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子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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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子湯藥
屋內, 紅燭直燒到深夜。
秦嬰征戰多年，手段向來殘暴狠戾，龍精虎壯的年紀, 此時自然也狠勁十足，哪裏顧著她的感受？大張撻伐，喉結滴落的汗液和少女晶瑩的淚混著滾落一起, 床巾枕榻濕亂一片。
瞧見少女目光渙散，漸漸閉眼。
秦嬰松開箍著她腰肢的手, 拍了拍榮竹影汗津津的臉蛋，見她蹙眉咬唇，面色酡紅, 已經沈沈昏過去。
裏子硬骨頭, 身子卻是個嬌嬌。
秦嬰額頭青筋暴起，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匆匆了事。
雲雨方歇，舒暢通泰, 所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鮮少對人耐性, 今夜卻難得，佳人在懷，溫存片刻。春宵一刻值千金, 此中趣味不足為外人道。
過了一會，他才丟開少女, 起身喚水。
春香早在外頭候命，聞言進屋而來，轉過屏風, 看向房內，饒是她再鎮定, 也難免有些尷尬。
“床單被褥換一換，再替你們姨娘洗一洗，本公回書房去歇息了。”秦嬰伸手拿過絨巾，擦了擦身子，囑咐春香道。
春香低頭問道：“大爺，待會要預備避子湯嗎？”
瞧著滿屋子狼藉的架勢，爺在床笫之間當真是愛慘了榮姑娘。若是不加幹預，榮姑娘只怕很快便能有孕了。
秦嬰動作一頓，擡眼看向紅羅帳內的榮竹影。
少女被折騰的可憐，一縷縷鬢發黏膩在額間，纖細的手抓著衣襟，蜷縮著側臥，淩亂衣裳裏隱約透出瑩白的肌膚來，上面紅痕點點如梅花……
他看的心頭一熱。
大戶人家素來講究開枝散葉，避子湯那玩意，都是主母還沒誕下嫡子時，才賞給姬妾服用的。如今膝下已有瑾兒瑜兒，雖然不是親生的，可他也不在乎，只當是親生一般。他如今二十多來歲了，添丁進口才是大事，還用避子湯做什麽？
私心也是有的，他也想叫她生個孩子，生了孩子後，也好打消她不該有的心思。
想著，低聲道：
“不用避子湯。倒是你吩咐人去廚房，把養陰固本的四物滋陰湯燉一碗，給你們你主子補一補。”
這麽瘦，又這麽嬌，簡直像塊豆腐，碰一碰就碎，是得好好養養了。不然以後懷了孩子，生產的時候也是受罪。
春香面色一震，點點頭，送走了秦嬰。
*
榮竹影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她感覺渾身好似被車馬碾過一般酸痛，頭也是昏昏沈沈，眼睛腫脹，渾身哪都不舒服。
她想起身，冷不防身子卻先一軟，膝蓋往下墜，跌落床下。
“姑娘？”
春香聽見裏面動靜，趕緊進門，扶起來榮竹影，嘆口氣道：“姑娘，您現在是半個主子了，無論是做什麽，喚我們下人進來伺候您便是。”
半個主子？
榮竹影面色麻木，是了，她現在也是半個主子了啊。在下人面前她是主子，這代價是什麽呢？便是她要當秦嬰一輩子的奴才。
從頭到尾，她都逃不過被壓迫的命運。只不過現在，她有了可以壓迫比她地位低下之人的權力。
她的人生，經過昨日一夜，似乎已經望到了盡頭。
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白日和姨娘們一起搓麻，夜裏等待著秦嬰的寵幸，以後生了兒女，擡成姨娘，跪著把孩子送給主母撫養，等年老色衰了，病了死了，棺材被從後門擡進去埋進後山裏，墓碑上寫著小榮氏。
壞的結局，那太多了。這是唯一一個好的結局。
榮竹影感覺自己面前黑黢黢，看不見，摸不著，參不透，可她清楚的明白，前路絕望而無助，她卻不得不走，已經踏上了第一步。
她閉上眼，聲音有些哽咽，顫聲道：“廚房沒有送湯來嗎？”
榮竹影委實不願意為他生兒育女。
她無法接受她生下秦嬰的孩子，她不願意傷害孩子，又無法去呵護它，她看見它就會想起它的父親，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人。
春香楞住了：“姨娘想喝什麽湯？”
“避子湯。”
春香楞住了，她瞧見榮竹影通紅的眼眶，嘆了口氣，聲音強硬了些：
“姑娘休要說喪氣話！避子湯不是什麽好東西，服用多了對身子不好。老爺特意吩咐了不給姑娘喝避子湯，姑娘莫不是不想懷上爺的孩子嗎？”
她聲音提高些，暗含警告：
“這些話，姑娘以後還是莫要再提的好。”
榮竹影面無表情：“我並非不想懷上爺的孩子，只是因為主母屍骨未寒，若是此時懷上，讓外人怎麽看大爺？我九泉之下又如何去見主母？”
她有些厭惡自己起來。
自從遇到秦嬰以後，她便無師自通的學會了撒謊，一個接一個。事關秦嬰，她一句真話也不願意說。
春香聞言，當即柔聲道：“姑娘休要擔憂，雖然說您和王氏主仆一場，可王家通敵叛國，王氏死有餘辜，您又何必作繭自縛呢？只安心調養身體，伺候國公爺才是正道。”
榮竹影面色一僵。
說到底，便是不願意給她避子湯罷了。
她心裏泛起苦澀，可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只對著菱花鏡看著鏡中人姣好容顏，依舊是花容月貌，可那雙眼說不出的黯淡晦澀，好似枯槁的樹木一般木訥。
春香敏銳的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笑道：“院子裏雪落的好，我特意囑咐丫鬟們別亂踩糟蹋了。姑娘老是在屋裏怪發悶的，不如出去賞賞雪，如何？”
*
春香拿了一件刺金的銀灰鼠裘給她披上，帶到院外，恰逢楊桃來敲門。
楊桃笑道：
“奉老爺的命，我們奶奶今兒晚間在院裏備了小宴，專程款待榮姑娘，只當是接風洗塵，榮姑娘可得賞臉去一趟。”
這晚宴，便是正式叫榮竹影露個臉，告訴後院，今兒開始她便是房中人了。
春香聞言，趕緊謝過了楊桃。
她是個會做人情的，回身從梳妝匣裏抽了根簪子，悄悄遞與楊桃：
“多謝姑娘來傳話，我們姑娘定會按時趕到柳姨娘院裏。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還希望咱們和和美美的相處。我們姑娘雖然說是二進府，可做主子卻是頭一遭，在柳姨娘屋中的，還要麻煩您照料。”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春香做這些都是有目的的——柳嫻君可不是喜歡消停的人，誰知道她背後會不會搗鬼，和她院裏丫鬟搞好關系，大有裨益。
楊桃擺擺手，笑道：“您客氣了，不用不用，榮姑娘做丫鬟的時候，奴婢就承蒙她照顧過。如今她做了老爺房裏人，我是打心眼裏替她開心的。”
說罷，少女揚起笑臉，沖著院裏的榮竹影打招呼：“竹影——”
楊桃看見院裏的人，呼吸一滯。
榮竹影正依著欄桿，對著庭中枯樹，少女垂眸，和敗葉對視，兩相無言。秾纖美人與遲暮枯樹，原本是相反的一對詞，□□竹影站在那裏，卻莫名讓人覺得，她和那枯樹一般蕭索淒涼。
榮竹影聽見呼喚聲，過了很久才擡眼看楊桃，雪色輝映裏她臉慘白勝雪，黑黢黢的瞳孔裏散不盡光，好似人偶一般混無精神。
只有強打起精神擠出一個笑來，方叫人知道，她是個活物。
楊桃莫名覺得心驚膽戰。
她不明白。
才幾日過去，那個愛笑又懂事的少女就變成了這死氣沈沈的樣子？
楊桃打了個寒顫，勉強笑了笑，知道自己不能管主子們的事情，只得轉身離開了。
*
再說柳姨娘那邊，她昨兒聽了一夜墻角，聽到隔壁院裏叫了三回水，又氣又燥，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清早起來，直鬧了個大黑眼圈。
第二日起來，還不得安生。
秦嬰吩咐下來，要她準備給榮竹影接風洗塵的晚宴，畢竟現在王氏一走，後院裏能主事的只有她一個人了，在新的主母入門前，柳嫻君都得代管後院的事宜。
她懶得大辦，後院的小廚房送來了今日的菜牌子，她隨手點了十六個菜，湊合個八葷八素，便當是晚宴的菜單了，命廚房備好菜品，然後去找楊桃和阿眠搓麻。
搓到黃昏，小廚房裏有廚娘來請示，說菜品都備好了，請柳姨娘過目。
這是府裏的規矩，辦小宴的時候，所有菜品都要主子過目了才能烹制。
柳嫻君正好抓了一副烏龜牌，正苦鬧，著呢，廚娘這一來，倒是她一個理由。
柳嫻君把牌一推，起身：“我去廚房瞧瞧！”
柳嫻君走到廚房去，自然又是一番頤指氣使，看著案板上已經準備好的十六道菜，開始指指點點。
她好辣，看著滿案板的青青白白，嫌棄這些菜有些寡，責備道：“你怎麽做菜的？我都吩咐了要加辣，新人進門，紅紅火火的才好，搞這些素了吧唧的給人瞧嗎？倒胃口的很，把這個，這個通通給我加辣。”
負責廚房的許嬤嬤心裏叫苦不疊，老實開口：“姨娘不知，春香姑娘吩咐過了，新來的姑娘胃口清淡，菜品需要清淡才好。”
提起榮竹影，柳嫻君就氣的不打一處來，聞言，更是柳眉倒豎：
“她算什麽東西？這後院我說了算，讓你換你就換！”
她覺得委屈萬分，自己巴心巴肺的嫁進來，秦嬰卻好似遺忘了她一般，一次都沒有去過她房裏。之前的日子她還能麻痹自己，說是因為秦嬰羈旅在外，難得回來也是正常的。可現在他好容易從邊關回來了，柳嫻君每日翹首以盼，等著他來寵幸，他倒好，另有了新人！
秦嬰心裏到底有沒有自己！
柳嫻君恨的牙癢癢，把氣撒在了榮竹影頭上，怎麽瞧怎麽覺得她不順眼。
她是個簡單的人，藏不住事情，什麽心情都放在臉上，大家瞧的清楚。
楊桃猜到她心情，笑道：
“奶奶是尊貴人兒，何苦跟她一個小通房較勁？爺讓您承辦宴席，其實也是告訴大家，這個後院，您做主，您最大啊！”
柳嫻君一聽，眉頭舒緩開來。
楊桃繼續哄她：“您跟她計較，跌了分不說，她若是吃了辣落了痘，倒打一耙怎麽辦？姨娘啊，我看要不，十六道菜一半擱辣，一半不擱，您瞧怎麽樣？”
柳嫻君被哄的心花怒放，擺擺手道：“罷了，一半一半的倒小家子氣。這樣，你們廚房辛苦些，再追加一桌菜，菜品都一樣，這樣一桌加辣，一桌不加辣，大家都能敞開肚皮吃的盡興。”
許嬤嬤面露難色，這已經快黃昏了，再準備一桌怕是……
柳嫻君冷笑：“怕什麽，走國公爺賬上銀子，辦的好了，少不了你們的賞！”
說罷，將荷包裏掏出個幾個銀裸子來，賞給廚房做辛苦費，她出手闊綽，廚房人一見，眉開眼笑起來，紛紛謝恩。
柳嫻君哼一聲，拉著楊桃離開了。
阿眠倒是遲疑了一會，沒有馬上走。她最近憂思過度，加上小日子來了，身體有些疲倦，本來想打發丫鬟來廚房煮些藥湯，自己正好來了，便直接吩咐算了。
她眼尖，瞧見了竈臺上溫著的四物滋陰湯。阿眠的母親乃是女大夫，因此對於醫藥，她十分熟悉，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滋補的藥湯。
隨口問道：“許嬤嬤，這藥湯是給誰熬的？能叫我丫鬟拿回去一碗麽？”
許嬤嬤笑：
“只管拿！這是春香姑娘吩咐燉的四物滋陰湯，嫌我們廚房的人參不好，親自拿了藥材來的呢！都是好東西，你弄一碗走吧！”
阿眠面色微僵。
許嬤嬤無心之言，她卻品出來不一樣的意思來。
春香姑娘親自拿了人參，這些人參絕不可能是出自榮竹影的私庫，她一個窮丫鬟，不似柳姨娘有倚仗，那人參是從哪裏來的？
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秦嬰特意賜下來給榮竹影的。
秦嬰……
那個偉岸冷峻，冷血嚴苛到極致的人，也是會體貼人嗎？
阿眠覺得心裏如針紮一般，細細密密的犯疼。
她擺擺手，示意不用許嬤嬤去盛這湯，她有自己的清高，不願意和一個小丫鬟搶東西。
想著，阿眠輕聲道：“重新替我熬一碗銀耳湯吧。”
許嬤嬤應下了。
阿眠轉身便要離開，臨走的時候，忽然看見廚房外樹底下，濺落一地藥渣，似乎是有人煮好了藥，倒上去的。
她楞住了：“院裏誰生病了嗎？好端端這裏怎麽潑了藥？”
許嬤嬤正洗銀耳呢，透過窗瞧了一眼，大咧咧笑道：“說起也是好笑，昨兒大爺不是去榮姑娘房裏了嗎，廚房就按照慣例備了避子湯，誰知道沒派上用場。”
許嬤嬤將銀耳冰糖擱在碗裏，放上蒸屜，想起來什麽補充道：
“春香姑娘吩咐了，以後都不用備避子湯給榮姑娘，這倒是罕見，咱頭一回看見這樣的待遇呢，便是二爺四爺院裏姨娘們都是老老實實喝的——”
許嬤嬤意識到什麽，猛然閉口，訕笑著找補起來，岔開話題。
她真是老糊塗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阿眠楞楞的站在窗外，置若恍聞。
她怔怔的看著蒸屜上那碗四物滋陰湯，不言語。
她覺得有些可笑。
秦嬰對人冷漠，她從來都是知道的，從來都是可以忍耐的。
對王氏冷漠，對柳嫻君，對楊桃，對她都冷漠……戰場上廝殺出來的煞神，你指望他能有幾分溫柔小意呢？就連他的親兄弟惹毛了他，他也厲聲呵斥打罵不留情。
秦嬰對大家都是一視同仁的冷漠，沒有例外，這其實也是一種公平。
所以她才能心甘情願的待在後院，不爭不搶，和無能的王氏，和蠢物柳嫻君共處。因為她知道，秦嬰對誰都一樣，她爭不出什麽短長。
可如今呢？榮竹影來了。
得了爺的寵愛不說，甚至不用喝避子湯。
這是什麽意思？阿眠比誰都懂。
國公府現在少爺小姐都不是秦嬰所生，秦嬰這是要榮竹影生下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那才是他正兒八經的長子長女！
阿眠扯了扯嘴角，輕輕捂住了微墜痛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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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 紅燭直燒到深夜。
秦嬰征戰多年，手段向來殘暴狠戾，龍精虎壯的年紀, 此時自然也狠勁十足，哪裏顧著她的感受？大張撻伐，喉結滴落的汗液和少女晶瑩的淚混著滾落一起, 床巾枕榻濕亂一片。
瞧見少女目光渙散，漸漸閉眼。
秦嬰松開箍著她腰肢的手, 拍了拍榮竹影汗津津的臉蛋，見她蹙眉咬唇，面色酡紅, 已經沈沈昏過去。
裏子硬骨頭, 身子卻是個嬌嬌。
秦嬰額頭青筋暴起，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匆匆了事。
雲雨方歇，舒暢通泰, 所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鮮少對人耐性, 今夜卻難得，佳人在懷，溫存片刻。春宵一刻值千金, 此中趣味不足為外人道。
過了一會，他才丟開少女, 起身喚水。
春香早在外頭候命，聞言進屋而來，轉過屏風, 看向房內，饒是她再鎮定, 也難免有些尷尬。
“床單被褥換一換，再替你們姨娘洗一洗，本公回書房去歇息了。”秦嬰伸手拿過絨巾，擦了擦身子，囑咐春香道。
春香低頭問道：“大爺，待會要預備避子湯嗎？”
瞧著滿屋子狼藉的架勢，爺在床笫之間當真是愛慘了榮姑娘。若是不加幹預，榮姑娘只怕很快便能有孕了。
秦嬰動作一頓，擡眼看向紅羅帳內的榮竹影。
少女被折騰的可憐，一縷縷鬢發黏膩在額間，纖細的手抓著衣襟，蜷縮著側臥，淩亂衣裳裏隱約透出瑩白的肌膚來，上面紅痕點點如梅花……
他看的心頭一熱。
大戶人家素來講究開枝散葉，避子湯那玩意，都是主母還沒誕下嫡子時，才賞給姬妾服用的。如今膝下已有瑾兒瑜兒，雖然不是親生的，可他也不在乎，只當是親生一般。他如今二十多來歲了，添丁進口才是大事，還用避子湯做什麽？
私心也是有的，他也想叫她生個孩子，生了孩子後，也好打消她不該有的心思。
想著，低聲道：
“不用避子湯。倒是你吩咐人去廚房，把養陰固本的四物滋陰湯燉一碗，給你們你主子補一補。”
這麽瘦，又這麽嬌，簡直像塊豆腐，碰一碰就碎，是得好好養養了。不然以後懷了孩子，生產的時候也是受罪。
春香面色一震，點點頭，送走了秦嬰。
*
榮竹影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了。她感覺渾身好似被車馬碾過一般酸痛，頭也是昏昏沈沈，眼睛腫脹，渾身哪都不舒服。
她想起身，冷不防身子卻先一軟，膝蓋往下墜，跌落床下。
“姑娘？”
春香聽見裏面動靜，趕緊進門，扶起來榮竹影，嘆口氣道：“姑娘，您現在是半個主子了，無論是做什麽，喚我們下人進來伺候您便是。”
半個主子？
榮竹影面色麻木，是了，她現在也是半個主子了啊。在下人面前她是主子，這代價是什麽呢？便是她要當秦嬰一輩子的奴才。
從頭到尾，她都逃不過被壓迫的命運。只不過現在，她有了可以壓迫比她地位低下之人的權力。
她的人生，經過昨日一夜，似乎已經望到了盡頭。
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白日和姨娘們一起搓麻，夜裏等待著秦嬰的寵幸，以後生了兒女，擡成姨娘，跪著把孩子送給主母撫養，等年老色衰了，病了死了，棺材被從後門擡進去埋進後山裏，墓碑上寫著小榮氏。
壞的結局，那太多了。這是唯一一個好的結局。
榮竹影感覺自己面前黑黢黢，看不見，摸不著，參不透，可她清楚的明白，前路絕望而無助，她卻不得不走，已經踏上了第一步。
她閉上眼，聲音有些哽咽，顫聲道：“廚房沒有送湯來嗎？”
榮竹影委實不願意為他生兒育女。
她無法接受她生下秦嬰的孩子，她不願意傷害孩子，又無法去呵護它，她看見它就會想起它的父親，她最不願意面對的人。
春香楞住了：“姨娘想喝什麽湯？”
“避子湯。”
春香楞住了，她瞧見榮竹影通紅的眼眶，嘆了口氣，聲音強硬了些：
“姑娘休要說喪氣話！避子湯不是什麽好東西，服用多了對身子不好。老爺特意吩咐了不給姑娘喝避子湯，姑娘莫不是不想懷上爺的孩子嗎？”
她聲音提高些，暗含警告：
“這些話，姑娘以後還是莫要再提的好。”
榮竹影面無表情：“我並非不想懷上爺的孩子，只是因為主母屍骨未寒，若是此時懷上，讓外人怎麽看大爺？我九泉之下又如何去見主母？”
她有些厭惡自己起來。
自從遇到秦嬰以後，她便無師自通的學會了撒謊，一個接一個。事關秦嬰，她一句真話也不願意說。
春香聞言，當即柔聲道：“姑娘休要擔憂，雖然說您和王氏主仆一場，可王家通敵叛國，王氏死有餘辜，您又何必作繭自縛呢？只安心調養身體，伺候國公爺才是正道。”
榮竹影面色一僵。
說到底，便是不願意給她避子湯罷了。
她心裏泛起苦澀，可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只對著菱花鏡看著鏡中人姣好容顏，依舊是花容月貌，可那雙眼說不出的黯淡晦澀，好似枯槁的樹木一般木訥。
春香敏銳的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笑道：“院子裏雪落的好，我特意囑咐丫鬟們別亂踩糟蹋了。姑娘老是在屋裏怪發悶的，不如出去賞賞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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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拿了一件刺金的銀灰鼠裘給她披上，帶到院外，恰逢楊桃來敲門。
楊桃笑道：
“奉老爺的命，我們奶奶今兒晚間在院裏備了小宴，專程款待榮姑娘，只當是接風洗塵，榮姑娘可得賞臉去一趟。”
這晚宴，便是正式叫榮竹影露個臉，告訴後院，今兒開始她便是房中人了。
春香聞言，趕緊謝過了楊桃。
她是個會做人情的，回身從梳妝匣裏抽了根簪子，悄悄遞與楊桃：
“多謝姑娘來傳話，我們姑娘定會按時趕到柳姨娘院裏。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還希望咱們和和美美的相處。我們姑娘雖然說是二進府，可做主子卻是頭一遭，在柳姨娘屋中的，還要麻煩您照料。”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春香做這些都是有目的的——柳嫻君可不是喜歡消停的人，誰知道她背後會不會搗鬼，和她院裏丫鬟搞好關系，大有裨益。
楊桃擺擺手，笑道：“您客氣了，不用不用，榮姑娘做丫鬟的時候，奴婢就承蒙她照顧過。如今她做了老爺房裏人，我是打心眼裏替她開心的。”
說罷，少女揚起笑臉，沖著院裏的榮竹影打招呼：“竹影——”
楊桃看見院裏的人，呼吸一滯。
榮竹影正依著欄桿，對著庭中枯樹，少女垂眸，和敗葉對視，兩相無言。秾纖美人與遲暮枯樹，原本是相反的一對詞，□□竹影站在那裏，卻莫名讓人覺得，她和那枯樹一般蕭索淒涼。
榮竹影聽見呼喚聲，過了很久才擡眼看楊桃，雪色輝映裏她臉慘白勝雪，黑黢黢的瞳孔裏散不盡光，好似人偶一般混無精神。
只有強打起精神擠出一個笑來，方叫人知道，她是個活物。
楊桃莫名覺得心驚膽戰。
她不明白。
才幾日過去，那個愛笑又懂事的少女就變成了這死氣沈沈的樣子？
楊桃打了個寒顫，勉強笑了笑，知道自己不能管主子們的事情，只得轉身離開了。
*
再說柳姨娘那邊，她昨兒聽了一夜墻角，聽到隔壁院裏叫了三回水，又氣又燥，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清早起來，直鬧了個大黑眼圈。
第二日起來，還不得安生。
秦嬰吩咐下來，要她準備給榮竹影接風洗塵的晚宴，畢竟現在王氏一走，後院裏能主事的只有她一個人了，在新的主母入門前，柳嫻君都得代管後院的事宜。
她懶得大辦，後院的小廚房送來了今日的菜牌子，她隨手點了十六個菜，湊合個八葷八素，便當是晚宴的菜單了，命廚房備好菜品，然後去找楊桃和阿眠搓麻。
搓到黃昏，小廚房裏有廚娘來請示，說菜品都備好了，請柳姨娘過目。
這是府裏的規矩，辦小宴的時候，所有菜品都要主子過目了才能烹制。
柳嫻君正好抓了一副烏龜牌，正苦鬧，著呢，廚娘這一來，倒是她一個理由。
柳嫻君把牌一推，起身：“我去廚房瞧瞧！”
柳嫻君走到廚房去，自然又是一番頤指氣使，看著案板上已經準備好的十六道菜，開始指指點點。
她好辣，看著滿案板的青青白白，嫌棄這些菜有些寡，責備道：“你怎麽做菜的？我都吩咐了要加辣，新人進門，紅紅火火的才好，搞這些素了吧唧的給人瞧嗎？倒胃口的很，把這個，這個通通給我加辣。”
負責廚房的許嬤嬤心裏叫苦不疊，老實開口：“姨娘不知，春香姑娘吩咐過了，新來的姑娘胃口清淡，菜品需要清淡才好。”
提起榮竹影，柳嫻君就氣的不打一處來，聞言，更是柳眉倒豎：
“她算什麽東西？這後院我說了算，讓你換你就換！”
她覺得委屈萬分，自己巴心巴肺的嫁進來，秦嬰卻好似遺忘了她一般，一次都沒有去過她房裏。之前的日子她還能麻痹自己，說是因為秦嬰羈旅在外，難得回來也是正常的。可現在他好容易從邊關回來了，柳嫻君每日翹首以盼，等著他來寵幸，他倒好，另有了新人！
秦嬰心裏到底有沒有自己！
柳嫻君恨的牙癢癢，把氣撒在了榮竹影頭上，怎麽瞧怎麽覺得她不順眼。
她是個簡單的人，藏不住事情，什麽心情都放在臉上，大家瞧的清楚。
楊桃猜到她心情，笑道：
“奶奶是尊貴人兒，何苦跟她一個小通房較勁？爺讓您承辦宴席，其實也是告訴大家，這個後院，您做主，您最大啊！”
柳嫻君一聽，眉頭舒緩開來。
楊桃繼續哄她：“您跟她計較，跌了分不說，她若是吃了辣落了痘，倒打一耙怎麽辦？姨娘啊，我看要不，十六道菜一半擱辣，一半不擱，您瞧怎麽樣？”
柳嫻君被哄的心花怒放，擺擺手道：“罷了，一半一半的倒小家子氣。這樣，你們廚房辛苦些，再追加一桌菜，菜品都一樣，這樣一桌加辣，一桌不加辣，大家都能敞開肚皮吃的盡興。”
許嬤嬤面露難色，這已經快黃昏了，再準備一桌怕是……
柳嫻君冷笑：“怕什麽，走國公爺賬上銀子，辦的好了，少不了你們的賞！”
說罷，將荷包裏掏出個幾個銀裸子來，賞給廚房做辛苦費，她出手闊綽，廚房人一見，眉開眼笑起來，紛紛謝恩。
柳嫻君哼一聲，拉著楊桃離開了。
阿眠倒是遲疑了一會，沒有馬上走。她最近憂思過度，加上小日子來了，身體有些疲倦，本來想打發丫鬟來廚房煮些藥湯，自己正好來了，便直接吩咐算了。
她眼尖，瞧見了竈臺上溫著的四物滋陰湯。阿眠的母親乃是女大夫，因此對於醫藥，她十分熟悉，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滋補的藥湯。
隨口問道：“許嬤嬤，這藥湯是給誰熬的？能叫我丫鬟拿回去一碗麽？”
許嬤嬤笑：
“只管拿！這是春香姑娘吩咐燉的四物滋陰湯，嫌我們廚房的人參不好，親自拿了藥材來的呢！都是好東西，你弄一碗走吧！”
阿眠面色微僵。
許嬤嬤無心之言，她卻品出來不一樣的意思來。
春香姑娘親自拿了人參，這些人參絕不可能是出自榮竹影的私庫，她一個窮丫鬟，不似柳姨娘有倚仗，那人參是從哪裏來的？
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秦嬰特意賜下來給榮竹影的。
秦嬰……
那個偉岸冷峻，冷血嚴苛到極致的人，也是會體貼人嗎？
阿眠覺得心裏如針紮一般，細細密密的犯疼。
她擺擺手，示意不用許嬤嬤去盛這湯，她有自己的清高，不願意和一個小丫鬟搶東西。
想著，阿眠輕聲道：“重新替我熬一碗銀耳湯吧。”
許嬤嬤應下了。
阿眠轉身便要離開，臨走的時候，忽然看見廚房外樹底下，濺落一地藥渣，似乎是有人煮好了藥，倒上去的。
她楞住了：“院裏誰生病了嗎？好端端這裏怎麽潑了藥？”
許嬤嬤正洗銀耳呢，透過窗瞧了一眼，大咧咧笑道：“說起也是好笑，昨兒大爺不是去榮姑娘房裏了嗎，廚房就按照慣例備了避子湯，誰知道沒派上用場。”
許嬤嬤將銀耳冰糖擱在碗裏，放上蒸屜，想起來什麽補充道：
“春香姑娘吩咐了，以後都不用備避子湯給榮姑娘，這倒是罕見，咱頭一回看見這樣的待遇呢，便是二爺四爺院裏姨娘們都是老老實實喝的——”
許嬤嬤意識到什麽，猛然閉口，訕笑著找補起來，岔開話題。
她真是老糊塗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阿眠楞楞的站在窗外，置若恍聞。
她怔怔的看著蒸屜上那碗四物滋陰湯，不言語。
她覺得有些可笑。
秦嬰對人冷漠，她從來都是知道的，從來都是可以忍耐的。
對王氏冷漠，對柳嫻君，對楊桃，對她都冷漠……戰場上廝殺出來的煞神，你指望他能有幾分溫柔小意呢？就連他的親兄弟惹毛了他，他也厲聲呵斥打罵不留情。
秦嬰對大家都是一視同仁的冷漠，沒有例外，這其實也是一種公平。
所以她才能心甘情願的待在後院，不爭不搶，和無能的王氏，和蠢物柳嫻君共處。因為她知道，秦嬰對誰都一樣，她爭不出什麽短長。
可如今呢？榮竹影來了。
得了爺的寵愛不說，甚至不用喝避子湯。
這是什麽意思？阿眠比誰都懂。
國公府現在少爺小姐都不是秦嬰所生，秦嬰這是要榮竹影生下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那才是他正兒八經的長子長女！
阿眠扯了扯嘴角，輕輕捂住了微墜痛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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