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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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陪著你
所謂破鼓萬人捶, 秦嬰撂下話不到一刻鐘，榮竹影就倒了黴。她自己也沒有想到，消息傳到老夫人那裏傳的如此迅速, 沒過一會，老夫人就將她招過去了。
招過去做什麽？自然不能是享福。
榮竹影強忍著腹內疼痛，站在那兒給裴弄影布菜, 表面恭謹，心裏卻沒半點敬意。她算是看透了這國公府, 表面仁義，主子們心裏的貪嗔癡比下人們還重，偏生還裝的假惺惺, 若是誰信了, 真覺得主子們都是吃素的貓，才好笑呢。
不說別的，她才失勢, 這報覆就來了。
因著王氏的事，她對於老夫人本就沒什麽好印象, 現在看來，裴氏是個笑面虎，老夫人就是個睚眥必報的老豺狼, 她今兒不被磋磨出一層皮來，不會善罷甘休。
秦嬰和她果然是一脈相承的惡人, 有道是歹竹出不了好筍。
倒是裴弄影盯著她瞧。
裴家家風清正，買婢唯求品相端正，不求貌美, 因此府裏一眾死板的丫鬟片子，裴弄影也覺得無趣, 少女被關在家中的裏十幾年，好容易出來了，乍見如此絕色，便覺得賞心悅目的緊，眼兒恨不得盯在她臉上轉。心下尋思，都是女人，她怎麽生的那般美貌，真真是滄海明珠。
裴弄影心中明白母親帶著自己和哥哥上京的目的，裴家日漸衰微，若無勢力相助只怕日子難過，母親相中了表哥，也是希望他能幫扶一把。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和秦嬰會被湊成一對，眼前女子便是秦嬰的姬妾。不知為何，對榮竹影，她心裏生不起抵觸厭惡心，反而覺得她可親可愛。
若是以後嫁給表兄那般偉男子，和她這樣秾纖貌美的妹妹在一處朝夕相處，日子一定不會無趣。
裴弄影心裏倒是坦蕩，她自幼學佛，於塵俗情愛並無貪戀，只覺得此生應以超脫生死為大事，其餘皆是虛妄。
榮竹影瞧見表小姐盯著自己瞧，唯恐惹了她不喜，斂眉袖手，不說話。
倒不是她脆弱，只是有些人坐在那兒，對她而言便是殘忍的。
兩個人一般年紀，一般的花容月貌，她是高高在上無憂無慮的大小姐，而她卻是個低賤入塵埃的奴婢。連生死都無法自主。
兩個少女，各有各的心思。
裴夫人將女兒的癡態看在眼裏，繃緊嘴唇。
女兒從小便心靈坦蕩，不知道人心險惡，也不知道爭奪強占。
沒關系，她會慢慢教給女兒，如何和女人廝鬥。
裴夫人想著，笑道：“怎麽了，那丫頭臉上有什麽寶貝不成，盯這麽久？”
裴弄影忽覺得失態，紅了臉低聲道：“母親恕罪，女兒失禮了。”
老夫人註意到動靜，瞧見榮竹影，蹙了眉。剛剛打聽到，這個丫鬟居然和四兒子也有一腿，若是真被她又勾搭上，豈不是釀成兄弟聚麀的醜聞？她如何能容忍這禍害繼續待在後院？當即給她拉過來，放在身邊才安心。
不過到底怎麽處置她，還沒有主意，看見了裴弄影，老夫人倒是有了一計：
“你們母女房中是不是還缺個人伺候？我瞧這丫頭不錯，不如就放你們院裏，如何？”
裴夫人笑：“正有此意呢，這丫鬟和我閨女名裏都有個影字，巧的很，我尋思說兩個丫頭投緣呢。不知你可願意？”
她說的客氣，榮竹影難道還能拒絕嗎？她好容易逃脫了秦嬰的桎梏，暫時還不想死呢，心裏又動了念頭，想逃出去，伺候新主子說不定有新的希望，當即點點頭：“奴婢願意。”
老夫人笑，看向榮竹影道：“若是去了弄影房裏伺候，有一點倒要改，你名字裏帶影，撞了主子，不好。依我看，改成知蓮才是。知道的知，蓮花的蓮。竹乃剛強難折之物，控傷人的命格，蓮花好，你又生的漂亮，叫這個妥當。”
知蓮，便是叫她知道廉恥的意思。
裴夫人使眼色：“老夫人賜名呢，還不謝恩？”
榮竹影不動聲色，便要磕頭謝恩。
竹影也罷，知蓮也好，都是名字罷了，改來改去也改變不了她是個奴才的事實，她心裏並不在意。什麽時候脫了奴籍，逃出樊籠去，她叫什麽便由自己！
可話音未落，門卻被人推開。
秦嬰在門口就聽見母親給她改名字，他冷著臉進來，老夫人見了來人，笑瞇瞇道：
“來了正好，坐下用膳，兒啊，你這個丫鬟，我瞧她機靈，又和弄影投緣，遂做主給了她，特和你說一聲。”
她料定兒子不會當眾撂自己臉。
榮竹影看見他來，馬上低頭斂眉，縮在一邊。
往日秦嬰看見她那鵪鶉樣就去，可如今看見卻心疼，笑道：
“我看不成，表妹是大家閨秀，她素來沒輕沒重，成天摔盤子損碗，如何能伺候好人？不如我挑幾個機靈的丫頭，送給表妹姨媽使才好。”
她哪裏成天摔盤子損碗了？
榮竹影聽見他汙蔑，心頭火起，冷著眼看他，正撞進他灼灼眸裏。榮竹影沒想到他這個樣子，好似碰了火，繼續耷拉下去。
老夫人面色一僵，這兒子還真給她下臉啊。遂看向榮竹影：“知蓮，你可願意去表姑娘房裏？”
榮竹影還沒開口，秦嬰瞇眼打斷她：“好端端的怎麽改了名字？”
裴夫人笑：“撞了你妹妹的名。”
秦嬰冷笑，沒好氣：“撞了又何妨？皇上剛誇過竹影這個名字好，母親和姨母就給巴巴的改了，若是有心人傳到皇上耳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要和皇上對著幹呢！”
這罪名安的大，裴夫人也愕然了。
她訕笑道：“怎會如此？那便不改了。”
秦嬰掃了眼裴夫人：“回頭我派幾個丫鬟來照顧姨母和表妹，你們女眷聊天，我不便打擾，先回官邸了。”說罷，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故作漫不經心回頭，擡擡下巴沖榮竹影道：
“外頭下雪了，出來替爺打個傘。”
*
這屋裏統共就榮竹影一個丫鬟，秦嬰明著就是指她，榮竹影無可奈何辭別了老夫人離去了，老夫人心裏氣極，知道這是秦嬰想支開榮竹影的借口。
她冷笑：“翅膀硬了，我調教個丫鬟都不行，明目張膽的來護人了，難道我是什麽洪水猛獸值得他這樣提防？”
老夫人想不通，她不過教訓個丫鬟，他也要來護？
裴夫人溫溫一笑：“姐姐莫急，教訓丫鬟，有的是機會，不急這一時。”
老夫人心道也是，等秦嬰離開了，她有的是時間好好調教她。
裴弄影不解，輕聲問母親：“竹影姑娘做錯了什麽，要教訓她呢？”
裴夫人卻瞪了她一眼，她無可奈何只能繼續閉嘴吃飯。心裏只覺得母親成日裏針對旁的女人，甚是無趣。都是深宅大院的女人，何必互相為難的，左右不過幾十年一輩子，白日可比夜晚長，大家互相扶持才是好的，男人哪裏靠得住？
可老夫人和裴夫人沒想到的是，榮竹影這一去可就被秦嬰直接拐跑了。
榮竹影送秦嬰到了大門口，轉身要離開，卻被秦嬰拎著衣領丟進了馬車裏，她捂住磕到的額頭，掙紮起身，馬車忽一暗，秦嬰高大的身軀彎進來，馬車內瞬間變得狹促了起來。
榮竹影被迫縮到馬車角落裏，她滿眼都是警惕：“你要帶我去哪裏？”
秦嬰垂眸，看著蜷縮在角落的少女，她黑黢黢的眼睛瞪的老大，如警惕應敵的小獸，男人嘴角微勾，難得的起了挑逗她的意思：
“你應該問我去哪裏，因為從今天起，我到哪裏，你就要到哪裏。”
他在家時日短，顧及不到她，榮竹影若是繼續在府裏待著，日子必然不好過。
秦嬰不願意讓她受委屈，幹脆帶著她搬出來住跟自己住，他對她心中有愧，也想趁著這段時間，兩個人好好相處，沒有旁人打擾，將橫亙在兩人的矛盾給化解了。
榮竹影卻不領他的情，垂眸，心裏暗嗤。
無非是自己得罪了老夫人，他不想惹母親生氣，故而將自己挪到別的地兒罷了。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麽？不就是做外室嗎？
倒是一舉兩得，全了孝道，又得了她。
榮竹影擡眸，聲音冷淡：“爺才貶我做奴才，這會又帶我走，豈不是出爾反爾？”
她寧願做丫鬟，也不想再和他扯上關系。
她一句話把秦嬰好不容易起來的柔情給嗆沒了，不過好在秦嬰已經習慣了她的倔脾氣，瞇著眼道：
“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時沖動罷了，豈能舍得叫你做丫鬟，你仍是姨娘。”
榮竹影冷笑：“什麽姨娘，不過是帶奴婢出去做外室罷了。”
秦嬰氣笑了：
“外室，你把本公當什麽人了？外室是男人養在外邊的姘頭，平日裏在家裏住，一個月偶爾過去看一趟的玩意，那叫外室。你見過哪個主子陪著外室搬出去住的？”
榮竹影皺眉：“爺要和奴婢一起住？”
那還不如當外室呢，一個月見一次。
她雖然沒說出口，可那表情藏不住一點，秦嬰知道她在想什麽，遂抿唇不說話，知道繼續說下去氣到的肯定是自己，幹脆停住不和她計較，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
兩個人不說話，榮竹影趴在車窗上，透過縫隙往外瞧，瞧見熙熙攘攘的街，五光十色的花燈，年關將近，街上滿是來往的人。馬車跑的很快，她還沒來得及看清賣糖人的老人手裏拿著的糖人什麽模樣，車簾就嗖一聲將老人遙遙的丟到後頭了。
明明是馬車將熙熙攘攘的人群拋到後頭，可她總覺得，是熙熙攘攘的人們拋下了她。
“有什麽想吃想玩的嗎？”
秦嬰忽然湊過來，榮竹影如臨大敵，悄悄拉緊了車簾，再也不往外看了。
車廂又陷入詭異的沈默，好在很快到了目的地，秦嬰下了車，榮竹影擡眼看見巍巍堂堂的衙門匾額，又看見兩旁儼然肅立的衙役侍衛，頓時有些發怵。
京衛所
她犯了什麽王法嗎？怎麽秦嬰要拘她？
“杵在門口是要喊冤嗎？過來。”
秦嬰沒好氣回頭，朝她招手：“
這是京都衛，本公日常辦公的官邸；衙門後頭就是屬官院，你和本公住那裏頭去。”
*
屬官院分為一個正院和左右兩個側院，外頭一趟是給衙役們夜值居住的廂房，正院自然是秦嬰占著，兩個側院則擁擠的住著四五戶人家，都是衛所裏的千戶和百戶，如果在京城沒有置辦房產，便可申請帶妻兒住在側院中。
以往秦嬰不常住這裏，故而院裏依舊只有秋雯一個丫鬟伺候，秦嬰又帶了春香過來，秦安也蔫頭耷腦過來了，他捂著胸口，有些艱難。
見人都齊了，秦嬰關了院門，遞給榮竹影幾張紙，榮竹影低頭看去，楞住，望向秦嬰。
秦嬰卻不看她，擡擡下巴：“跪下。”
榮竹影正要跪，卻被他拉住：“你是主子，你跪什麽？”
秦安白了臉，春香也低下頭，兩人乖乖跪好。
“本公囑咐你們看好榮姨娘，昨日她被責難的時候，你們誰替她出頭了？知道她要被為難，不知道審時度勢，提前去通稟本公？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也沒必要待在本公手下了。今兒開始，你們幾個賣身契撥給歸榮姨娘，睜大狗眼瞧準了自己主子是誰，如有再犯——”
秦嬰側目，看向身邊的少女，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可他眼神灼然，竟讓著遙遠的距離都有些暧昧，他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盡管罰，打死勿論。”
春香和秦安具是面色一白。
從今天開始，他們的生死就掌握在榮竹影手中了。秦安覺得委屈難言，他本是國公爺身邊小廝，後升了近侍，威風的很。
如今要他去給一個通房姨娘做下人，他如何甘心？
春香流淚，磕頭道：
“姑娘恕罪，今日老夫人面前，奴婢沒有維護姑娘，而是順著老夫人的話汙蔑姑娘，罪該萬死，還求姑娘大恩大德，寬恕奴婢吧。”
秦安也心不甘情不願的跪下磕頭：“奴才也知錯了。”看見秦嬰冷嗖嗖眼神，嚇的趕緊認真起來，砰砰砰磕頭。
榮竹影捏著賣身契，看著兩人跪在自己身邊，哀嚎痛苦，忽覺得可笑，笑罷又覺得深深悲哀。
以往秦安輕慢自己，自己都看在眼裏，今日甚至跟著老夫人汙蔑自己清白，事後一句道歉都無；而如今他跪在自己面前，哽咽哭泣，哀求不休。前倨後恭，歸根到底，不過是因為這薄薄的一張紙。
瞧見沒有，一張紙，就能讓一個人為你折腰屈服。
風嘩啦啦的吹響手中的幾張賣身契，榮竹影瞇起眼。
活生生的人，輕飄飄的紙，孰輕孰重，她竟一時分不清了。
秦嬰冷聲道道：“今日你們兩人都沒有維護好你們主子，念及初犯，下去領二十大板罷。”說罷看她：“還是說你要嚴懲？”
兩人緊張的看著她。
榮竹影垂眸：“就依國公爺所言吧。”
兩人松了口氣，灰溜溜下去了。離去前卑躬屈膝向榮竹影行禮，謝她的寬厚。
兩人離開了，秦嬰聲音緩和起來：“這也算本公送你的禮物吧，他們兩個調教好了，都是趁手的忠仆，怎麽，這個禮物你可喜歡？”
榮竹影看著賣身契，良久不語。
她想說的是，她想要的禮物，從來不是別人的賣身契，不是去掌控別人的生死。
她想要自己的賣身契，掌控自己的生死。
秦嬰見她沈吟不語，也不逼迫，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傳喚，是他的心腹寧千戶來了。
寧千戶帶來消息：“國公爺，關於張四告禦狀一事，已經查到了幕後之人。”
張四告禦狀？！
榮竹影驀然擡眸，秦嬰使個眼色給寧千戶，他面色陰沈：“閉嘴，到前頭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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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破鼓萬人捶, 秦嬰撂下話不到一刻鐘，榮竹影就倒了黴。她自己也沒有想到，消息傳到老夫人那裏傳的如此迅速, 沒過一會，老夫人就將她招過去了。
招過去做什麽？自然不能是享福。
榮竹影強忍著腹內疼痛，站在那兒給裴弄影布菜, 表面恭謹，心裏卻沒半點敬意。她算是看透了這國公府, 表面仁義，主子們心裏的貪嗔癡比下人們還重，偏生還裝的假惺惺, 若是誰信了, 真覺得主子們都是吃素的貓，才好笑呢。
不說別的，她才失勢, 這報覆就來了。
因著王氏的事，她對於老夫人本就沒什麽好印象, 現在看來，裴氏是個笑面虎，老夫人就是個睚眥必報的老豺狼, 她今兒不被磋磨出一層皮來，不會善罷甘休。
秦嬰和她果然是一脈相承的惡人, 有道是歹竹出不了好筍。
倒是裴弄影盯著她瞧。
裴家家風清正，買婢唯求品相端正，不求貌美, 因此府裏一眾死板的丫鬟片子，裴弄影也覺得無趣, 少女被關在家中的裏十幾年，好容易出來了，乍見如此絕色，便覺得賞心悅目的緊，眼兒恨不得盯在她臉上轉。心下尋思，都是女人，她怎麽生的那般美貌，真真是滄海明珠。
裴弄影心中明白母親帶著自己和哥哥上京的目的，裴家日漸衰微，若無勢力相助只怕日子難過，母親相中了表哥，也是希望他能幫扶一把。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和秦嬰會被湊成一對，眼前女子便是秦嬰的姬妾。不知為何，對榮竹影，她心裏生不起抵觸厭惡心，反而覺得她可親可愛。
若是以後嫁給表兄那般偉男子，和她這樣秾纖貌美的妹妹在一處朝夕相處，日子一定不會無趣。
裴弄影心裏倒是坦蕩，她自幼學佛，於塵俗情愛並無貪戀，只覺得此生應以超脫生死為大事，其餘皆是虛妄。
榮竹影瞧見表小姐盯著自己瞧，唯恐惹了她不喜，斂眉袖手，不說話。
倒不是她脆弱，只是有些人坐在那兒，對她而言便是殘忍的。
兩個人一般年紀，一般的花容月貌，她是高高在上無憂無慮的大小姐，而她卻是個低賤入塵埃的奴婢。連生死都無法自主。
兩個少女，各有各的心思。
裴夫人將女兒的癡態看在眼裏，繃緊嘴唇。
女兒從小便心靈坦蕩，不知道人心險惡，也不知道爭奪強占。
沒關系，她會慢慢教給女兒，如何和女人廝鬥。
裴夫人想著，笑道：“怎麽了，那丫頭臉上有什麽寶貝不成，盯這麽久？”
裴弄影忽覺得失態，紅了臉低聲道：“母親恕罪，女兒失禮了。”
老夫人註意到動靜，瞧見榮竹影，蹙了眉。剛剛打聽到，這個丫鬟居然和四兒子也有一腿，若是真被她又勾搭上，豈不是釀成兄弟聚麀的醜聞？她如何能容忍這禍害繼續待在後院？當即給她拉過來，放在身邊才安心。
不過到底怎麽處置她，還沒有主意，看見了裴弄影，老夫人倒是有了一計：
“你們母女房中是不是還缺個人伺候？我瞧這丫頭不錯，不如就放你們院裏，如何？”
裴夫人笑：“正有此意呢，這丫鬟和我閨女名裏都有個影字，巧的很，我尋思說兩個丫頭投緣呢。不知你可願意？”
她說的客氣，榮竹影難道還能拒絕嗎？她好容易逃脫了秦嬰的桎梏，暫時還不想死呢，心裏又動了念頭，想逃出去，伺候新主子說不定有新的希望，當即點點頭：“奴婢願意。”
老夫人笑，看向榮竹影道：“若是去了弄影房裏伺候，有一點倒要改，你名字裏帶影，撞了主子，不好。依我看，改成知蓮才是。知道的知，蓮花的蓮。竹乃剛強難折之物，控傷人的命格，蓮花好，你又生的漂亮，叫這個妥當。”
知蓮，便是叫她知道廉恥的意思。
裴夫人使眼色：“老夫人賜名呢，還不謝恩？”
榮竹影不動聲色，便要磕頭謝恩。
竹影也罷，知蓮也好，都是名字罷了，改來改去也改變不了她是個奴才的事實，她心裏並不在意。什麽時候脫了奴籍，逃出樊籠去，她叫什麽便由自己！
可話音未落，門卻被人推開。
秦嬰在門口就聽見母親給她改名字，他冷著臉進來，老夫人見了來人，笑瞇瞇道：
“來了正好，坐下用膳，兒啊，你這個丫鬟，我瞧她機靈，又和弄影投緣，遂做主給了她，特和你說一聲。”
她料定兒子不會當眾撂自己臉。
榮竹影看見他來，馬上低頭斂眉，縮在一邊。
往日秦嬰看見她那鵪鶉樣就去，可如今看見卻心疼，笑道：
“我看不成，表妹是大家閨秀，她素來沒輕沒重，成天摔盤子損碗，如何能伺候好人？不如我挑幾個機靈的丫頭，送給表妹姨媽使才好。”
她哪裏成天摔盤子損碗了？
榮竹影聽見他汙蔑，心頭火起，冷著眼看他，正撞進他灼灼眸裏。榮竹影沒想到他這個樣子，好似碰了火，繼續耷拉下去。
老夫人面色一僵，這兒子還真給她下臉啊。遂看向榮竹影：“知蓮，你可願意去表姑娘房裏？”
榮竹影還沒開口，秦嬰瞇眼打斷她：“好端端的怎麽改了名字？”
裴夫人笑：“撞了你妹妹的名。”
秦嬰冷笑，沒好氣：“撞了又何妨？皇上剛誇過竹影這個名字好，母親和姨母就給巴巴的改了，若是有心人傳到皇上耳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您要和皇上對著幹呢！”
這罪名安的大，裴夫人也愕然了。
她訕笑道：“怎會如此？那便不改了。”
秦嬰掃了眼裴夫人：“回頭我派幾個丫鬟來照顧姨母和表妹，你們女眷聊天，我不便打擾，先回官邸了。”說罷，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故作漫不經心回頭，擡擡下巴沖榮竹影道：
“外頭下雪了，出來替爺打個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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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裏統共就榮竹影一個丫鬟，秦嬰明著就是指她，榮竹影無可奈何辭別了老夫人離去了，老夫人心裏氣極，知道這是秦嬰想支開榮竹影的借口。
她冷笑：“翅膀硬了，我調教個丫鬟都不行，明目張膽的來護人了，難道我是什麽洪水猛獸值得他這樣提防？”
老夫人想不通，她不過教訓個丫鬟，他也要來護？
裴夫人溫溫一笑：“姐姐莫急，教訓丫鬟，有的是機會，不急這一時。”
老夫人心道也是，等秦嬰離開了，她有的是時間好好調教她。
裴弄影不解，輕聲問母親：“竹影姑娘做錯了什麽，要教訓她呢？”
裴夫人卻瞪了她一眼，她無可奈何只能繼續閉嘴吃飯。心裏只覺得母親成日裏針對旁的女人，甚是無趣。都是深宅大院的女人，何必互相為難的，左右不過幾十年一輩子，白日可比夜晚長，大家互相扶持才是好的，男人哪裏靠得住？
可老夫人和裴夫人沒想到的是，榮竹影這一去可就被秦嬰直接拐跑了。
榮竹影送秦嬰到了大門口，轉身要離開，卻被秦嬰拎著衣領丟進了馬車裏，她捂住磕到的額頭，掙紮起身，馬車忽一暗，秦嬰高大的身軀彎進來，馬車內瞬間變得狹促了起來。
榮竹影被迫縮到馬車角落裏，她滿眼都是警惕：“你要帶我去哪裏？”
秦嬰垂眸，看著蜷縮在角落的少女，她黑黢黢的眼睛瞪的老大，如警惕應敵的小獸，男人嘴角微勾，難得的起了挑逗她的意思：
“你應該問我去哪裏，因為從今天起，我到哪裏，你就要到哪裏。”
他在家時日短，顧及不到她，榮竹影若是繼續在府裏待著，日子必然不好過。
秦嬰不願意讓她受委屈，幹脆帶著她搬出來住跟自己住，他對她心中有愧，也想趁著這段時間，兩個人好好相處，沒有旁人打擾，將橫亙在兩人的矛盾給化解了。
榮竹影卻不領他的情，垂眸，心裏暗嗤。
無非是自己得罪了老夫人，他不想惹母親生氣，故而將自己挪到別的地兒罷了。說那麽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做什麽？不就是做外室嗎？
倒是一舉兩得，全了孝道，又得了她。
榮竹影擡眸，聲音冷淡：“爺才貶我做奴才，這會又帶我走，豈不是出爾反爾？”
她寧願做丫鬟，也不想再和他扯上關系。
她一句話把秦嬰好不容易起來的柔情給嗆沒了，不過好在秦嬰已經習慣了她的倔脾氣，瞇著眼道：
“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時沖動罷了，豈能舍得叫你做丫鬟，你仍是姨娘。”
榮竹影冷笑：“什麽姨娘，不過是帶奴婢出去做外室罷了。”
秦嬰氣笑了：
“外室，你把本公當什麽人了？外室是男人養在外邊的姘頭，平日裏在家裏住，一個月偶爾過去看一趟的玩意，那叫外室。你見過哪個主子陪著外室搬出去住的？”
榮竹影皺眉：“爺要和奴婢一起住？”
那還不如當外室呢，一個月見一次。
她雖然沒說出口，可那表情藏不住一點，秦嬰知道她在想什麽，遂抿唇不說話，知道繼續說下去氣到的肯定是自己，幹脆停住不和她計較，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
兩個人不說話，榮竹影趴在車窗上，透過縫隙往外瞧，瞧見熙熙攘攘的街，五光十色的花燈，年關將近，街上滿是來往的人。馬車跑的很快，她還沒來得及看清賣糖人的老人手裏拿著的糖人什麽模樣，車簾就嗖一聲將老人遙遙的丟到後頭了。
明明是馬車將熙熙攘攘的人群拋到後頭，可她總覺得，是熙熙攘攘的人們拋下了她。
“有什麽想吃想玩的嗎？”
秦嬰忽然湊過來，榮竹影如臨大敵，悄悄拉緊了車簾，再也不往外看了。
車廂又陷入詭異的沈默，好在很快到了目的地，秦嬰下了車，榮竹影擡眼看見巍巍堂堂的衙門匾額，又看見兩旁儼然肅立的衙役侍衛，頓時有些發怵。
京衛所
她犯了什麽王法嗎？怎麽秦嬰要拘她？
“杵在門口是要喊冤嗎？過來。”
秦嬰沒好氣回頭，朝她招手：“
這是京都衛，本公日常辦公的官邸；衙門後頭就是屬官院，你和本公住那裏頭去。”
*
屬官院分為一個正院和左右兩個側院，外頭一趟是給衙役們夜值居住的廂房，正院自然是秦嬰占著，兩個側院則擁擠的住著四五戶人家，都是衛所裏的千戶和百戶，如果在京城沒有置辦房產，便可申請帶妻兒住在側院中。
以往秦嬰不常住這裏，故而院裏依舊只有秋雯一個丫鬟伺候，秦嬰又帶了春香過來，秦安也蔫頭耷腦過來了，他捂著胸口，有些艱難。
見人都齊了，秦嬰關了院門，遞給榮竹影幾張紙，榮竹影低頭看去，楞住，望向秦嬰。
秦嬰卻不看她，擡擡下巴：“跪下。”
榮竹影正要跪，卻被他拉住：“你是主子，你跪什麽？”
秦安白了臉，春香也低下頭，兩人乖乖跪好。
“本公囑咐你們看好榮姨娘，昨日她被責難的時候，你們誰替她出頭了？知道她要被為難，不知道審時度勢，提前去通稟本公？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也沒必要待在本公手下了。今兒開始，你們幾個賣身契撥給歸榮姨娘，睜大狗眼瞧準了自己主子是誰，如有再犯——”
秦嬰側目，看向身邊的少女，他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可他眼神灼然，竟讓著遙遠的距離都有些暧昧，他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盡管罰，打死勿論。”
春香和秦安具是面色一白。
從今天開始，他們的生死就掌握在榮竹影手中了。秦安覺得委屈難言，他本是國公爺身邊小廝，後升了近侍，威風的很。
如今要他去給一個通房姨娘做下人，他如何甘心？
春香流淚，磕頭道：
“姑娘恕罪，今日老夫人面前，奴婢沒有維護姑娘，而是順著老夫人的話汙蔑姑娘，罪該萬死，還求姑娘大恩大德，寬恕奴婢吧。”
秦安也心不甘情不願的跪下磕頭：“奴才也知錯了。”看見秦嬰冷嗖嗖眼神，嚇的趕緊認真起來，砰砰砰磕頭。
榮竹影捏著賣身契，看著兩人跪在自己身邊，哀嚎痛苦，忽覺得可笑，笑罷又覺得深深悲哀。
以往秦安輕慢自己，自己都看在眼裏，今日甚至跟著老夫人汙蔑自己清白，事後一句道歉都無；而如今他跪在自己面前，哽咽哭泣，哀求不休。前倨後恭，歸根到底，不過是因為這薄薄的一張紙。
瞧見沒有，一張紙，就能讓一個人為你折腰屈服。
風嘩啦啦的吹響手中的幾張賣身契，榮竹影瞇起眼。
活生生的人，輕飄飄的紙，孰輕孰重，她竟一時分不清了。
秦嬰冷聲道道：“今日你們兩人都沒有維護好你們主子，念及初犯，下去領二十大板罷。”說罷看她：“還是說你要嚴懲？”
兩人緊張的看著她。
榮竹影垂眸：“就依國公爺所言吧。”
兩人松了口氣，灰溜溜下去了。離去前卑躬屈膝向榮竹影行禮，謝她的寬厚。
兩人離開了，秦嬰聲音緩和起來：“這也算本公送你的禮物吧，他們兩個調教好了，都是趁手的忠仆，怎麽，這個禮物你可喜歡？”
榮竹影看著賣身契，良久不語。
她想說的是，她想要的禮物，從來不是別人的賣身契，不是去掌控別人的生死。
她想要自己的賣身契，掌控自己的生死。
秦嬰見她沈吟不語，也不逼迫，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傳喚，是他的心腹寧千戶來了。
寧千戶帶來消息：“國公爺，關於張四告禦狀一事，已經查到了幕後之人。”
張四告禦狀？！
榮竹影驀然擡眸，秦嬰使個眼色給寧千戶，他面色陰沈：“閉嘴，到前頭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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