幹不凈的便宜貨，沾了一星半點回去就要生病，姨娘還是拿回去吧，若是阿弟吃了生病了，老夫人還要怪罪下來，倒不好了。”
榮竹影面色一僵，秦瑾的話聽著好聽，可什麽叫不幹不凈的便宜貨？大小姐說話果真刺人的緊，怪不得柳嫻君在她那裏討不得好。
秦瑜看出來氣氛僵硬，笑道：“阿姐言過了，我之前身子羸弱，可如今好了許多，一塊糕點應是不打緊的。”
說罷，便要接過去。
榮竹影面無表情，把手中糕點塞到自己嘴裏去了，他敢接，她可不敢給，秦瑾要是吃出什麽毛病來，豈不是得算到自己頭上？
她對秦嬰都愛答不理，遑論他的兒女更是如此，本來想客氣一番，可既然他們對自己頗有微詞挑挑揀揀，她也懶得做表面功夫了。
秦瑜也沒想到榮竹影這樣做態，楞在那裏，手繼續接也不是，縮回來也不是。
秦瑾也沒有想到她這樣大膽，還沒開口，便聽見腳步聲，心中一喜，若是爹爹看見她這般無禮才好呢。
看見那人推開簾來，兩人起身行禮，秦瑾笑道：“榮姨娘這糕點可真香啊，您進來可勁吃了好幾塊了，把阿弟都饞的眼睛發直，但不知哪裏買的？我也給他買點去。”
表面說的好聽，其實是指責榮竹影不給秦瑾吃，只顧著一個人享受。秦嬰是個心思細膩的人，自然能聽出來她言語裏的指責。
秦嬰聞言，果然看了榮竹影一眼。
弦外之音，榮竹影哪裏聽不出來？秦家一家都是蔫壞的，從老夫人到秦嬰到秦瑾，一脈相承。她懶得為自己開脫，又拈了一塊餵嘴裏，幹脆坐實自己自私自利的罪名。
卻不料還沒餵到嘴裏，秦嬰問她：“好吃嗎？”
榮竹影還沒回話，他就略俯首，把她手裏糖酥咬走了半塊，嚼了嚼，自言自語道：“確實甜而不膩，你喜歡，回頭吩咐人多買些。”
榮竹影愕然，捏著那半塊被咬過的糖酥，直皺眉，秦嬰碰過的東西，倒胃口的緊。遂轉身趁人看不見，將那半塊丟進草叢餵螞蟻了。
她的小動作沒逃過秦嬰眼睛，秦嬰面色有些發冷，可看著榮竹影轉過身來，那才睡醒紅撲撲臉頰，和嘴角邊一點糖酥渣，實在惺忪可愛，他心就軟了。
計較什麽？她的怪脾氣自己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不喜歡吃別人吃剩的就不喜歡吧，又不是什麽壞毛病。
秦瑾秦瑜看見秦嬰搶榮竹影手裏糖酥吃，也都楞住了，他們印象中的秦嬰孔武不凡，不茍言笑，何曾見他如此姿態？
秦嬰咽下，才遞給他們眼神：“你們兩個杵那做什麽，讀書讀傻了？長輩來了不知道讓座？”
兩人趕緊讓他上座，秦瑾笑道：“父親一進來我和阿弟就下來了，哪裏有不讓座的道理？”
“我是你們長輩，榮姨娘便不是了嗎？長輩站那裏，你們兩個小輩坐著似大爺，還向她討糖吃，酸言酸語，成何體統！”
秦嬰虎她一眼。
秦瑾委屈的緊，她是府裏的千金小姐，哪裏有給丫鬟姨娘讓座的理？便是平時許姨娘在她面前也是站著的，她不知道秦嬰酒葫蘆裏賣什麽藥，只得含羞喚了聲請姨娘上座。
她本以為到這就行了，誰知道到了飯桌上，秦嬰的一句話嚇得她筷子都險些掉了！
“你們馬上都要成家立業了，如今王氏一走，無人照料幫著打理也不妥當，榮氏性溫婉體貼，今兒起便把你們挪到她名下，拜她為母，如何？”
雖說是商量，可秦嬰語氣卻不容人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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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瑜也有些為難：“父親，榮姨娘也大不了我們幾歲，這如何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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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比你們小又如何，長幼有序，又不以年齡論尊卑。”
秦瑜便是將所有借口都堵住了，秦瑾看出來他的堅定，明白不能再忤逆他，感覺拉了拉秦瑜，笑道：“我們自然願意，一切系聽父親安排。”
說罷，帶著秦瑜盈盈一拜，恭恭敬敬喊了聲母親。
榮竹影眼皮一跳，僵笑著接受了兩個比自己小不了兩歲的孩子，秦嬰心中微定，當即讓榮竹影將金鐲子送了兩個給孩子做見面禮，笑：“從此你們母子相稱，便是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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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瑾離了官邸，笑容隱去，冷著臉帶著秦瑜回到了府中，她只覺得屈辱萬分。
自己本來記在王氏底下，乃是堂堂正正的國公府長女，如今父親讓她拜到一個妾名下，變成了妾生子，其中屈辱，哪裏能忍！
她已經定親，要出嫁了，若是大家知道她是妾生子，豈不是被人輕賤？
她絕不能成為榮竹影名下的女兒，這會是她的汙點，她的母親，只能是國公爺的正妻！
秦瑾想了許久，冷靜對秦瑜說：“前兒夫子給我們講了個《隋唐嘉話》中唐太宗鷂鳥的典故，你去和老夫人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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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瑜不解其意，還是拿著書本去和老夫人講故事了。
故事說的是唐太宗李世民有一只通體雪白的鷂鳥，喜愛過度，全然不思朝政。群臣勸誡莫能成功。唯有魏征大膽，在唐太宗把玩鷂鳥的時候進去奏事，唐太宗猝不及防將鳥兒塞到懷中，魏征便故意拖延時間，以至於鷂鳥悶死，才告退。
這乃是忠臣直諫的典範，為後人津津樂道。
裴夫人正好在旁邊，她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麽，附和道：“魏征可謂賢臣，直言進諫，為的是不讓唐太宗玩物喪志，就算害死了鷂鳥，大家也只會誇讚他，唐太宗也不會怪罪的。”
又笑道：“玩物喪志最是害人，須知今兒只是寵愛鷂鳥，就能做出不思朝政的事來，明兒再愛鶴啊狗啊，豈不是天下都要亂了？”
老夫人嘆息，說是啊。
這時候，裴夫人又問丫鬟道：“瑾兒怎麽沒來？”
丫鬟老老實實開口：“大小姐把自己關在房間，她說她要為母親縫制金剛經祈求長壽呢，小姐說，待會少爺也過去，為母親找些解悶的書念。”
老夫人覺得奇怪，祈求長壽？王氏都死了哪門子的長壽？
丫鬟便將榮竹影成了小姐少爺新的娘親之事說了，老夫人登時氣的面色鐵青，雖說兩個不是親生子，可放到妾室名下什麽意思？！榮竹影什麽個東西，不過是個下人，敢使喚少爺小姐做事！
“我看秦嬰真是瞎了眼了！擡舉的什麽東西！”
裴夫人笑：“老夫人何必生氣，左右不過是個鷂鳥般的玩意，由她去吧。”
鷂鳥……
聯想到剛剛的典故，唐太宗一時昏聵，便有魏征悶死鷂鳥，警醒天下人，這才是正理。
老夫人撥弄了手中的核桃，擡起眼皮：“喚盧氏來，我有話吩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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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心煩，官邸側院也是如此。
寧夫人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你說什麽，國公爺要你認那個外室做親妹妹？”
寧千戶點點頭。
“你答應了嗎！”
寧千戶搖搖頭：“沒有，我只說是事關家庭，我必須和妻房商量才行，不可擅作主張，故而回來和你說一聲。我個人是覺得，她是個老實的，認個妹子多個親戚，沒有什麽壞處，你怎麽說？”
他是個敬重妻子的，這麽大的事情不能擅作主張。
寧夫人皺眉。
寧千戶知道夫人脾氣，嘆口氣，從懷裏掏出個盒子來：“小夫人給你的見面禮。”
寧夫人打開，是一只水色十足的冰種翡翠手鐲，便是郡主手上的都沒這只成色好，她看的眼熱，當即滿口答應：“不就是認個妹子嗎？讓她來喊我嫂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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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夫人有意戴出去炫耀，打算約幾個朋友出去賞雪，還沒派丫鬟下帖子，卻有人來訪，不是別人，是盧氏。
京城不大，她們兩人都是官宦女兒，自閨中便是密友。
盧氏看見那手鐲，先誇了一頓，寧夫人笑：“這是我相公那新妹妹送的。”
說罷，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盧氏卻搖搖頭：“我卻覺得你家那位收個新妹妹，甚是不妥。”
寧夫人楞住：“怎麽說？”
“你覺得那位姨娘以才情得寵，還是以容貌得寵？”
自然是容貌，寧夫人不解盧氏之意，老實回答，至少她沒有看出來榮竹影除容貌外有什麽可取之處。
“這就是了，常言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幾回好？別看她現在受寵，都只是個外室；等她色衰愛弛，被國公爺厭棄了，難道還能登堂入室嗎，自然是被趕出去。”盧氏輕笑：“你想想看，若是你相公收她為妹妹，到了那個時候，她不到你家，能去哪裏？”
寧夫人一驚：“是了！”
等榮竹影失寵，她豈不是就會到自己家？！想到和她一個屋檐下，便覺得變扭，可她已經收了玉鐲，不得不為榮竹影說話，道：
“多一張嘴就多一雙筷子，我們家又不是養不起，就當養個妹妹算了。”
盧氏嘆：“笨！當真是引狼入門，她和你相公難道是親兄妹嗎！”
寧夫人一聽，明白了她話裏意思，心中咯噔一下，勉強笑道：“不會吧，我相公一向是個老實的。”
“他老實，難道能老實過國公爺嗎？連國公爺那般不近女色的人才，還不是被她迷的三五六道……”
寧夫人面色凝重起來，如臨大敵，看著手腕上的翡翠手鐲也覺得刺眼，她咬咬牙，看向這位閨中密友：“我明白了，說吧，你來找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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