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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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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槐蔻昨晚也是困壞了, 握著手機就睡著了,等睜開眼,已經天光大亮, 有學生嘻嘻哈哈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她舒了口氣, 按按眉頭,清醒了些。

拿起手機看看時間,八點半了。

手機上有幾條未讀的信息,但沒有來自那人的。

想起昨晚那人臉上掩不去的憊態,槐蔻微微蹙起眉, 大概是還沒睡醒吧。

也是,連著通宵兩天,多傷身體啊。

看陳默那習以為常的樣子, 估計以前沒少過這樣的生活。

昨晚就沒怎麽吃東西, 會不會是熬夜熬得胃不舒服了……

槐蔻一個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一陣,又刷了會手機,最後還是給陳默發了條消息, “醒了告訴我一聲。”

對方沒回。

她只好先去看其他消息, 主要是來自宋清茉和趙意歡的,昨晚槐蔻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兩人, 此刻兩人睡醒後看到消息, 自然是驚喜萬分。

趙意歡更是直接在小群裏問什麽時候去, 她是江籬的忠實粉絲,還去現場看過江籬出道的那個舞蹈節目,早已迫不及待去愛豆的工作室了。

而宋清茉就要比她冷靜一些,驚喜之餘還不忘擔憂地問槐蔻:“這麽大的一個明星, 咱們直接去真的可以嗎?會不會是弄錯了?”

槐蔻劈裏啪啦地打字回道:“應該沒問題,昨晚忘告訴你們了, 這不是我的功勞,是陳默幫我們聯系的。”

趙意歡立刻發過語音來,將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直接揚言要叫著她對象錢川請陳默吃飯,並不忘揶揄槐蔻兩句,“看來陳默是心疼某人了,我和清茉都是捎帶的,我懂,我懂。”

“某人”不大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剛剛還一直秒回的宋清茉不知在做什麽,半天沒動靜,只在槐蔻提出九點半在學校門口集合的時候,出來回了句好。

九點半,三人搭上了去別籬工作室的車。

越來越近,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剛剛還興奮地喋喋不休的趙意歡也難得有些怯了,問槐蔻:“你給江籬打電話了嗎?”

槐蔻坐在副駕駛上,正一心捧著手機看微信,陳默還沒有回覆她,應當是還沒醒。

“昨晚太晚了就沒打,”槐蔻放下手機道:“出發之前我打了一個,一共就說了兩句話,讓我九點後再來,沒開門。”

趙意歡聞言,也有些忐忑地看著窗外。

槐蔻見狀,被她影響得都有點緊張起來,但還是出言安慰道:“沒事,我們只是借她一個場地練舞,關起門來跳我們自己的就要行了。”

宋清茉獨自扣著手指頭,沒有吭聲,趙意歡倒是用力點點頭。

但很快,三人到了別籬後,就發現在車上的擔憂全是沒必要的。

江籬的工作室開在川海一個比較僻靜的街道上,風景非常美,空氣也好,頗有種靜水流深的怡人。

工作室的招牌很低調,走進去後,才能發現裏面別有洞天,裝飾得簡約而優雅,一看就是江籬的風格。

三人一推門進去,立刻迎出來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女人,笑著幫她們拉門,又熱情地將她們讓到了一間會客室模樣的房間。

趙意歡摸了摸屁股下柔軟的沙發,又喝了口女人為她們斟上的茶水,忍不住感嘆道:“這生活也太美好了,什麽時候我也能有自己的工作室啊?”

槐蔻從前見慣了大場面,沒放在心上,只一心等待著“大師姐”的到來。

沒讓她們等太久,很快,雕花木門被人推開,一個化著淡妝,穿了條長裙的女人走了進來。

如果只看臉,根本瞧不出她的年齡,沒有細紋,有的只是歲月靜好的恬淡,講起話來也是溫聲細語,讓人格外舒服。

“妹妹們好,我是江籬。”

江籬對她們一笑,擡手示意她們坐下,視線繞過一圈,最後在槐蔻身上停留了片刻。

槐蔻感受到她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錯,又不約而同地錯開。

趙意歡沒有留意到兩人之間的暗濤湧動,只又是羞澀又是開心地對江籬道:“江老師您好,我一直特別喜歡您,您出道的那個節目總決賽我還去看了,我全家都給您投了票,連我八十八歲的老奶奶都投了,我姓趙,是川海大學附屬學院的,這次真得謝謝您t了……”

槐蔻聽出趙意歡有些緊張了,在下意識地沒話找話。

但江籬沒有不耐煩,只是儀態端莊地坐在沙發上,微笑著聽完了趙意歡的話,才緩緩開口道:“不要叫老師,太生分了,你們都是阿默的朋友吧,隨他叫我籬姐就好。”

她這話一出,槐蔻三人這才陡然想起這是陳默聯系的,陳默竟和江籬認識,看起來關系還很好。

趙意歡不禁再次為陳默在川海的人脈圈感到震驚。

槐蔻倒是暗自出了神,說起來,她只顧著興奮,還沒忘記問陳默怎麽會和江籬這麽熟……

江籬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吃早飯了嗎?給你們準備了點早餐,吃完再跳吧,不然低血糖。”

三人還真沒吃。

江籬讓人拿來幾兜吃的擺在桌面,槐蔻想著一會還要跳舞,沒有吃太多,只吃了個雞蛋,就開始找喝的。

她隨手打開一個紙袋,裏面放著兩杯豆漿。

隔著紙杯,槐蔻忽得心尖一跳,沒有任何緣故地猜出了味道。

入口一嘗,果不其然,甜而不膩的溫熱,紅棗味,沒有另加糖。

不知是巧合還是什麽原因,她咽下豆漿,抿抿唇。

沒有耽擱太久,江籬和她們寒暄了幾句,看她們都吃完了,就直截了當道:“你們需要的練舞室我都準備好了,你們先去看一下,有什麽要求隨時和我說。”

說著,就有人來領,槐蔻落在最後一個,江籬跟在她身邊。

兩人都沒說話,一直到了練舞室門口,前臺打開門,趙意歡率先激動地進去左看右看。

槐蔻正打算跟在宋清茉身後進去,江籬忽得叫住她,槐蔻一扭頭,就聽她輕聲道:“槐蔻,一會結束了,方便一起吃個便飯嗎?”

槐蔻為她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而驚訝了一霎,畢竟早上打電話的時候,她並沒有來得及自報家門,江籬就已經結束了對話。

難不成江籬竟認識自己這個“小師妹”不成?還是陳默跟她提起過自己的名字……

槐蔻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但依舊對江籬應了下來。

江籬伸手輕輕拍了怕她的肩膀,把她往已經打開門的練舞室裏一推。

很快,槐蔻就知道了為何走在前面的趙意歡會沒有世面地發出哇的一聲。

無他,這間練舞室實在太棒了。

盡管槐蔻心知以江籬的名聲,工作室不會太差,但看到這間練舞室的一剎,還是小小地驚訝了一把。

不僅僅是空間大、設備齊全,重點是江籬非常用心,顯然已經知道了她們要準備的舞蹈類型,從地板到音響和錄制設備,甚至墻上的裝飾都是精心安排過的,無一不是造價上百萬,甚至上千萬。

讓槐蔻她們一站在鏡子面前,就好似已經登上了賽場一般,氣氛十足。

哪怕江籬事業再成功,這個工作室也是一筆不菲的支出了。

江籬此人,果真如舞蹈界傳言一般,在舞蹈上是個不折不扣的強迫癥。

槐蔻內心忍不住再次感嘆。

“還有什麽需要的,都可以隨時和我說,鑰匙給你們,想什麽時候來都隨你們。”

江籬很是耐心地給她們介紹了一下這間練舞室,便極有眼色地不再打擾,轉身離開了。

槐蔻手裏握著鑰匙看了看,沒說什麽,收進了包裏。

趙意歡已經迫不及待地脫掉了外套,躍躍欲試地熱起身來。

就連一向沒什麽存在感的宋清茉也眼睛亮亮地四處打量著,很是驚嘆。

趙意歡摸了摸地板,嘖嘖兩聲道:“我的天哪,這不會就是我在網上看到的那種吧,聽說按厘米計價,簡直壕無人性。”

摸完地板,她又竄到一邊摸音響,時不時招呼槐蔻和宋清茉,“你倆快看看,這不比咱們學校林依她爹捐的那層舞蹈房強多了,那舞蹈室還說是用了什麽新科技呢,跟我愛豆的工作室一比,簡直像過家家,咱們也算因禍得福了,哈哈哈!”

她直起身,再不見那日被林依氣到通紅的眼眶,滿臉都是笑容地說:“好不容易來到這麽牛逼的舞蹈室,我這幾天必須給它跳回本來,我就不信了,在這麽好的舞蹈室練舞,還有你倆帶我練,我還跳不過林依!”

槐蔻見她和宋清茉已經調整好心情,沒有被林依影響到信心,也松了口氣,再次在內心狠狠感謝了一把陳默。

三人原本只是打算熟悉一下新場地,然後簡單地練習一會就走,下午再多練練。

結果,這舞蹈室跳起來太舒服了,江籬的工作室又極其周到,簡直拿出了面對一線大牌明星的態度對她們幾個丫頭片子。

渴了不用買水,有人來送茶水,餓了還有人送來零食和新鮮水果,甚至舞蹈室還自帶一間極為寬敞的休息室和一間浴室,裏面還放著兩張按摩沙發。

萬事俱備,這一跳,就停不下來了。

等槐蔻她們累到不行,氣喘籲籲地收工的時候,槐蔻一看表,竟已經中午一點了。

她一驚,想起和江籬約了飯,不禁有些愧疚,趕緊沖了個澡,換上衣服,和趙意歡她們說了一聲,就拉開門朝外走。

門一打開,卻看見江籬正站在外面,也不知站了多久,笑意盈盈地對她們豎起大拇指道:“跳得很不錯啊,誰編的舞?”

話是對著大家問的,但她顯然已經知道了答案,目光看向槐蔻。

槐蔻點點頭,承認了。

江籬抱著肩膀笑了笑,道:“很有想法,不過,介意我下午幫你改幾個動作嗎?”

趙意歡立刻驚喜地瞪大眼睛,槐蔻也一怔,搖搖頭,“不,不介意,謝謝您。”

見她們都不再說話,像是有事要談的意思,趙意歡很有眼色地拉著宋清茉先離開了,對槐蔻擠眉弄眼,暗示她伺候好她們的救命恩人。

宋清茉今天不知怎的,比平時還要沈默,有些心不在焉的,被趙意歡拽走的時候,還差點摔倒,幸好被趙意歡扶住了。

趙意歡嘟嘟囔囔地說著,“小茉茉你是不是也擔心得一晚上沒睡好,我看你這黑眼圈夠深的,我跟你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兩個人離開了樓梯間。

槐蔻收回視線,看向江籬。

江籬對她微微一笑,眉眼間是槐蔻看不懂的打量,她優雅地一伸手道:“我的車停在下面,走吧。”

江籬帶她去的是一家江南小館,私房菜,高端又不失人情味,一看就是江籬的風格。

車上,槐蔻顧不上禮貌問題,一直在看手機,陳默十點的時候給她回了消息。

“剛醒。”

“見到江籬了嗎?”

“需不需要我過去?”

三條都是文字。

槐蔻看了看最後一條消息,陳默要過來?

消息是十點多發的,不知道他是沒來,還是已經來過走了,怎麽不進練舞室叫她。

她直接給陳默打了電話過去,那邊響了很多聲,卻沒人接。

槐蔻皺緊眉,又打了一個,還是無法接通。

想到陳默眼下的青灰和不舒服的胃,槐蔻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又給趙意歡發消息,問她要錢川的聯系方式。

一直進了飯店的包間,槐蔻才放下手機,心思卻還在陳默身上,直到江籬一句話直接將她的註意力拽了回來。

“槐蔻,我是不是該叫你一句小師妹?”

江籬坐在桌對面,雙手交疊托著下巴,看著她輕聲道。

槐蔻的手一頓,擡起眼看她。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江籬主動解釋道:“我認識你,槐蔻,星巢集團的千金,梅眉大師的得意門生。”

槐蔻這下是真楞住了,江籬繼續看著她,頗有幾分感慨地道:“只是,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到你,你怎麽會從滬市大老遠跑到北方來?”

“過來上學。”槐蔻低聲道。

江籬顯然已經知道了她的學校,拿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頓了半晌,才掩不去驚訝地說:“還真是為了上學啊?我以為你……”

槐蔻自己也知道千裏迢迢地來上這個野雞大學,是有點好笑,她沒吭聲。

似是看出了她對這個話題的抗拒,江籬識趣地沒再多問,只道:“梅老師身體怎麽樣了?”

槐蔻點點頭,說:“挺好的,前陣子還加入了當地的廣場舞隊,聽說最近和另一個阿姨爭領舞呢。”

兩人對視一眼,想起那小老太太的傲嬌脾氣,都笑起來。

氣氛似乎比剛剛輕松了一些,江籬有點出神地看著槐蔻手機上老師跳廣場舞的照片,嘆道:“快三年沒見過梅老師了,時間啊果真如流水……”

槐t蔻聽出她語氣中淡淡的落寞,沒有打擾江籬的懷念。

“我剛拜入師門的時候就跟你現在一樣大,不瞞你說,梅老師對我也報了很大的期望,一直希望我能當上首席,給我掏學費,幫我聯系其他名師,只可惜,我後來卻……”

江籬頓了頓,才繼續道:“也慢慢和梅老師斷了聯系,說起來,也是我沒臉再回去見老師。”

槐蔻怔了怔,本是一句玩笑話,沒料到江籬竟真是自己貨真價實的大師姐,梅眉卻從未主動和自己提過此事。

她也知道江籬未盡的話是什麽。

江籬確實在那個舞蹈節目後當上了首席,只可惜,不到一年就辭了,頭也不回地回到了川海,過上了半隱居的日子。

說起來她老師也不知是不是師生緣分不夠,平生最喜愛的兩個徒弟,一個在一夜走紅後卻突然鹹魚起來,整日“不知上進”的躺平,一個更沒出息,年紀輕輕放著大好前途不要,跑到北方的城市上了個野雞大學。

讓即將年過半百的老師也為她操碎了心。

槐蔻本就愧對老師的心思,更重了。

可這種事就像當年激流勇退的江籬一般,旁人勉強不得。

江籬還在對著槐蔻發給她的照片懷念,槐蔻的手機一震,她趕緊拿起來看。

趙意歡問她怎麽了,給她發了錢川的微信和手機號。

槐蔻立刻站起身,對江籬抱歉道:“籬姐,我出去打個電話。”

江籬頭也不擡地擺擺手。

槐蔻剛關上包間的門,就迫不及待地給錢川打了過去,哪知,對面依舊是熟悉的“無人接聽”。

槐蔻的眉心越皺越緊,再次撥回去,依舊無法接聽。

她咬著下唇,不免有些擔心,冥思苦想了片刻,給表弟周敬帆打了過去。

這次終於接通了。

今天周六,周敬帆這個點了還沒睡醒,迷迷糊糊地聽完槐蔻焦急的話,一下子醒了盹,道:“我有麻團的微信,我發給你。”

槐蔻收到他的消息後,就直截了當地掛斷電話,絲毫不顧岌岌可危的虛假姐弟情,把周敬帆還沒說完的後半句話堵在了嘴裏。

“蔻姐,你找陳默幹什麽啊,他是不是找你麻煩……”

周敬帆聽著耳邊傳來的嘟嘟響聲,一臉懵逼地放下了電話,倒頭再次睡著了。

槐蔻猶豫一下,看麻團的微信號就是他的手機號,便打了過去。

她今天不知道打出的第幾個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餵。”麻團隔著手機的聲音略帶沙啞,一聽就是飽受推銷毒害,張口就是,“不買課,我文盲聽不懂,也不買房,我……”

“麻團,別掛。”

槐蔻趕緊出聲制止。

那邊百無聊賴的聲音一下子頓住了,好半天才半是震驚半是喜悅地道:“槐,槐蔻?”

槐蔻也沒想到他一下子就聽出了自己的聲音,嗯了一聲,沒有廢話,“麻團,你能聯系上陳默嗎?我給他打了幾個電話,他都沒接,沒出什麽事吧?”

麻團那邊頓了半晌,揚起的聲調慢慢落下來,道:“應該沒有吧,我今天有事沒去修車廠那邊,你別急,我給你打電話問問。”

槐蔻應了一聲。

不一下,麻團的電話打回來了,似是知道槐蔻著急,開門見山道:“我打聽了一下,好像是默哥接的這個單子的測試出了點問題,默哥帶著幾個人正開會呢,聽說連川海大學的教授都請來了,不只是默哥,那幾個人誰都不接電話,我估計是顧不上了。”

槐蔻這才松了口氣,連聲對麻團道謝。

麻團似是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出口,只安慰道:“你以後就知道了,這是常有的事,默哥專註起來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誰都聯系不上,經常連手機都不帶,我們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說完,他竟也沒多問槐蔻為何要找陳默,就掛斷了電話,槐蔻不禁有一絲詫異。

畢竟以陳默和槐蔻兩人在外人眼裏的關系,實在沒什麽可私下聯絡的,他們兩個近段時間都是地下關系。

可麻團好像對槐蔻到處找陳默這件事一點也不驚訝,早已有心理準備了一樣。

無論如何,槐蔻高高懸起的心總算放下了。

推門進了包間,江籬已經放下了手機,正盯著門口的方向。

心松下來,槐蔻整個人也回過了神,意識到自己多少有些不禮貌了。

她正欲和江籬解釋一下,道個歉,江籬卻率先開了口,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她道:“和陳默打電話呢吧?”

槐蔻懵了一下,看著她,意識到了什麽。

江籬唇角翹了翹,說:“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今天早晨陳默來過。”

槐蔻原本正垂頭喝茶,聞言,立刻從茶杯中擡起頭。

她這個反應,任誰都能看出點事來。

江籬也沒賣關子,道:“阿默太客氣了,先是把我工作室所有成員的早餐都包了,大概十點多又來了一趟,聽說你們在練舞就沒進去打擾,還說中午要所有人一起吃飯,被我拒絕了。”

槐蔻聽到前半句,想起那杯紅棗豆漿,不禁心頭一頓,直到江籬的後半句引回了她的註意力。

江籬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道:“因為我今中午想跟你單獨聊聊。我猜,你不想讓他知道你以前的事。”

“不過你這麽長時間還沒說,我也很驚訝。”

槐蔻看著她,稍有提防起來,聳聳肩開口道:“說不說有什麽關系嗎?”

江籬並沒有生氣,只輕輕搖頭道:“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情侶之間還是提前把這些事情說出來好,你們還能商量商量以後的事,還是說……你真得甘心在附屬學院上滿三年?說實話,我不太相信。”

“有什麽不甘心的?”槐蔻輕聲反問,意識到什麽,耳根一紅,又揚聲反駁道:“而且,您誤會了,我們並不是情侶。”

這下輪到江籬錯愕了,她怔了半晌,才接話道:“他不是你男朋友?可是……”

她後面的話沒有出口,江籬啞然失笑道:“不好意思,是我太心急冒昧了,還以為我們要親上加親了呢。”

這一層親,指的是師出同門,槐蔻明白。

就是不知道這另一曾親從何而來了。

好在,江籬很快解釋道:“實不相瞞,我在血緣關系上是陳默的表姐,親生的,陳默他外公外婆都去世得早,當年陳默他母親在我們家長大,對我格外好,幾乎拿我當親孩子一樣看待。”

槐蔻猝不及防吃到了一口大瓜,一個瓜接一個,感覺今天這飯是徹底吃不下去了。

她知道陳默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那當年,陳默他父親去世後……”

江籬面上浮現一絲不自在,垂了垂頭,低聲道:“我那個時候正好在事業上升期,每天在很多個城市來回奔波,根本……顧不上陳默,只陸續打了些錢回來,好在他小叔和他父親感情好,心疼侄子,把他接了過去照顧。”

槐蔻想到了一件事,隨口問:“陳默他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多大?”

“九歲,他過九歲生日的那天。”江籬道。

嘩啦一聲,槐蔻失手打翻了筷子,她卻顧不上撿,驚訝地失聲道:“九歲?過生日?”

江籬慢慢頷首,槐蔻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是好。

九歲,還是在自己本應最幸福的一天,等來的卻不是生日快樂的美好祝福,而是相依為命的爸爸死亡的噩耗,從此自己在這世上煢煢一身,淪為一個再也沒有了家的孤兒。

她知道親人離世的痛苦,那是連綿不絕的疼痛,每每想起都令人備受折磨,無論用多少時間都很難徹底走出來,能做的,只是用時光麻木自己。

槐蔻想象不出來,也不敢想,當時年僅九歲的陳默,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該是何種心情。

她深深地垂下頭去,好似在撿地上的筷子一樣,頭發散落,掩住了自己的面容。

突然很想見陳默。

想看見他現在一切安好,桀驁不馴的模樣。

“方便說一下,他父親是什麽原因去世的嗎?”槐蔻再次輕聲問,語氣有些猶疑。

剛來川海時,她已經從姑姥姥那知道陳默的媽媽在他三四歲的時候,就病逝了,卻一直不知道他爸爸是怎麽回事。

這次,江籬卻沒有像剛剛一樣直接給出答案,只細細看了她一眼,道:“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權力,還是等陳默自己告訴你吧。”

槐蔻也沒有追問,略一思考,道:“那您t三年前放棄首席,回到川海開工作室,也是為了陳默嗎?”

江籬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頷首道:“是,我當時聽說了一些……陳默發生的事,便決定不再東奔西跑,留在川海了。”

“只可惜,”江籬頓了頓,語氣略帶悲愴地道:“我還是回來得晚了,無論如何,多少是我愧對他,當年小姑對我那麽好,我卻沒能回饋給她兒子……”

江籬頓了頓,沒再繼續。

漂亮的包廂安靜了一剎,不等槐蔻再問,江籬就擡頭斂起情緒,盡力露出一個微笑道:“見笑了,不聊這個了,說點高興的。來,咱們以茶代酒幹一杯,祝你們比賽順利!”

槐蔻也舉起杯,將茶水一飲而盡,真心實意道:“謝謝師姐。”

聽到這個稱呼,江籬一怔,隨後笑著問:“來川海後有男朋友了嗎?”

她這個話題跳得太快,倒是讓槐蔻有些措手不及。

“沒有。”

江籬微微一笑,終於暴露真正目的,對她一歪頭道:“那你覺得我表弟怎麽樣?一米八幾的瘦高個,長得好看,有錢,能力強,沒談過戀愛,你別看外表那麽拽,其實純情著呢。”

古香古色的江南小館瞬間秒變相親市場,槐蔻迎上江籬充滿希冀的眼神,不大自在地嗯了一聲,含糊道:“陳默挺好的,就是可能對我還沒那意思。”

聞言,江籬捂嘴笑起來,看她的眼神裏滿是揶揄,輕搖搖頭道:“是麽?我看未必。”

剩下的時間,兩人俱是埋頭苦吃,偶爾穿插幾句專業上的問題。

槐蔻發現江籬果真不是繡花枕頭,無論槐蔻有什麽疑惑,江籬都能從各個角度給出建議,不愧是新晉舞蹈大家。

一直到兩人吃完出去結賬,槐蔻依舊意猶未盡,好在加上了對方的微信,江籬說以後有什麽事都可以直接問她。

一邊朝前臺走,江籬還一邊委婉道:“附屬學院雖然和川海大學是一套老師,但是老師針對不同學生的教學方法也不一樣,所以你有不清楚的千萬不要含糊過去。”

槐蔻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感激地點點頭。

江籬一邊從包裏取出張卡,一邊隨口道:“VIP。”

經理模樣的人卻恭敬地將卡推了回來,笑道:“您好,已經有人付過賬了。”

江籬一楞,下意識看向槐蔻。

槐蔻知道她誤會了,搖頭道:“不是我。”

不過從社會上通用那套的規矩來講,槐蔻的確該提前替江籬把賬結了。

只是她一向最煩這些啰裏啰嗦的人情世故,而且她感覺江籬也不是喜歡擺這套的性子。

經理見兩人俱是茫然的模樣,開口道:“好像是一個男生結的,十八九歲,長得挺高挺帥的,皮膚挺白,還穿了個白色半袖……”

不等她說完,江籬和槐蔻已經異口同聲道:“陳默?”

經理看了看簽單的字,辨認道:“對,第一個字是陳字。”

江籬和槐蔻對視一眼,江籬眼底是槐蔻沒看懂的興味,而槐蔻簡直按捺不住內心的雀躍。

陳默竟然來過了。

只是現在不見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走了……

槐蔻心底升起一股煩躁的惱意,該說是沒緣分麽,不然怎麽從早上開始,一直折騰到現在,兩人總是陰差陽錯地錯過。

兩人正欲朝外走,恰好旁邊走過來一個店員,像是認識陳默,開口就道:“啊,對了,默哥好像還在外面等你們,我剛還看到他了。”

他話音剛落,就見對面剛剛還一臉平靜的女生,立刻拎起包,快步朝門口走去。

槐蔻剛一出門,就一眼望見一個少年靠在車上,漫不經心地拿著手機,似在打電話。

不等她出聲叫他,陳默就好像有心靈感應一般,忽得擡過頭來,直直地看向槐蔻。

槐蔻和他對視一眼,那雙烏黑的眸子深邃鋒利,仿佛直接看到了她的心裏。

不等槐蔻反應,陳默對她揚揚手,長腿一邁,朝這邊走過來。

看著越走越近的陳默,陽光照耀下,他的發絲都染上了暉光,鼻梁高挺,烏眉薄唇,整個人閃耀到令人睜不開眼睛,卻依舊舍不得移開視線。

看著這樣舉手投足俱是意氣風發模樣的陳默,她耳邊又響起江籬在席間說的話。

九歲啊。

她十八歲失去父親,到現在已經多半年了,午夜夢回,淚水依舊會打濕枕套。

而陳默從接受這個事實到現在已經看不出異樣,到底用了多少個寂靜深夜,又打濕了多少條枕巾。

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

槐蔻心中一動,下意識地跑下臺階,朝陳默迎去。

陳默一手仍然舉著電話,正認真說著什麽,擡眼看見她跑過來,楞了一下,立刻快走幾步,一把攔住了槐蔻,沒讓她沖到路中央。

槐蔻被他扶住肩膀,擡起頭看著陳默。

“發動機這個情況很常見,嗯,”陳默一邊對她高高挑起眉,眼神中帶著詢問,一邊對電話裏道:“先掛了,我這邊有點事,一會給你打過去。”

說完,陳默也不管對面的回覆,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收起手機,一手插在口袋裏,低下頭,神色專註地看向槐蔻。

“嗯?”

陳默輕輕發出一個疑問的音節。

槐蔻仰起臉和他對視,原本滿腔的話都在看到他的這一刻卡了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天,只磕巴道:“你怎麽來了?”

陳默自然地一拉她的胳膊,將她轉了個向,對她身後點點頭,才道:“不是你到處找我嗎?”

槐蔻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身後江籬朝他們走過來,對陳默一笑。

陳默客氣道:“籬姐。”

經他這麽一叫,槐蔻猛然反應過來,江籬是陳默的親姐姐,可陳默一直在不冷不熱地叫她籬姐。

似是察覺到了槐蔻疑惑的目光,江籬偷偷對她擺擺手,面上卻朗聲道:“上車吧,正好順路送你們回學校。”

陳默也沒有客氣,點點頭,就帶著槐蔻上了車。

兩人都在後排落座,江籬發動車子,駛向馬路。

槐蔻本以為陳默會去副駕駛,卻不想,他竟直接坐在了自己左邊。

江籬卻沒有絲毫不滿,反而嘴角翹了翹。

車子行駛平穩,路上無人開口,陳默非常沈得住氣地看著窗外,江籬也沒有主動找話題的意思,只認真開著車。

槐蔻偷偷瞄了陳默一眼,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陳默優越的側臉,看不清他在光下模糊的神色。

她拿起手機掩飾自己,卻發現江籬不知何時給自己發了一條微信。

“小師妹,我和你講的話別告訴陳默,他……不大喜歡提以前的事。”

槐蔻一頓,下意識向坐在自己旁邊的陳默。

川海四月中下旬的天已經炎熱起來了,但又剛剛好,在四季分明的北方,難得算得上溫暖二字了。

槐蔻與陳默之間留出了一道縫隙,不寬不窄,恰好是異性間應有的正常社交距離。

陳默身上的青檸西柚味道卻慢慢彌散,飄到了槐蔻鼻前,勾得人心尖癢癢。

密閉的空間裏,槐蔻似乎還能感受到陳默身上的溫度,是被陽光曬過的幹凈暖意。

可現實中,這幾個詞語,似乎都與眼前的小閻王不沾邊。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好似留不下一絲光和熱,仍舊是一片雨後的泥濘潮濕。

不知不覺,她註視陳默的時間似乎長了一些,陳默側頭瞥了她一眼,將來不及收回視線的槐蔻逮個正著。

這下,槐蔻想裝作若無其事都沒用了。

陳默再次揚起眉毛,低聲道:“有事就說話。”

槐蔻嗯了一聲,茫然地看著他。

說什麽。

哦對了,她那會問的那個問題,陳默還沒說清楚呢。

“你怎麽突然過來了?”槐蔻又問了一遍。

陳默依舊是那個答案:“不是你到處找我嗎?”

聽到這個熟悉的回答,槐蔻僵了一下,小小地啊了一聲。

陳默向後一靠,整個人如雨後青松般舒展挺拔,慢慢開口道:“今上午出了點緊急情況,習慣不帶手機了,結束後一出門,有四五個人同時堵在門口,說你一直在到處找我,還很著急。”

“猜到你在這裏,我就直接過來了。”

槐蔻聽他輕描淡寫地就解釋清了這件事,卻尷尬地簡直擡不起頭來。

仔細想想她的行為,好似真得有天大的事要找陳默一樣,確實有些大張旗鼓了。

她抿抿唇,看向窗外,臉上掛著微微窘迫的神色,輕聲道:“沒什麽大事,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想想也很尷尬啊,人家好t端端在工作,結果開完會一出門,一大堆人湧上來說槐蔻到處給人打電話,滿川海城找你。

也就是他們現在關系有所緩和,要是放到上個月,鸚鵡頭他們非以為槐蔻這是又要找茬不可。

陳默清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淡淡地回答了她的問題,“不會,我很高興。”

他說他很高興。

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說自己主動給他打電話,還是說自己滿城托人找他,讓全川海都知道槐蔻在找陳默,讓他很高興……

槐蔻不甚明白地眨眨眼,感受到耳邊傳來的熱意,下意識轉過頭,卻正對上面前俊朗的五官。

她一驚,瞪大眼睛。

陳默不知何時微微朝自己這邊靠了靠,將兩人之間那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填補上了二分之一。

兩人的腿碰到了一起,肩膀幾乎要挨上對方。

槐蔻不合時宜地想起昨晚宿舍樓下,陳默那個難得溫柔又不容拒絕的擁抱。

她開口打斷自己紛飛的思緒,也解釋了一句,“我看你昨晚都沒怎麽吃東西,想問問你是不是胃不舒服,但你一直不接電話,我就有點著急。”

她頓了頓,還是按照江籬的囑咐,沒有把自己知道了陳默父母的事說出來。

“昨晚是有點不舒服,今早起來吃完藥好多了。”

本以為陳默不會再接這話,卻不想,身邊的男生卻意外地再次開口,耐心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槐蔻卻眉心都皺成了川字,“你昨晚不舒服,為什麽不和我說呢?”

非但不說,居然還硬撐著陪她胡鬧,去吃什麽銅鍋涮肉。

槐蔻又不是沒胃疼過,別說吃銅鍋涮肉了,就是聞見那股味道都難受。

而陳默還和楊老板喝了酒。

自己卻從頭吃到尾,壓根沒察覺到一絲異樣,只顧著那股莫名的暧昧情緒。

槐蔻這麽一想,心都揪成了一團,說不出口的不好意思。

她刻意地將臉扭過去,只用餘光偷偷地看了陳默一眼,卻被陳默正好看個正著。

陳默一手拄在車窗上,一手隨意地搭在靠背,是一個隨意自然,卻讓坐在他旁邊的人感覺被他保護、被他占有的姿勢。

陳默一錯不錯地盯著她,自然不會錯過槐蔻臉上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

他聽完槐蔻帶著濃濃自責的話語,沒有打斷她。

直到槐蔻慢慢平靜下來,陳默才開了口。

他睨著不肯看自己的槐蔻,唇角似乎彎起一個弧度,口中的話卻是:“沒那麽嬌氣,少自己瞎想。”

聲線低啞,語氣也漫不經心,卻出奇得能安撫人。

“那也不能……”

槐蔻轉過頭,正欲說什麽,就感覺行駛中的汽車猛地一晃,朝左邊偏移了一下。

不待她反應,身體已經順著慣性,甩向陳默那邊,把陳默一下擠到了另一邊的車門上。

槐蔻甚至聽見了砰的一聲,也不知是陳默哪裏磕到了。

她驚魂未定地仰起臉,不顧稍有淩亂的發絲,一手下意識抓著陳默胸前的衣服,一手按在陳默腿上,整個人都跌進陳默的懷裏。

槐蔻趕緊坐起身和陳默道歉,“不好意思……”

說著,她明明是想坐起來的,卻手腕一滑,差點朝著某個危險地帶按去。

她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幸虧及時停下了去勢,一掌按在陳默修長的大腿內側,距離某處就差一丁點距離。

這下,陳默也終於有了反應。

他握住槐蔻那只作亂的手,力道稱不上溫柔地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沒有松開。

起初,槐蔻只以為是陳默嫌自己瞎按,還有些靦然,直到江籬在路邊停下車,回身看他們,皺緊眉開口問道:“你們沒事吧,遇到一個闖紅燈的電動車,差點沒剎住。”

話是對著兩人說的,可槐蔻卻註意到她的眼神是看向陳默的。

江籬畢竟算是個長輩,槐蔻不大好意思在她面前和陳默拉手,不禁輕輕掙動了一下。

陳默卻並未如她所想一般會意地松開手,反而在察覺到她的意圖後,下意識地收緊了自己的手。

兩人的手愈發緊緊地扣在一起。

弄得好似他們是早戀的高中生小情侶,在對家長宣誓主權似的。

槐蔻不禁臉上一紅,趕緊看了江籬一眼。

江籬卻根本沒有註意這一幕,只望著陳默,唇瓣抿地很緊。

槐蔻意識到不對,也跟著看過去,這一看,頓時也驚了一下。

陳默皮膚白皙,但也從未這樣白過,尤其是唇色,不知何時失去了所有血色。

而槐蔻這時才發現,陳默一直緊緊攥著她的手,也浸出一層帶著涼意的薄汗,帶著微微的顫抖。

難不成是剛剛那一下嚇到了……

可……剛剛的急剎車是有些嚇人,但也不至於把日天日地的小閻王嚇成這樣吧。

槐蔻有些難以置信,又有點不知所措,正擡頭向江籬尋求目光,身邊的人就忽得闔了下眼,再開口時,嗓音已如常地道:“沒事,籬姐,繼續開吧。”

江籬想說什麽,最終還是點點頭,坐回去發動了車子。

槐蔻瞥了陳默一眼,他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神色,不見一絲剛剛的異樣。

只有兩人的手還攥在一起,提醒著剛剛少年的失態。

陳默猛地抓住自己手的那一下,槐蔻覺得更像是一種下意識尋求安慰的動作,無關任何多餘的情緒。

可現在,在陳默已經恢覆了正常後,卻依舊沒有松開的手,就多了幾分令人浮想聯翩的旖旎。

之後的路上,車內三人都沒有開口。

槐蔻默默感受著陳默充滿力量又溫熱的大腿,只發覺陳默的手是真得好看。

修長而骨節分明,每一個指甲都修剪得圓潤整齊,白皙幹凈,如一節青竹。

只有指節的幾條傷疤和掌心的薄繭能看出,男人整日與車打交道。

兩分鐘前握著陳默的手還毫無感覺的槐蔻,此刻只是被陳默的手輕輕一碰,就感覺一陣說不出的酥麻在全身席卷,讓她腳趾都過電般蜷縮起來。

她細細描繪著陳默那雙手,心底卻有無數心事呼嘯而過。

陳默剛剛在害怕,在恐懼。

這樣的情緒,槐蔻還是第一次在陳默身上見到。

他在怕什麽,槐蔻不大清楚,只能隱約猜出幾分。

應當是和汽車故障或事故相關。

但具體是什麽事情,槐蔻猜不出來,不過,看剛剛江籬的神色,她明顯是知道的。

只是江籬一定不會說。

她得想個辦法。

槐蔻瞄了旁邊陳默一眼,陳默早已沒事了,正拿著手機單手回消息,好似他剛剛那蒼白的臉色只是槐蔻的錯覺。

到學校下車的時候,陳默已經恢覆成了往日那個冷漠囂張的小閻王模樣。

江籬最後擔憂地瞥了他一眼,掉頭離開了。

槐蔻看看自己被松開後垂在一側的手,沒吭聲。

正是午休的點,學校裏沒幾個人影,都貓在宿舍裏睡覺。

靜悄悄的校園裏,兩人朝宿舍樓走著。

一直走到快到宿舍園區的時候,槐蔻才終於調整好情緒,想起什麽,問道:“中午吃的什麽?”

“盒飯。”

陳默言簡意賅道:“開會,隨便吃了點。”

胃還沒好,就吃油膩膩的盒飯,這不得又犯病。

槐蔻把剛剛在車上的事壓到心底,又思考起陳默的胃來。

說起來,昨晚陳默陪自己出去瘋也就算了,今天他明明不舒服,還忙活了一上午,卻又被自己一個接一個電話地折騰著跑了兩趟。

槐蔻一向不是個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照顧的人,最喜歡把情分分得明明白白。

更何況,陳默現在與她沒有任何超出朋友的關系,於情於理,這份情不能就這麽白受了。

她猶豫一下,擡頭看著男人的側臉,道:“陳默,以後我給你帶早飯吧,這段時間總是麻煩你,我也沒什麽能感謝你的東西,就當謝禮了,對了,趙意歡還想請你吃頓飯答謝,你明晚有時間……”

陳默的腳步猛地停下,垂頭望了她一眼,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直接打斷她道:“不用。”

槐蔻被他弄得一噎,未盡的話憋在嘴裏,就見男人停下腳步,微揚了揚下巴,“進去吧。”

槐蔻這才發現已經到了宿舍樓前,她張張嘴,想要說什麽,等再擡起頭來的時候,卻發現陳默已經對她揮揮手,轉身走了。

槐蔻註意到他離去的方向不是回宿舍,而是校外,應當又要回修車廠忙。

她皺皺眉,敏感地意識到陳默剛才似乎有點不對勁,但沒想出個所以未然,也只好作罷,上了樓。

穿著長裙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樓下拐角處,陳默這t才收回視線,轉身離開了。

裝了一路都沒有拿出來的煙,被陳默直接抽出一根點著。

煙霧在少年修長的指尖縈繞,讓他那優越的五官漸漸模糊,倘若槐蔻就站在這裏,一定能發現,陳默的心情似乎不怎麽美麗。

甚至,稱得上是有些不爽和……委屈。

而這一切,似乎都是因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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