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香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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麝香藥酒
金鑾殿上, 群臣列拜。
皇上垂眸含笑，看著堂下的愛卿們，文武百官們兩列肅然而立, 虎體鹓班，堂堂威儀。赫赫然天下之英才，盡在這一金鑾殿上。
他望向西面的垂簾, 裏面空蕩蕩的——
太後蕭薔，今日破天荒的沒有來垂簾聽政。
皇上面上笑意加深, 看向秦嬰時，眼裏更多了一番嘉許。
扳倒王家，多虧了秦嬰。
大臣們一一奏事, 不急不緩。
奏到一件事時, 皇上笑容頓住了。
兵部侍郎啟奏道：
“啟奏陛下！自兵部尚書王濤認罪伏誅已來，尚書之位空缺，兵部無主多日, 縱然官吏們刺促不休，可紛擾甚多難以定奪, 每逢大事只能案頭留牘，苦不堪言。家不可一日無主，何況是兵部這等重部呢？”
王家倒了, 兵部尚書的位置便空出來了。
朝堂上暗流湧動，多少雙眼睛盯著這空缺的位置瞧。
大家都心知肚明, 皇上是太後扶持上位的，形如傀儡，太後垂簾聽政, 把控朝堂十餘年，一脈勢力大如天, 大抵有王蕭兩家依附太後，風頭最盛。王家把控了兵部；蕭家把控吏部，整個朝堂都活在太後的陰影中。
可如今，國公爺秦嬰破了局。
王家通敵叛國，被誅殺。太後痛失左膀右臂，一病不起，已經一連好幾日沒有上朝聽政了，只怕她現在對皇上和秦嬰恨之入骨。
皇上既然開始有對抗太後的苗頭，便不會讓這個重位，重新落入太後一黨的手裏。
最有可能的，便是將它交給秦嬰一黨。
大家都是聰明人，自然而然的將目光對準了秦嬰，紛紛擡眼看去。
秦嬰位列百官之首，他生的本就龍威燕頷，如今侃然正色傲立殿上，背影屹立如泰山巍峨，劍眉不蹙而威，愈發讓人覺得煞氣淩然。
如此年輕，卻位極人臣，大權在握，當真是名留青史的天降武曲星。
秦嬰的黨羽，錦衣衛指揮使荀霈，也暗自期許，等著皇上下旨，將兵部尚書的權利交付到秦嬰手中。
一時間，朝堂上一片安靜。
皇上垂眸看了群臣，又定睛看了一眼秦嬰，目光又不知不覺轉向了西面的珠簾，太後不在，可太後多年的給他帶來的陰影卻如蛆附骨，難以散去。
他眼神漸漸變暗，露出狠厲難安的目光來。
再看向群臣時，皇上又恢覆了笑瞇瞇的模樣。
他忽咳嗽一聲，喘了口氣，輕笑道：
“兵部事務繁多，長期沒有主，也不是個事，傳朕旨意，著洪樾回京，由洪太師先擔著吧。”
*
散朝後
大家離了金鑾殿，面色不一，對於金鑾殿上的一幕，都覺得古怪。
文武百官都看得出來，皇上要對付太後，必然要倚重秦嬰，一定會把兵部重任交給他，或者交給秦嬰一黨的人，誰知道，大家都看走眼了，皇上莫名其妙交給了洪樾。
洪樾是誰？老太師一個，告老還鄉都多少年了！早退出了黨羽之爭，和太後也不親，和秦嬰也不近，是個中立之臣。
黑影掠過，秦嬰高大的身軀投下背影，映在照壁上，日光照在男人眉間，坦然透亮，照他容顏如金玉尊貴，渾然不見一絲的不悅。
好像兵部尚書交給誰，都和他沒有關系一般，他沒有一絲一毫的介意。
百官紛紛見禮，秦嬰也一一回禮。
荀霈卻不比秦嬰能藏心思，他面上陰翳了許多，他管著詔獄，幹的本就是陰險勾當，如今瞇起目斜眼看人，說不出的陰測測。
大家不敢招惹他，紛紛離開了。
出了金鑾殿，回到官衙，關了門，荀霈爆發出來了。
他狠聲，一把摔了茶具，怒道：
“想不到萬歲爺也是個言而無信的！你當初臨出征的時候，國庫空虛，沒有糧沒有兵，全憑一腔熱血。那時他殷切的許了你多少好處！準你獨攬兵權，準你封邑萬家！如今倒好，你平定戰亂得勝歸來，又替他重挫了太後一黨，他反而言而無信，把尚書之位交給了那勞什子的洪樾！這不是卸驢殺磨是什麽？”
秦嬰擡眸掃了一眼地上的碎渣，語氣平靜：
“莫要小瞧了萬歲爺，他再沒能耐，也是當今太後一手帶大的。另外，這裏是本公辦公之處，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荀霈面色一僵。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嘆口氣，忽然想起來什麽，有些疑惑道：“你似乎並不生氣？難道你知道萬歲爺的心思。”
秦嬰輕輕一笑，翹起腿來，坐的隨意：“一個月前，本公還沒回京，請洪樾的召令就悄悄傳下去了，便是氣也氣過了。”
荀霈心頭一肅，震驚於秦嬰如今的勢力之大，羅網之密，這等事情居然都逃不過他的掌控。
秦嬰卻轉換了話題，他解下禦賜的翡翠扳指，輕描淡寫打量摩挲片刻，又重新扣上，正色道：
“太後不倒，本公是皇上的親信；太後一倒，這槍打的出頭鳥就是本公了。”
皇上的心思其實很好猜。
他做傀儡皇帝，被迫壓抑了十多年，對於把控朝政的太後恨之入骨。他明白沒有實權的帝王的痛苦，因此，他不會允許權力再次旁落。
若是仍有秦嬰勢力繼續壯大，豈不是第二個太後黨？
這是皇上最不願意看到的。
荀霈也是明白人，他蹙眉道：“難道說，皇上要自己發展勢力，和咱們分庭抗禮嗎？”
秦嬰點點頭，輕笑：“他尚且沒有子嗣，扶持不了太子，只能一步步先把權掌到自己手裏。”
荀霈有些憂慮：“萬歲爺現在就想和您割席，未免太心急了些。咱們怎麽辦？”
“皇上想做什麽，便讓他去做吧，萬歲爺這輩子沒掌過實權，好容易有點權了，想弄弄威風。我們做臣子的，自然要配合。”
“那我們什麽都不做嗎？豈不是放任皇上削弱咱們？”
秦嬰搖頭，又微微頷首：“該做的自己要做，你安排下去，洪樾經過青州的時候，撥三百府兵，從他入青州起一路護送，我要他全須全尾的離開青州，在本公的地盤上，毫發不能傷。”
荀霈蹙眉。
他雖然不理解為什麽秦嬰反而要保護洪樾，可還是照做了，領了命令便下去。
沒了人，秦嬰的情緒不再內斂，他走出門來，凝望著天空，一言不發。
天又陰了下來，黑雲壓城，積雪凍人。
他討厭天陰。
身上的舊傷在隱隱作痛，那是他在戰場上的落的刀傷，經年累月後，留下了病根。
他黑沈沈的目光望進雲端裏，一般的晦暗深，一般的深不見底。
覺得憤怒，又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會是臨行前帝王言辭殷切的畫面，一會又是疆場上弟兄們滿是血汙的臉，一會又是金鑾殿上，帝王背信棄義的一幕。
自古無情帝王家，他早就料到帝王會倒戈。
可沒有想到這麽快。
狡兔死，走狗烹。
秦嬰面無表情的收回目光，嘴角溢出冷笑來，這句話的確不錯，可狡兔還沒死絕呢，現在就要烹了走狗，目光短淺如此，那便如他所願。
這朝堂的勾心鬥角讓他覺得煩悶難言，加上天氣緣故他身體不舒服，便不想在官衙待下去，打道回府去了。
*
國公府後院內，卻是暖意融融。
宴席辦在柳姨娘院裏的暖閣裏，柳嫻君是個煩惱來的快，又去的快的，拉著大家喝酒，笑的前仰後合。
她本鬧心著，不待見榮竹影。
結果她一來，見面先誇了一頓暖閣，說這裏快趕上宮裏富麗堂皇了，真叫人開眼。直把柳嫻君誇的舒坦至極。
是啊，這暖閣裏東西都是禦賜的，何等殊榮？便是榮竹影修八輩子福也沒這個福氣享用，自己何必和她計較呢？
也就放下了心思，拉著榮竹影上了座。
大紅酸枝八仙桌上，八葷八素菜肴具備，又有各式各樣的糕點涼菜，擺了兩桌，柳嫻君還特意拿出了禦賜的金盤銀碗來，明著款待眾人，暗地炫耀宮裏的恩寵。
阿眠姨娘並榮竹影先坐了，大家挨個說過話，送給了榮竹影見面禮。
柳嫻君送的是一套銀累絲的頭面，做工精細，不用說又是宮廷的手藝。阿眠沒有她財大氣粗，可也都是頗有家資，分別送了檀木妝匣和雙面繡的手帕，都是稀罕的物品。
榮竹影一一應下了。
她收到禮物，一方面覺得感謝，可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麻煩，畢竟收了禮物，就表示你加入了這後院，日後需一個個的回禮。
回禮是有講究的，常言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別人贈你一兩銀，你得回二兩金。凡是回禮都需要比別人送的禮更珍重些，總之絕不能讓別人吃虧。
榮竹影看著春香收起來的頭面妝匣，未免陷入了為難。
她拿什麽回禮呢？
宴席上，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富麗堂皇的暖閣裏，少女們香衣鬢影，夜色融融，宴席融融，大家談笑風生，推杯換盞，她再郁悶，幾杯酒下肚，也覺得有些醉意入懷，飄忽忽不知何處了。
就這樣下去，一輩子開開心心的……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好。
人一鉆牛角尖，就會痛苦。
若是每日都如這般游樂，又哪裏有痛苦呢？不去想，不就好了嗎？
榮竹影目光渙散，任由柳嫻君攬著她肩膀，吃吃的笑。
柳嫻君看著她醉態，覺得有些可愛，端著酒杯哄她道：“想不到你酒量不錯，那兩個小蹄子都不能喝！以後你就是我酒友了，來來來，繼續添酒！”
楊桃倒酒，嚇一跳：“奶奶，一甕酒都喝沒了！”
柳嫻君擺擺手：“酒逢知己千杯少！怕什麽，再去廚房搬酒來……”
楊桃點點頭，出門去了。
偶遇了阿眠，她正靠著欄桿發呆。她乃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家風以酗酒為恥。因此她有些瞧不起柳嫻君飲酒無度的做派，心裏鄙夷，便出來吹吹風。
楊桃和她打過照面，笑：“外頭風大，姨娘不進去吃酒嗎？”
阿眠搖搖頭：“不了，你去做什麽？”
楊桃努努嘴：“裏面喝上頭了，要我去廚房拿新酒呢！也不怕喝醉明兒頭疼。哎，今年宮裏沒有賜下來新酒，幾瓶好酒都造完了，廚房的酒都是濁酒，她們主子肯定喝不慣，拿來了只怕我又要挨罵喲。”
楊桃掀開簾子的一瞬間，阿眠敏銳的看見了屋裏的榮竹影。
她實在美的太過耀眼了。
醉顏酡紅，姝色輝映，不似凡間種。便是女子看見，都要酥倒半邊，莫說是男人了
阿眠呼吸一滯。
榮竹影毫無家世根底依靠，又毫無錦繡心腸又何妨？她生的美，這便足夠她安身立命了。
家世背景和玲瓏心是用來考驗妻子的標桿，不是用來衡量姬妾的準則。
自己出身書香門第，飽讀詩書又如何？秦嬰從來不看這些，他是男人，便有著慕艾的本性，在榮竹影的顏色面前，她便好似成了個笑話。
阿眠頭一回，有了挫敗的感覺。
她喝了些酒，詩書禮樂也拋到一邊，任由一點點的惡意蔓延開來，如攀山虎輕輕覆蓋上緊閉的心房，幾乎是本著沖動，她柔聲開口：
“你若是不嫌棄，我房裏床頭有壇好酒，你拿過去，如何？”
她曾經心神不寧，自己為自己調配釀了一壇子丹砂麝香酒，擱在床頭，自己喝了一回，就不喝了。
因為是藥三分毒，酒也是。
這酒能治心神不寧，可喝多了，丹砂和麝香，也能絕人子嗣。
*
酒很快端了上來。
柳嫻君喝了一口，大呼暢快過癮。春香給榮竹影也倒了一杯，她見多識廣，聞到酒裏味道，動作一頓。
她低聲提點榮竹影，道：“姑娘，這酒您別喝，裏面有麝香，喝多了對胞宮不好。”
酒裏用麝香，本不是稀奇事。可麝香也能避孕絕嗣，榮竹影如今恩寵在身，容不得差池。
榮竹影也反應了過來，麝香的用處。胞宮……生孩子的胞宮……她一瞬間想起來那個男人，胃口倒了一半。
她裝作渾然未聞，輕輕搖頭晃腦，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春香有些生氣，想攔著不許她喝。
可柳嫻君拉著榮竹影，一杯接一杯的喝，甚至罵她：“小蹄子，我們喝幾杯怎麽了，別攔著你們奶奶！還沒喝盡興呢咱們。”
說罷，又遞給榮竹影一杯，摟著她喝。
榮竹影一言不發，喝盡了。也不去看春香發黑的臉。
楊桃吃吃的笑，捂著桌子道：“哎呀，你們繼續吃，我可吃不下了，再吃我怕是要醉死了——”
死字還沒出口，暖閣的珠簾便被人掀開了。
淩冽的北風卷脅著微雪，吹散了一室旖旎的暖香，秦嬰高大的身影出現再門前，又重新擋住了風雪。
可他身上有著比風雪更淩冽，更讓人畏懼的氣勢，男人不動聲色，邁步走進來，他面色暗沈沈的，瞧不出他的心思來。
坐在宴席上的丫鬟，嘩啦啦跪了一片。柳嫻君喝的醉醺醺，看見他酒也醒了一半，諂笑著扶住桌子，站起來道：“爺也過來喝酒了？妾身敬你……”
榮竹影喝的微醺，看見來人，酒也全醒。
可她裝醉，楞楞的坐在那裏，垂眸不語，呆若木雞。
她不想看見他。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
可事往往與願違，他踢開礙事的圓凳，一把拉過太師椅，擱在了榮竹影身邊，然後大刀金馬的坐上去。
榮竹影兀自裝死。
倒是阿眠跟著進來了，她輕輕挨著秦嬰坐下，親手奉了杯溫酒：“國公爺，喝杯溫酒暖暖身子吧。”
秦嬰接過酒杯，卻不喝，他盯著酒杯出神，目光卻不知不覺落在榮竹影身上。
屋內氣氛，又冷了下去。
秦安在外頭，面色覆雜，他也覺得秦嬰今兒奇怪的很，這回來的路上，秦嬰的面色就不對勁了，不知道早朝發生了什麽。
回來後，秦嬰本來去了榮竹影院裏，結果撲了個空，聽說榮竹影來這裏用膳，他便又來了。
來了又不說話，冰冷冷的往哪裏一坐，誰敢噤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砸場子的呢。
秦安不敢置喙主子們的事情，可他覺得，秦嬰今天不對勁，極為危險。他輕輕瞥了一眼秦嬰身邊的榮竹影，內心祈禱，這位姑奶奶今兒可千萬別惹事生非，別把一觸即發的爺給點火了。
爺真生氣起來，那可真是所有人跟著遭罪！
果然，秦嬰冷眼看向榮竹影：“倒不知你會喝酒。”
榮竹影雙目渙散，只呆呆不說話，楊桃趕緊打哈哈：“榮姨娘醉了，剛剛開始就這樣呆呆傻傻的。”
秦嬰見她喝醉了，也不強求，他本來就是心情郁悶，想回來解悶的，喝酒倒也不錯。遂開始低頭喝悶酒。
他遞給了榮竹影一杯，卻被春香攔住，春香直截了當道：“爺，這酒裏麝香味道重，喝多了，對女子身子不好。榮姑娘剛剛已經喝了四五杯了，怕不能再喝了。”
阿眠猛擡頭，不敢置信看向春香，春香卻毫無懼色。
丹砂和麝香，對於女人的危害，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時間屋內啞然無聲。
秦嬰不說話，他喝一口，果然聞到裏面濃烈的朱砂麝香味，他捏緊了酒杯，銀制的酒杯幾乎被他捏成對半，陰鷙如鷹的眼眸掃視了一眼四周，眉頭緊鎖，聲音森寒。
“這酒，誰端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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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殿上, 群臣列拜。
皇上垂眸含笑，看著堂下的愛卿們，文武百官們兩列肅然而立, 虎體鹓班，堂堂威儀。赫赫然天下之英才，盡在這一金鑾殿上。
他望向西面的垂簾, 裏面空蕩蕩的——
太後蕭薔，今日破天荒的沒有來垂簾聽政。
皇上面上笑意加深, 看向秦嬰時，眼裏更多了一番嘉許。
扳倒王家，多虧了秦嬰。
大臣們一一奏事, 不急不緩。
奏到一件事時, 皇上笑容頓住了。
兵部侍郎啟奏道：
“啟奏陛下！自兵部尚書王濤認罪伏誅已來，尚書之位空缺，兵部無主多日, 縱然官吏們刺促不休，可紛擾甚多難以定奪, 每逢大事只能案頭留牘，苦不堪言。家不可一日無主，何況是兵部這等重部呢？”
王家倒了, 兵部尚書的位置便空出來了。
朝堂上暗流湧動，多少雙眼睛盯著這空缺的位置瞧。
大家都心知肚明, 皇上是太後扶持上位的，形如傀儡，太後垂簾聽政, 把控朝堂十餘年，一脈勢力大如天, 大抵有王蕭兩家依附太後，風頭最盛。王家把控了兵部；蕭家把控吏部，整個朝堂都活在太後的陰影中。
可如今，國公爺秦嬰破了局。
王家通敵叛國，被誅殺。太後痛失左膀右臂，一病不起，已經一連好幾日沒有上朝聽政了，只怕她現在對皇上和秦嬰恨之入骨。
皇上既然開始有對抗太後的苗頭，便不會讓這個重位，重新落入太後一黨的手裏。
最有可能的，便是將它交給秦嬰一黨。
大家都是聰明人，自然而然的將目光對準了秦嬰，紛紛擡眼看去。
秦嬰位列百官之首，他生的本就龍威燕頷，如今侃然正色傲立殿上，背影屹立如泰山巍峨，劍眉不蹙而威，愈發讓人覺得煞氣淩然。
如此年輕，卻位極人臣，大權在握，當真是名留青史的天降武曲星。
秦嬰的黨羽，錦衣衛指揮使荀霈，也暗自期許，等著皇上下旨，將兵部尚書的權利交付到秦嬰手中。
一時間，朝堂上一片安靜。
皇上垂眸看了群臣，又定睛看了一眼秦嬰，目光又不知不覺轉向了西面的珠簾，太後不在，可太後多年的給他帶來的陰影卻如蛆附骨，難以散去。
他眼神漸漸變暗，露出狠厲難安的目光來。
再看向群臣時，皇上又恢覆了笑瞇瞇的模樣。
他忽咳嗽一聲，喘了口氣，輕笑道：
“兵部事務繁多，長期沒有主，也不是個事，傳朕旨意，著洪樾回京，由洪太師先擔著吧。”
*
散朝後
大家離了金鑾殿，面色不一，對於金鑾殿上的一幕，都覺得古怪。
文武百官都看得出來，皇上要對付太後，必然要倚重秦嬰，一定會把兵部重任交給他，或者交給秦嬰一黨的人，誰知道，大家都看走眼了，皇上莫名其妙交給了洪樾。
洪樾是誰？老太師一個，告老還鄉都多少年了！早退出了黨羽之爭，和太後也不親，和秦嬰也不近，是個中立之臣。
黑影掠過，秦嬰高大的身軀投下背影，映在照壁上，日光照在男人眉間，坦然透亮，照他容顏如金玉尊貴，渾然不見一絲的不悅。
好像兵部尚書交給誰，都和他沒有關系一般，他沒有一絲一毫的介意。
百官紛紛見禮，秦嬰也一一回禮。
荀霈卻不比秦嬰能藏心思，他面上陰翳了許多，他管著詔獄，幹的本就是陰險勾當，如今瞇起目斜眼看人，說不出的陰測測。
大家不敢招惹他，紛紛離開了。
出了金鑾殿，回到官衙，關了門，荀霈爆發出來了。
他狠聲，一把摔了茶具，怒道：
“想不到萬歲爺也是個言而無信的！你當初臨出征的時候，國庫空虛，沒有糧沒有兵，全憑一腔熱血。那時他殷切的許了你多少好處！準你獨攬兵權，準你封邑萬家！如今倒好，你平定戰亂得勝歸來，又替他重挫了太後一黨，他反而言而無信，把尚書之位交給了那勞什子的洪樾！這不是卸驢殺磨是什麽？”
秦嬰擡眸掃了一眼地上的碎渣，語氣平靜：
“莫要小瞧了萬歲爺，他再沒能耐，也是當今太後一手帶大的。另外，這裏是本公辦公之處，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荀霈面色一僵。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嘆口氣，忽然想起來什麽，有些疑惑道：“你似乎並不生氣？難道你知道萬歲爺的心思。”
秦嬰輕輕一笑，翹起腿來，坐的隨意：“一個月前，本公還沒回京，請洪樾的召令就悄悄傳下去了，便是氣也氣過了。”
荀霈心頭一肅，震驚於秦嬰如今的勢力之大，羅網之密，這等事情居然都逃不過他的掌控。
秦嬰卻轉換了話題，他解下禦賜的翡翠扳指，輕描淡寫打量摩挲片刻，又重新扣上，正色道：
“太後不倒，本公是皇上的親信；太後一倒，這槍打的出頭鳥就是本公了。”
皇上的心思其實很好猜。
他做傀儡皇帝，被迫壓抑了十多年，對於把控朝政的太後恨之入骨。他明白沒有實權的帝王的痛苦，因此，他不會允許權力再次旁落。
若是仍有秦嬰勢力繼續壯大，豈不是第二個太後黨？
這是皇上最不願意看到的。
荀霈也是明白人，他蹙眉道：“難道說，皇上要自己發展勢力，和咱們分庭抗禮嗎？”
秦嬰點點頭，輕笑：“他尚且沒有子嗣，扶持不了太子，只能一步步先把權掌到自己手裏。”
荀霈有些憂慮：“萬歲爺現在就想和您割席，未免太心急了些。咱們怎麽辦？”
“皇上想做什麽，便讓他去做吧，萬歲爺這輩子沒掌過實權，好容易有點權了，想弄弄威風。我們做臣子的，自然要配合。”
“那我們什麽都不做嗎？豈不是放任皇上削弱咱們？”
秦嬰搖頭，又微微頷首：“該做的自己要做，你安排下去，洪樾經過青州的時候，撥三百府兵，從他入青州起一路護送，我要他全須全尾的離開青州，在本公的地盤上，毫發不能傷。”
荀霈蹙眉。
他雖然不理解為什麽秦嬰反而要保護洪樾，可還是照做了，領了命令便下去。
沒了人，秦嬰的情緒不再內斂，他走出門來，凝望著天空，一言不發。
天又陰了下來，黑雲壓城，積雪凍人。
他討厭天陰。
身上的舊傷在隱隱作痛，那是他在戰場上的落的刀傷，經年累月後，留下了病根。
他黑沈沈的目光望進雲端裏，一般的晦暗深，一般的深不見底。
覺得憤怒，又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會是臨行前帝王言辭殷切的畫面，一會又是疆場上弟兄們滿是血汙的臉，一會又是金鑾殿上，帝王背信棄義的一幕。
自古無情帝王家，他早就料到帝王會倒戈。
可沒有想到這麽快。
狡兔死，走狗烹。
秦嬰面無表情的收回目光，嘴角溢出冷笑來，這句話的確不錯，可狡兔還沒死絕呢，現在就要烹了走狗，目光短淺如此，那便如他所願。
這朝堂的勾心鬥角讓他覺得煩悶難言，加上天氣緣故他身體不舒服，便不想在官衙待下去，打道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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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後院內，卻是暖意融融。
宴席辦在柳姨娘院裏的暖閣裏，柳嫻君是個煩惱來的快，又去的快的，拉著大家喝酒，笑的前仰後合。
她本鬧心著，不待見榮竹影。
結果她一來，見面先誇了一頓暖閣，說這裏快趕上宮裏富麗堂皇了，真叫人開眼。直把柳嫻君誇的舒坦至極。
是啊，這暖閣裏東西都是禦賜的，何等殊榮？便是榮竹影修八輩子福也沒這個福氣享用，自己何必和她計較呢？
也就放下了心思，拉著榮竹影上了座。
大紅酸枝八仙桌上，八葷八素菜肴具備，又有各式各樣的糕點涼菜，擺了兩桌，柳嫻君還特意拿出了禦賜的金盤銀碗來，明著款待眾人，暗地炫耀宮裏的恩寵。
阿眠姨娘並榮竹影先坐了，大家挨個說過話，送給了榮竹影見面禮。
柳嫻君送的是一套銀累絲的頭面，做工精細，不用說又是宮廷的手藝。阿眠沒有她財大氣粗，可也都是頗有家資，分別送了檀木妝匣和雙面繡的手帕，都是稀罕的物品。
榮竹影一一應下了。
她收到禮物，一方面覺得感謝，可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麻煩，畢竟收了禮物，就表示你加入了這後院，日後需一個個的回禮。
回禮是有講究的，常言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別人贈你一兩銀，你得回二兩金。凡是回禮都需要比別人送的禮更珍重些，總之絕不能讓別人吃虧。
榮竹影看著春香收起來的頭面妝匣，未免陷入了為難。
她拿什麽回禮呢？
宴席上，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富麗堂皇的暖閣裏，少女們香衣鬢影，夜色融融，宴席融融，大家談笑風生，推杯換盞，她再郁悶，幾杯酒下肚，也覺得有些醉意入懷，飄忽忽不知何處了。
就這樣下去，一輩子開開心心的……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好。
人一鉆牛角尖，就會痛苦。
若是每日都如這般游樂，又哪裏有痛苦呢？不去想，不就好了嗎？
榮竹影目光渙散，任由柳嫻君攬著她肩膀，吃吃的笑。
柳嫻君看著她醉態，覺得有些可愛，端著酒杯哄她道：“想不到你酒量不錯，那兩個小蹄子都不能喝！以後你就是我酒友了，來來來，繼續添酒！”
楊桃倒酒，嚇一跳：“奶奶，一甕酒都喝沒了！”
柳嫻君擺擺手：“酒逢知己千杯少！怕什麽，再去廚房搬酒來……”
楊桃點點頭，出門去了。
偶遇了阿眠，她正靠著欄桿發呆。她乃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家風以酗酒為恥。因此她有些瞧不起柳嫻君飲酒無度的做派，心裏鄙夷，便出來吹吹風。
楊桃和她打過照面，笑：“外頭風大，姨娘不進去吃酒嗎？”
阿眠搖搖頭：“不了，你去做什麽？”
楊桃努努嘴：“裏面喝上頭了，要我去廚房拿新酒呢！也不怕喝醉明兒頭疼。哎，今年宮裏沒有賜下來新酒，幾瓶好酒都造完了，廚房的酒都是濁酒，她們主子肯定喝不慣，拿來了只怕我又要挨罵喲。”
楊桃掀開簾子的一瞬間，阿眠敏銳的看見了屋裏的榮竹影。
她實在美的太過耀眼了。
醉顏酡紅，姝色輝映，不似凡間種。便是女子看見，都要酥倒半邊，莫說是男人了
阿眠呼吸一滯。
榮竹影毫無家世根底依靠，又毫無錦繡心腸又何妨？她生的美，這便足夠她安身立命了。
家世背景和玲瓏心是用來考驗妻子的標桿，不是用來衡量姬妾的準則。
自己出身書香門第，飽讀詩書又如何？秦嬰從來不看這些，他是男人，便有著慕艾的本性，在榮竹影的顏色面前，她便好似成了個笑話。
阿眠頭一回，有了挫敗的感覺。
她喝了些酒，詩書禮樂也拋到一邊，任由一點點的惡意蔓延開來，如攀山虎輕輕覆蓋上緊閉的心房，幾乎是本著沖動，她柔聲開口：
“你若是不嫌棄，我房裏床頭有壇好酒，你拿過去，如何？”
她曾經心神不寧，自己為自己調配釀了一壇子丹砂麝香酒，擱在床頭，自己喝了一回，就不喝了。
因為是藥三分毒，酒也是。
這酒能治心神不寧，可喝多了，丹砂和麝香，也能絕人子嗣。
*
酒很快端了上來。
柳嫻君喝了一口，大呼暢快過癮。春香給榮竹影也倒了一杯，她見多識廣，聞到酒裏味道，動作一頓。
她低聲提點榮竹影，道：“姑娘，這酒您別喝，裏面有麝香，喝多了對胞宮不好。”
酒裏用麝香，本不是稀奇事。可麝香也能避孕絕嗣，榮竹影如今恩寵在身，容不得差池。
榮竹影也反應了過來，麝香的用處。胞宮……生孩子的胞宮……她一瞬間想起來那個男人，胃口倒了一半。
她裝作渾然未聞，輕輕搖頭晃腦，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春香有些生氣，想攔著不許她喝。
可柳嫻君拉著榮竹影，一杯接一杯的喝，甚至罵她：“小蹄子，我們喝幾杯怎麽了，別攔著你們奶奶！還沒喝盡興呢咱們。”
說罷，又遞給榮竹影一杯，摟著她喝。
榮竹影一言不發，喝盡了。也不去看春香發黑的臉。
楊桃吃吃的笑，捂著桌子道：“哎呀，你們繼續吃，我可吃不下了，再吃我怕是要醉死了——”
死字還沒出口，暖閣的珠簾便被人掀開了。
淩冽的北風卷脅著微雪，吹散了一室旖旎的暖香，秦嬰高大的身影出現再門前，又重新擋住了風雪。
可他身上有著比風雪更淩冽，更讓人畏懼的氣勢，男人不動聲色，邁步走進來，他面色暗沈沈的，瞧不出他的心思來。
坐在宴席上的丫鬟，嘩啦啦跪了一片。柳嫻君喝的醉醺醺，看見他酒也醒了一半，諂笑著扶住桌子，站起來道：“爺也過來喝酒了？妾身敬你……”
榮竹影喝的微醺，看見來人，酒也全醒。
可她裝醉，楞楞的坐在那裏，垂眸不語，呆若木雞。
她不想看見他。也不想讓他看見自己。
可事往往與願違，他踢開礙事的圓凳，一把拉過太師椅，擱在了榮竹影身邊，然後大刀金馬的坐上去。
榮竹影兀自裝死。
倒是阿眠跟著進來了，她輕輕挨著秦嬰坐下，親手奉了杯溫酒：“國公爺，喝杯溫酒暖暖身子吧。”
秦嬰接過酒杯，卻不喝，他盯著酒杯出神，目光卻不知不覺落在榮竹影身上。
屋內氣氛，又冷了下去。
秦安在外頭，面色覆雜，他也覺得秦嬰今兒奇怪的很，這回來的路上，秦嬰的面色就不對勁了，不知道早朝發生了什麽。
回來後，秦嬰本來去了榮竹影院裏，結果撲了個空，聽說榮竹影來這裏用膳，他便又來了。
來了又不說話，冰冷冷的往哪裏一坐，誰敢噤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砸場子的呢。
秦安不敢置喙主子們的事情，可他覺得，秦嬰今天不對勁，極為危險。他輕輕瞥了一眼秦嬰身邊的榮竹影，內心祈禱，這位姑奶奶今兒可千萬別惹事生非，別把一觸即發的爺給點火了。
爺真生氣起來，那可真是所有人跟著遭罪！
果然，秦嬰冷眼看向榮竹影：“倒不知你會喝酒。”
榮竹影雙目渙散，只呆呆不說話，楊桃趕緊打哈哈：“榮姨娘醉了，剛剛開始就這樣呆呆傻傻的。”
秦嬰見她喝醉了，也不強求，他本來就是心情郁悶，想回來解悶的，喝酒倒也不錯。遂開始低頭喝悶酒。
他遞給了榮竹影一杯，卻被春香攔住，春香直截了當道：“爺，這酒裏麝香味道重，喝多了，對女子身子不好。榮姑娘剛剛已經喝了四五杯了，怕不能再喝了。”
阿眠猛擡頭，不敢置信看向春香，春香卻毫無懼色。
丹砂和麝香，對於女人的危害，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時間屋內啞然無聲。
秦嬰不說話，他喝一口，果然聞到裏面濃烈的朱砂麝香味，他捏緊了酒杯，銀制的酒杯幾乎被他捏成對半，陰鷙如鷹的眼眸掃視了一眼四周，眉頭緊鎖，聲音森寒。
“這酒，誰端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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