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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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悔了
秦嬰剛離開, 命彩蝶將下午的事情，事無巨細系數覆述出來，彩蝶挨了打, 本就有怨氣，自己又老夫人的人，自然明白不能全盤托出。遂添油加醋, 將榮竹影描繪成恃寵而驕囂張跋扈一潑婦。
又特意省去了她們給榮竹影安罪名，讓她受委屈的一段。
秦嬰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蹙眉凝思。
他覺得蹊蹺，榮竹影絕不是他口中那等囂張跋扈的人。自己也算了解她。
榮竹影只會氣他，絕不會頂撞別人。
她的行為, 更像是故意惹是生非。
為什麽？
秦嬰心中有無名火, 她知不知道惹怒了老夫人，後果如何？若今日老夫人不是罰她避子湯，而是要杖斃她呢, 她豈不是沒命了？
氣煞煞的重新殺到了榮竹影院中，榮竹影沒有想到秦嬰過一會又來了, 她楞了會，翻過身去並不搭理他，繼續裝睡。
秦嬰掀開袍坐在她對面, 看了看痰盂：“一點沒吐？”
春香慚愧：“奴婢無能。”
“廢物！”秦嬰瞪她。
“吐不出來，國公爺何必為難她？”
榮竹影有氣無力。
春香退到一邊, 秦嬰坐在床邊，冷笑道：“是吐不出來，還是不想吐, 榮竹影，你心裏清楚。”
他覺得心裏發寒, 似乎琢磨出了些她的意思來，他疑心她故意惹的老夫人生氣，就為了這碗斷子絕孫湯。
榮竹影捏著被子邊，背對著他，感受到身後灼灼的視線，如芒在背，不得不開口，滿眼都是倦厭：
“吐不出來和不想吐，又有什麽區別嗎？”
她確實是故意的找機會喝的，可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秦嬰識破了。
“沒力氣吐，好一個沒力氣吐，爺來幫你。”
秦嬰看著她那愛答不理的模樣，心頭更焦灼，他為了她，今兒可是狠狠得罪了母親，而她絲毫不領情，她自己都不愛惜自己，那他這般焦灼算什麽？
他起身，強拽起榮竹影，扳開她的嘴，伸手進去就是直接扣，榮竹影嚇的不輕，春香也楞住了，見過催吐的，沒見過主子直接上手催吐的！
榮竹影嗓子細，哪裏經得住他折騰？加上她看見他就覺得反胃惡心，當即哇一聲，往外一嘔，結結實實的吐了他一身。
秦嬰還穿著官袍，來不及躲。
春香心裏咯噔一下，心道完了，那官袍乃是禦賜的尊貴之物，上朝時一點汙漬都不能有！她料定秦嬰要生氣，遂上前要扶過榮竹影，不料秦嬰一點怒意都無，擡頭使喚她：
“杵在這裏做什麽，還不給你家奶奶去準備溫水漱口！”
說罷，一腳把痰盂踢過來，嫌棄她低頭吐不準，又幹脆把痰盂拿起來放在手上，端到她面前去。
他動作耐性至極，聲音卻一聲比一聲冷厲：
“繼續吐！有多少吐多少！”
榮竹影哪裏啃繼續吐？她胃裏翻江倒海，五內如焚，偏生咬著牙硬撐，別過頭去不肯看他。
“今兒吐不幹凈爺拿你算賬！別以為你那點小心思我不知道，要喝避子湯直截了當便是，那斷子絕孫的東西豈是人能喝的？你是真不要命了！”
秦嬰毫不留情戳破她。
榮竹影被扣的難受，啞著聲音道：
“要不要命，哪裏是奴婢一個人說的算的？分明是主子們一句話的事情，生死隨命，打罵由人！老夫人要奴婢斷子絕孫，奴婢難道還能生兒育女嗎？爺難道敢忤逆老夫人嗎！孝為天地第一倫，老爺您何必違抗老夫人命令呢？”
下午的委屈一齊湧上心頭，老夫人汙蔑她，秦嬰也逼迫她，在這府裏沒有一日日子是順心的，合著她連斷子絕孫的權力都無，漸漸哭的泣不成聲。
春香在旁邊聽著，都快傻眼了。
她恨不得替榮竹影說話，爺好心好意催吐，就說明了他要保榮竹影，榮竹影怎麽還胳膊肘往外拐，向著老夫人呢？
秦嬰眼眸裏浮現陰鷙的光芒：
“你休要扯老夫人，本公向來不怕孝道壓著，我要保你，就算天塌下來也保得住！爺只問你一句實話，這斷子絕孫的藥是不是你自己想喝的！”
他要知道，到底是她被逼著喝，還是她自己要喝。
榮竹影不說話，疲憊的閉上眼。
秦嬰哪裏還不明白，他只覺得口中冒火，心裏泛著苦，他巴心巴肝為她，她卻絲毫不留情，甚至嫌棄厭惡到寧願斷子絕孫，也不願意懷上自己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裏滿是森寒：
“好，想斷子絕孫，好，本公從根上就成全你。從今兒起，爺不會再踏入你房中一步，不及黃泉，不覆再見！你自甘下賤，就一輩子做個丫鬟吧。當不了姨娘，也休想離開這裏！”
他一腳踹翻了痰盂，氣煞煞大步而去，看也不看榮竹影。
春香懸著的心終於是死了過去，完了。徹底把爺惹生氣了。
她有些絕望，伺候榮竹影漱口換衣，榮竹影閉著眼，心中絞痛，絞痛裏卻莫名覺得有些愉悅，她眼角微澀，慢吞吞的滲出淚來。
“姑娘，這會您是真的過了，說是自毀前程也不為過！”春香恨鐵不成鋼：“爺多疼你，合府都是知道的，你為何偏要逆著他性子呢？現在好了，得罪了個徹底，以爺的高傲性子，您再想覆寵，難上加難了。”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好馬不吃回頭草，何況是高傲如斯的秦嬰呢？
榮竹影聞言，睜開淚眼，水洗過的眸子清淩淩的，她直直看著她：
“為什麽要順著他性子呢？我做大丫鬟的時候，順著所有人，還是免不了被欺淩；如今逆著人，還是被欺淩，左右逃不過這命，倒不如怎麽暢快怎麽來，反正早晚是要死的。”
心裏覺得針紮一般的痛，秦嬰終於放過自己了，他答應了不會再碰自己，就不會再碰，這是好事，可他依舊不願意放自己自由。
他一句話，就可以把她死死的困在這牢籠裏，不得出離。
榮竹影平靜的重新閉上眼：“如今我已失寵，淪為奴婢，你可自行去尋後路，省的我被磋磨死時，你受牽連。”
她提到死字，毫無畏懼，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瀾，好似她早就預想好了這下場。
春香感覺胸腔悶悶的，她不能理解她，可她能感受到榮竹影身上的死氣，沈重的籠在她身上，便是陽光也透不進去。
*
秦嬰離了榮竹影屋內，徑自拐去了詔獄。
他不想陪著榮竹影，更不想陪著老夫人，索性去辦公，他想起來李三關在這裏，幹脆把他提出來審。
李三被人綁縛在鐵柱上，用了烙刑，背後劇烈的疼痛刺骨錐心。他幾乎是強撐著一口氣，茍延殘喘。滿屋刑具上血跡淋淋，還有滿室令人發暈的血腥惡臭，還有隔壁隱隱傳來的癲狂般的痛苦哀嚎。無不昭示著這是一個地獄一般恐怖的地方。
秦嬰命人用鹽水將他潑醒，李三在劇痛中醒來，一聲不吭，倒是叫秦嬰有些佩服李三。
可也僅此而已了。
秦嬰坐下，並不說話。
旁邊的荀霈開口道：“你膽子倒大，青州逃過一劫後不知隱姓埋名於鄉野，躲避通緝，反而在京城大搖大擺的晃悠，把大家都蒙在谷裏這麽多年，若非汪大海供出你來，還不知你要混到什麽時候呢。十三郎，我是該誇你藝高人膽大呢，還是該誇你不知死活呢？”
李三笑：“大人說笑了。”
“開門見山直說吧，你潛伏在國公府做什麽？想竊取機密，還是想暗殺國公爺？”兩者都有可能，荀霈更傾向於後者，畢竟秦嬰是他殺父殺兄的仇人，說李三不恨秦嬰，他是不相信的。
“都不是，只是想謀生罷了，因為國公府月錢給的最多。”
秦嬰皺眉，荀霈楞住片刻，繼而冷笑：“不說實話是吧，那便繼續打！我敬你是條漢子，故而好言好語相勸，你不知死活，那我也沒必要手下留情。”
李三不急不緩開口：“我死不足惜，死之前唯有兩句話，想和國公爺說。”
秦嬰目光沈沈，至於開口：“說。”
“第一，求您放過張四一條命，我可以用我亡父留下的藏寶圖來換他的命。第二，求您不要再為難榮姑娘，我可以用我的命換她的命。”李三目光沈沈，凝視著秦嬰，沒有一絲畏懼。
秦嬰聽見這個名字，心緒乍起，瞇著眼語氣不善：“你和她什麽關系。”
“我和她坦坦蕩蕩，國公爺安心，只是我害了她，良心難安。”李三滿臉愧疚道：“那日，榮姑娘並未私奔。”
秦嬰楞住，劍眉忽擰，勃然變色：“你從實說來！”
“一切都是場誤會，從始至終都是我從中作梗，自作主張想讓他們破鏡重圓，故而出此下策，瞞著榮姑娘辦了她的假身份和路引，但是榮姑娘自始至終都不知情。”
“那她為何去見你們！”
“因為張四當時奄奄一息，我不忍心張四死不瞑目，故而逼著她找機會來見張四最後一面......國公爺，張四是她的多年相識，拋開情愛，就是朋友見一面，哪裏又逾矩了呢？”
李三伏地，磕頭入塵埃：“我該說的只有這些，拿命擔保，句句屬實，我死不足惜。還請國公爺切莫冤枉了她。”
*
秦嬰到底沒有殺李三，只是重新收了監。
他心緒極亂，回到了家中書房坐下，又拘了當時在場的下人來，仔細問過當日的事，下人不敢有所隱瞞，磕頭求饒，事無巨細都說了個清楚：
“老夫人和裴夫人先後發難，指責姑娘逾矩，拔了她的釵環，扒了她的衣裳，又給榮姑娘定了個罪名，說是姑娘勾引您……”
下人說著說著，看著秦嬰漸漸沈下去的面色，頭皮一陣發麻。
秦嬰卻沒有對她發火，只是屏退了他，而後良久不語。
他斂眉，肅然端坐，看著案上筆墨紙硯凝神細思。
伸手去摸那墊草稿的宣紙，粗糲指尖下陣陣澀意難言，有粗糙草根微翹，紮在他手指上，刺痛，激起他心裏一陣悲哀。
世間苦痛多如牛毛，唯有被人冤屈，是最令人寒心的。
他想起來早些年在外征戰，父親才喪，他勢單力薄，因為戰功立的快，為軍中人所嫉恨，往往暗中謠諑辱罵於他，時間久了，這謠言傳到先帝耳裏，先帝竟也相信了，對他憎惡非常。
他奮勇殺敵浴血歸來，得到的不是封賞，而是降罪於他的聖旨。
他肩上著傷，於眾目睽睽中跪在地上謝恩接旨，那一刻的痛楚，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榮竹影慘白的臉又浮現在眼前，秦嬰喟嘆一聲，手撐著額頭胡亂攏了攏額前的碎發，想起來她對自己的萬般抗拒，甚至厭惡到不願意懷上自己的子嗣，心下難受。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找到了緣由，她過的煞是委屈。
被自己冤枉，又遭到老夫人欺淩，身心具是摧殘，在府裏看似是享受著榮華富貴，實則心裏煎熬痛苦，打罵隨人，有苦難言。此種滋味，絕非外人能知。
如此糟糕的環境，她豈能安心？
秦嬰深深嘆了一口氣，擡頭見窗外月色蔥蘢，遂披著披風離開書房，廊下懸著七寶琉璃掛燈，流光溢彩，他凝視看了一會，忽想起初見時的場景。
彼時少女回盼眄回眸，纖衫小髻。盈盈一笑如春花燦爛，何等的爛漫天真？何等的生機勃勃？只一眼便叫他驚為天人，生了妄想。
如今呢？黑漆漆的眼，慘白無神的面容，帶著血的下身，看著便覺得刺心。
心間驀然一痛，細細密密的好似螞蟻爬，秦安看著秦嬰楞神的模樣，以為他喜歡這燈，笑道：
“這燈是老夫人賞過來的，本有兩盞，這裏一個，裴姑娘那兒也有一個，到底是宮裏手藝，果然好看。”
秦嬰皺眉：“宮裏何曾賜了新東西下來了？”
秦安道：“爺貶了榮姑娘做丫鬟，昨兒賜給榮姑娘的兩箱珍寶，榮姑娘就交給了老夫人，老夫人就命人拆開，將珍寶賞了下來。”
他不甚在意，畢竟秦嬰已經說了不要榮竹影，說明他已經厭惡她至極，那這安排斷然出不了錯。
誰知話音未落，一巴掌打的他眼冒金星，秦安毫無防備，撞在柱子上，門牙都磕蹦出來一顆，他吐了一口血，不知所措的看向秦嬰。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心口又是一計猛踹，秦嬰用了狠勁，踹的他倒在地上，半晌起不來身。
他面露懼意，匍匐在地，慘白著臉仰頭看秦嬰：“老爺息怒！為何……”
秦嬰居高臨下，眼神陰鷙難言，看他的眼神恍惚在看死人：
“瞎了眼的狗奴才，你到底是跟著本公，還是跟著老夫人！認不清誰是你的主子，就別在本公身邊待著了。”
秦嬰拂袖，一個眼神都懶施舍給他，自言自語道：“她在哪裏？”
秦安不解，捂著胸口道：“榮姑娘嗎？爺不是說不到黃泉，不覆相見？”
秦嬰面色僵硬，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氣話焉能當真！帶路！”
他後悔了，後悔的徹徹底底。
秦安面色一變，他發現秦嬰自從和榮竹影攪合到一處後，簡直變了個人，他本就不是輕諾寡信的人，可怎麽到榮竹影這裏，潑出去的水還能舔著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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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剛離開, 命彩蝶將下午的事情，事無巨細系數覆述出來，彩蝶挨了打, 本就有怨氣，自己又老夫人的人，自然明白不能全盤托出。遂添油加醋, 將榮竹影描繪成恃寵而驕囂張跋扈一潑婦。
又特意省去了她們給榮竹影安罪名，讓她受委屈的一段。
秦嬰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蹙眉凝思。
他覺得蹊蹺，榮竹影絕不是他口中那等囂張跋扈的人。自己也算了解她。
榮竹影只會氣他，絕不會頂撞別人。
她的行為, 更像是故意惹是生非。
為什麽？
秦嬰心中有無名火, 她知不知道惹怒了老夫人，後果如何？若今日老夫人不是罰她避子湯，而是要杖斃她呢, 她豈不是沒命了？
氣煞煞的重新殺到了榮竹影院中，榮竹影沒有想到秦嬰過一會又來了, 她楞了會，翻過身去並不搭理他，繼續裝睡。
秦嬰掀開袍坐在她對面, 看了看痰盂：“一點沒吐？”
春香慚愧：“奴婢無能。”
“廢物！”秦嬰瞪她。
“吐不出來，國公爺何必為難她？”
榮竹影有氣無力。
春香退到一邊, 秦嬰坐在床邊，冷笑道：“是吐不出來，還是不想吐, 榮竹影，你心裏清楚。”
他覺得心裏發寒, 似乎琢磨出了些她的意思來，他疑心她故意惹的老夫人生氣，就為了這碗斷子絕孫湯。
榮竹影捏著被子邊，背對著他，感受到身後灼灼的視線，如芒在背，不得不開口，滿眼都是倦厭：
“吐不出來和不想吐，又有什麽區別嗎？”
她確實是故意的找機會喝的，可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秦嬰識破了。
“沒力氣吐，好一個沒力氣吐，爺來幫你。”
秦嬰看著她那愛答不理的模樣，心頭更焦灼，他為了她，今兒可是狠狠得罪了母親，而她絲毫不領情，她自己都不愛惜自己，那他這般焦灼算什麽？
他起身，強拽起榮竹影，扳開她的嘴，伸手進去就是直接扣，榮竹影嚇的不輕，春香也楞住了，見過催吐的，沒見過主子直接上手催吐的！
榮竹影嗓子細，哪裏經得住他折騰？加上她看見他就覺得反胃惡心，當即哇一聲，往外一嘔，結結實實的吐了他一身。
秦嬰還穿著官袍，來不及躲。
春香心裏咯噔一下，心道完了，那官袍乃是禦賜的尊貴之物，上朝時一點汙漬都不能有！她料定秦嬰要生氣，遂上前要扶過榮竹影，不料秦嬰一點怒意都無，擡頭使喚她：
“杵在這裏做什麽，還不給你家奶奶去準備溫水漱口！”
說罷，一腳把痰盂踢過來，嫌棄她低頭吐不準，又幹脆把痰盂拿起來放在手上，端到她面前去。
他動作耐性至極，聲音卻一聲比一聲冷厲：
“繼續吐！有多少吐多少！”
榮竹影哪裏啃繼續吐？她胃裏翻江倒海，五內如焚，偏生咬著牙硬撐，別過頭去不肯看他。
“今兒吐不幹凈爺拿你算賬！別以為你那點小心思我不知道，要喝避子湯直截了當便是，那斷子絕孫的東西豈是人能喝的？你是真不要命了！”
秦嬰毫不留情戳破她。
榮竹影被扣的難受，啞著聲音道：
“要不要命，哪裏是奴婢一個人說的算的？分明是主子們一句話的事情，生死隨命，打罵由人！老夫人要奴婢斷子絕孫，奴婢難道還能生兒育女嗎？爺難道敢忤逆老夫人嗎！孝為天地第一倫，老爺您何必違抗老夫人命令呢？”
下午的委屈一齊湧上心頭，老夫人汙蔑她，秦嬰也逼迫她，在這府裏沒有一日日子是順心的，合著她連斷子絕孫的權力都無，漸漸哭的泣不成聲。
春香在旁邊聽著，都快傻眼了。
她恨不得替榮竹影說話，爺好心好意催吐，就說明了他要保榮竹影，榮竹影怎麽還胳膊肘往外拐，向著老夫人呢？
秦嬰眼眸裏浮現陰鷙的光芒：
“你休要扯老夫人，本公向來不怕孝道壓著，我要保你，就算天塌下來也保得住！爺只問你一句實話，這斷子絕孫的藥是不是你自己想喝的！”
他要知道，到底是她被逼著喝，還是她自己要喝。
榮竹影不說話，疲憊的閉上眼。
秦嬰哪裏還不明白，他只覺得口中冒火，心裏泛著苦，他巴心巴肝為她，她卻絲毫不留情，甚至嫌棄厭惡到寧願斷子絕孫，也不願意懷上自己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裏滿是森寒：
“好，想斷子絕孫，好，本公從根上就成全你。從今兒起，爺不會再踏入你房中一步，不及黃泉，不覆再見！你自甘下賤，就一輩子做個丫鬟吧。當不了姨娘，也休想離開這裏！”
他一腳踹翻了痰盂，氣煞煞大步而去，看也不看榮竹影。
春香懸著的心終於是死了過去，完了。徹底把爺惹生氣了。
她有些絕望，伺候榮竹影漱口換衣，榮竹影閉著眼，心中絞痛，絞痛裏卻莫名覺得有些愉悅，她眼角微澀，慢吞吞的滲出淚來。
“姑娘，這會您是真的過了，說是自毀前程也不為過！”春香恨鐵不成鋼：“爺多疼你，合府都是知道的，你為何偏要逆著他性子呢？現在好了，得罪了個徹底，以爺的高傲性子，您再想覆寵，難上加難了。”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好馬不吃回頭草，何況是高傲如斯的秦嬰呢？
榮竹影聞言，睜開淚眼，水洗過的眸子清淩淩的，她直直看著她：
“為什麽要順著他性子呢？我做大丫鬟的時候，順著所有人，還是免不了被欺淩；如今逆著人，還是被欺淩，左右逃不過這命，倒不如怎麽暢快怎麽來，反正早晚是要死的。”
心裏覺得針紮一般的痛，秦嬰終於放過自己了，他答應了不會再碰自己，就不會再碰，這是好事，可他依舊不願意放自己自由。
他一句話，就可以把她死死的困在這牢籠裏，不得出離。
榮竹影平靜的重新閉上眼：“如今我已失寵，淪為奴婢，你可自行去尋後路，省的我被磋磨死時，你受牽連。”
她提到死字，毫無畏懼，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瀾，好似她早就預想好了這下場。
春香感覺胸腔悶悶的，她不能理解她，可她能感受到榮竹影身上的死氣，沈重的籠在她身上，便是陽光也透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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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離了榮竹影屋內，徑自拐去了詔獄。
他不想陪著榮竹影，更不想陪著老夫人，索性去辦公，他想起來李三關在這裏，幹脆把他提出來審。
李三被人綁縛在鐵柱上，用了烙刑，背後劇烈的疼痛刺骨錐心。他幾乎是強撐著一口氣，茍延殘喘。滿屋刑具上血跡淋淋，還有滿室令人發暈的血腥惡臭，還有隔壁隱隱傳來的癲狂般的痛苦哀嚎。無不昭示著這是一個地獄一般恐怖的地方。
秦嬰命人用鹽水將他潑醒，李三在劇痛中醒來，一聲不吭，倒是叫秦嬰有些佩服李三。
可也僅此而已了。
秦嬰坐下，並不說話。
旁邊的荀霈開口道：“你膽子倒大，青州逃過一劫後不知隱姓埋名於鄉野，躲避通緝，反而在京城大搖大擺的晃悠，把大家都蒙在谷裏這麽多年，若非汪大海供出你來，還不知你要混到什麽時候呢。十三郎，我是該誇你藝高人膽大呢，還是該誇你不知死活呢？”
李三笑：“大人說笑了。”
“開門見山直說吧，你潛伏在國公府做什麽？想竊取機密，還是想暗殺國公爺？”兩者都有可能，荀霈更傾向於後者，畢竟秦嬰是他殺父殺兄的仇人，說李三不恨秦嬰，他是不相信的。
“都不是，只是想謀生罷了，因為國公府月錢給的最多。”
秦嬰皺眉，荀霈楞住片刻，繼而冷笑：“不說實話是吧，那便繼續打！我敬你是條漢子，故而好言好語相勸，你不知死活，那我也沒必要手下留情。”
李三不急不緩開口：“我死不足惜，死之前唯有兩句話，想和國公爺說。”
秦嬰目光沈沈，至於開口：“說。”
“第一，求您放過張四一條命，我可以用我亡父留下的藏寶圖來換他的命。第二，求您不要再為難榮姑娘，我可以用我的命換她的命。”李三目光沈沈，凝視著秦嬰，沒有一絲畏懼。
秦嬰聽見這個名字，心緒乍起，瞇著眼語氣不善：“你和她什麽關系。”
“我和她坦坦蕩蕩，國公爺安心，只是我害了她，良心難安。”李三滿臉愧疚道：“那日，榮姑娘並未私奔。”
秦嬰楞住，劍眉忽擰，勃然變色：“你從實說來！”
“一切都是場誤會，從始至終都是我從中作梗，自作主張想讓他們破鏡重圓，故而出此下策，瞞著榮姑娘辦了她的假身份和路引，但是榮姑娘自始至終都不知情。”
“那她為何去見你們！”
“因為張四當時奄奄一息，我不忍心張四死不瞑目，故而逼著她找機會來見張四最後一面......國公爺，張四是她的多年相識，拋開情愛，就是朋友見一面，哪裏又逾矩了呢？”
李三伏地，磕頭入塵埃：“我該說的只有這些，拿命擔保，句句屬實，我死不足惜。還請國公爺切莫冤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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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嬰到底沒有殺李三，只是重新收了監。
他心緒極亂，回到了家中書房坐下，又拘了當時在場的下人來，仔細問過當日的事，下人不敢有所隱瞞，磕頭求饒，事無巨細都說了個清楚：
“老夫人和裴夫人先後發難，指責姑娘逾矩，拔了她的釵環，扒了她的衣裳，又給榮姑娘定了個罪名，說是姑娘勾引您……”
下人說著說著，看著秦嬰漸漸沈下去的面色，頭皮一陣發麻。
秦嬰卻沒有對她發火，只是屏退了他，而後良久不語。
他斂眉，肅然端坐，看著案上筆墨紙硯凝神細思。
伸手去摸那墊草稿的宣紙，粗糲指尖下陣陣澀意難言，有粗糙草根微翹，紮在他手指上，刺痛，激起他心裏一陣悲哀。
世間苦痛多如牛毛，唯有被人冤屈，是最令人寒心的。
他想起來早些年在外征戰，父親才喪，他勢單力薄，因為戰功立的快，為軍中人所嫉恨，往往暗中謠諑辱罵於他，時間久了，這謠言傳到先帝耳裏，先帝竟也相信了，對他憎惡非常。
他奮勇殺敵浴血歸來，得到的不是封賞，而是降罪於他的聖旨。
他肩上著傷，於眾目睽睽中跪在地上謝恩接旨，那一刻的痛楚，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榮竹影慘白的臉又浮現在眼前，秦嬰喟嘆一聲，手撐著額頭胡亂攏了攏額前的碎發，想起來她對自己的萬般抗拒，甚至厭惡到不願意懷上自己的子嗣，心下難受。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找到了緣由，她過的煞是委屈。
被自己冤枉，又遭到老夫人欺淩，身心具是摧殘，在府裏看似是享受著榮華富貴，實則心裏煎熬痛苦，打罵隨人，有苦難言。此種滋味，絕非外人能知。
如此糟糕的環境，她豈能安心？
秦嬰深深嘆了一口氣，擡頭見窗外月色蔥蘢，遂披著披風離開書房，廊下懸著七寶琉璃掛燈，流光溢彩，他凝視看了一會，忽想起初見時的場景。
彼時少女回盼眄回眸，纖衫小髻。盈盈一笑如春花燦爛，何等的爛漫天真？何等的生機勃勃？只一眼便叫他驚為天人，生了妄想。
如今呢？黑漆漆的眼，慘白無神的面容，帶著血的下身，看著便覺得刺心。
心間驀然一痛，細細密密的好似螞蟻爬，秦安看著秦嬰楞神的模樣，以為他喜歡這燈，笑道：
“這燈是老夫人賞過來的，本有兩盞，這裏一個，裴姑娘那兒也有一個，到底是宮裏手藝，果然好看。”
秦嬰皺眉：“宮裏何曾賜了新東西下來了？”
秦安道：“爺貶了榮姑娘做丫鬟，昨兒賜給榮姑娘的兩箱珍寶，榮姑娘就交給了老夫人，老夫人就命人拆開，將珍寶賞了下來。”
他不甚在意，畢竟秦嬰已經說了不要榮竹影，說明他已經厭惡她至極，那這安排斷然出不了錯。
誰知話音未落，一巴掌打的他眼冒金星，秦安毫無防備，撞在柱子上，門牙都磕蹦出來一顆，他吐了一口血，不知所措的看向秦嬰。可還沒來得及開口，心口又是一計猛踹，秦嬰用了狠勁，踹的他倒在地上，半晌起不來身。
他面露懼意，匍匐在地，慘白著臉仰頭看秦嬰：“老爺息怒！為何……”
秦嬰居高臨下，眼神陰鷙難言，看他的眼神恍惚在看死人：
“瞎了眼的狗奴才，你到底是跟著本公，還是跟著老夫人！認不清誰是你的主子，就別在本公身邊待著了。”
秦嬰拂袖，一個眼神都懶施舍給他，自言自語道：“她在哪裏？”
秦安不解，捂著胸口道：“榮姑娘嗎？爺不是說不到黃泉，不覆相見？”
秦嬰面色僵硬，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氣話焉能當真！帶路！”
他後悔了，後悔的徹徹底底。
秦安面色一變，他發現秦嬰自從和榮竹影攪合到一處後，簡直變了個人，他本就不是輕諾寡信的人，可怎麽到榮竹影這裏，潑出去的水還能舔著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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