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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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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佛

“什麽?”

謝家府邸中, 謝知止和謝夫人拍桌而起,“三郎和公主一起失蹤了!”

謝家老大和老二分別扶著他們的父母,生怕他們二老太過激動栽倒下去。

五歲大的謝老四似乎也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麽, 仰著頭喊道:“哥哥呢…哥哥去哪了……”

屋內眾人神色凝重。

謝鎏抓住告知他們這個消息的使者,問道:“你再說一遍,蘭修怎麽了?”

……

在禁軍的圍攏下, 姜拂玉很快就逮到了胡人間諜。

嚴刑拷打下得知姜瑤在逃跑途中遇到了謝蘭修, 兩人在追逐中被逼到絕境, 跳入了湍急瀑流之中。

就在他們跳下水中後不久,山洪暴漲,幾乎淹沒了整個山谷。

使者說道:“禁軍已出,陛下親自帶人沿岸搜索, 只是, 暴雨導致山溪漲水, 且山中多有塌方,搜索極其不易, 至今沒有找到殿下和公子的下落。”

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掉入洪水中, 會發生什麽?

天邊滾滾驚雷響起,轟在耳邊。

謝夫人眼前一暈,謝鎏立刻扶穩她, “母親, 蘭修會沒事的。”

只用了片刻,她便定了神,柔弱的身軀挺直起來,松開了謝鎏攙扶的手, 目光堅毅,謝鎏穿越了這麽久, 還是第一次在母親臉上看見這種表情。

然後,她對著管家吩咐道:“去取蓑衣來,點兩百府兵隨我出城,尋找三郎下落。”

“可是現在外面在下暴雨,而且快天黑了……”

謝鎏還沒說完,就被一巴掌扇在腦門上,謝夫人怒斥道:“閉嘴,那是你弟!我們怎麽能不管他!”

謝夫人就算再不喜歡謝蘭修,但那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

謝蘭修是謝家的子孫,他要是失蹤了,謝家怎麽能坐視不理?

謝鎏被扇得懵圈,“不是……”

他急切地解釋道:“我沒有說不管蘭修,我的意思是,母親身子弱,怎麽能吃這種苦,我替你去……父親,你勸勸母親!”

他穿越t過來三年,就算不是謝鎏本人,卻早已經把謝家人當成自己的家人,把謝蘭修當做自己的親弟弟,蘭修不見了,他也心急,怎麽可能阻攔家人去救他?

他只是擔心謝夫人出事。

然而沒想到向來明事理的謝知止反而沈聲說道:“再多備一件蓑衣,吾與夫人同去。”

謝鎏啞然無聲。

……

禁軍已經將附近的山林包圍起來,搜尋並沒有因為黑夜和大雨停止下來。

禁軍們提著牛皮燈沿著水路,滿山遍野地搜尋。

這場雨淅淅瀝瀝,怎麽也停不下來。

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黑暗,明滅的燈火在林間若隱若現。

姜拂玉拄著竹杖,沿著水路往下,雖然身穿蓑衣,但是大雨已經濕透了她的衣裳。

她已經感覺不到疲憊,只知道冒雨前行。

搜尋的軍隊告訴她告知她,沿岸十餘裏,都沒能找到姜瑤的下落。

姜瑤與謝蘭跳入水中的時候可能根本就沒有想到暴雨會導致洪水漲起,亂流夾雜著枯木和泥石,兩個孩子就算水性再好,也難以游上岸,很可能耗盡體力溺死其中。

就算僥幸水中逃生,山野密林,蛇獸蟲蚊。方才已經有士兵在搜尋途中獵得了一只猛虎,孩子們肯定兇多吉少。

他們希望姜拂玉做好最壞的準備。

姜拂玉下令:“必須找到公主和謝郎君。”

她提著燈盞,親自帶領軍隊尋找。

暴雨沖刷下,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濕亂的發糊了她一臉,滿臉都是泥水。

姜拂玉不相信那個最壞的結果。

今天是姜瑤的生辰,過了這一天,她就要滿十二歲了,她絕對不可能出事。

她的女兒不可能出事。

姜瑤肯定已經上岸了,就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姜瑤肯定好好的。

姜拂玉根本不敢往別的方向想,她怕自己堅持不下去。短短一天時間,她仿佛已經過了很久。

她必須逼迫自己相信姜瑤還好好的,上一世她已經弄丟過姜瑤一次了,要是姜瑤又出事,她不敢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麽。

她努力走著,可是走了一整天,體力都耗盡了,走上山坡的時候邁不開步子,忽然向後傾倒,身後的士兵來不及伸手,任由她滾落山坡。

“陛下!”

眾人趕過去將姜拂玉扶起的時候,她的手臂上被荊棘劃破,臉上都是零碎的擦傷。

臉上水流如註,不已經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混合著血水流淌下來,將她的衣裳染紅。

她努力想要爬起來,可是卻怎麽也動不了,眾人只好合力將她給扛起來。

“陛下,您不能再走下去了,你必須回去休息!”

士兵尚且一天三輪換,姜拂玉從早走到晚,不吃不喝,已經消耗殆盡。

眾人的勸告聲回蕩在耳邊,姜拂玉卻仿佛什麽也聽不見。

她雙目通紅,雨幕如紗,模糊了山間搜尋的燈火,唯有一處火光灼灼,風雨不毀,好像大海中指引漁民歸途的燈塔。

心火炙烤,焚毀靈魂。

姜拂玉的身體明明一片冰冷,但是靈魂深處卻無比滾燙。

姜拂玉指向那個方向,“那裏是哪裏?”

侍從道:“是半山寺。”

兜兜轉轉,她在這段地方反覆搜尋半天,她竟然回到了這個地方。

她虛弱地開口,“帶我過去。”

遠處,佛前燈火引路。

聽到她的話,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她扛進了寺廟之中。

半山寺經歷了胡人洗劫,後殿已經燒毀,僧人們清理了一天,才將門前的屍身清理幹凈。

眾人將姜拂玉帶進殿中,還未因找到避雨之所歇一口氣,就發現姜拂玉已經因為失血而陷入昏迷之中。

她腰部被鋒利的樹枝貫穿,傷口觸目驚心。這處傷口隱秘,方才幾乎沒有人發現。

深山暴雨夜,無處不存在著危險,幸好寺廟中的僧人多有懂醫,在醫師趕到之前,替她拔除刺入血肉的樹枝。

混沌之中,姜拂玉已經分不清是肉身的痛苦還是靈魂的劇痛。

她躺在蒲團上,身邊的人手忙腳亂。

她擡眼,目光正對被高高供奉的佛像。

我佛慈悲,佛像金身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姜拂玉朝佛像伸出手,卻被一個小女孩拉住手。

她還是七八歲時候的模樣,站在姜拂玉面前。

和前世、今生重合在一起。

穿著青色的裙子,身子那麽輕盈,看起來當真是可憐極了,嘴唇張合著,對姜拂玉說道:“娘親,我要走了。”

姜拂玉怔怔地看著她,“阿昭,你在說什麽?”

那個女孩子後退了一步,站到佛像前,佛像掌心捧著蓮花,笑容慈祥,小女孩也一樣在笑著。

“我要走了,”小女孩重覆著這句話,她指著背後的佛祖,“我是來跟你告別的,娘親,你要在這裏好好的。”

說著,她跳上了佛祖的掌心的蓮花之中,沒有再回頭,姜拂玉猛地睜開眼睛。

“阿昭——”

“陛下醒了!”

姜拂玉依然躺在寺廟正堂之中,外面的雨勢終於漸漸減小,可是天大白,一夜已經過去。

佛像依然坐在她的面前,依然托著金燦燦的蓮花,微笑溫和。

姜拂玉眼中布滿紅色血絲,頭發披散,整個人已經是憔悴不堪。

她第一句話就是問侍從:“找到了嗎?”

侍從欲言又止。

暴雨夜肉眼連路都看不清,想要找兩個人,就如同大海撈針。

侍從見她盯著自己,只好硬著頭皮道:“陛下,軍隊帶兵還在山中搜尋,天亮以後雨勢減小,想必……能夠找到公主。”

可是,經歷了一個晚上,他們還能活下來嗎?

姜拂玉從地上支起身子,侍從連忙說道:“陛下,醫師說你不能隨意挪動,今天您不能再出去了。”

他想要攔住姜拂玉往外走,她的狀態實在太差了。

她的步履很慢,像是老人蹣跚,又像是嬰兒學步,她沒有走到外面,卻一步步走到佛像前,癡癡地看著塑像。

下一刻,她跪在了蒲團上。

姜拂玉只跪過父母祖宗。

她從不跪天地,也不跪神佛。

可是現在,她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鮮血從她額頭流出。

“求你了……”

她的眼淚掉落下來,“求你,將女兒還給我好不好……”

她重重磕在地上。

侍從想要靠近,卻被她這副樣子給嚇到。

她的鮮血順著額頭落下,她不知道這樣子有沒有用,只有在人最絕望的情況下,才會寄希望於神佛。

“求你了,保佑我的孩子,讓她能夠平安度過此災禍……”

“我願意,獻出我的江山,我的性命,從今往後,皈依於你……”

她一下一下地磕著,終於,侍從看不下去了,還沒有動作,就有人越過他上前。

那人徑直抓住姜拂玉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按住她的肩膀,逼她與自己對視。

“阿昭呢?”

姜拂玉看著眼前人,楞住了。

那是闊別了三年的面孔。

去了邊境三年,林愫的容貌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就是一路風塵仆仆,有些憔悴。

胡人派間諜南下襲擊姜拂玉不久之後,就迫不及待派人寫信威脅林愫。

他收到信件同時將軍隊掌管權交給盧梓和徐輝,晝夜兼程南下,可終究,遲了一步。

“阿昭她……”

姜拂玉閉上眼睛,死死咬住唇,她根本沒有辦法回答。

她如何和林愫說,她又沒有照顧好阿昭。

林愫顫抖著伸手,一巴掌扇到她的臉上。

姜拂玉倒在地上,嘴角立刻出現一道血痕。

“我重新相信你,再一次將阿昭交到你的手上,這次……才過了三年……”

他拔出配劍,“要是阿昭出事,這一次,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話罷,他放開姜拂玉,任由她跌在地上,轉身沖進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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