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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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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

槐蔻呆若木雞地轉過身, 擡頭看向陳默。

陳默依舊淡淡地看著她,甚至在迎上她的視線之後,還勾了勾唇角, 眼底看不出是什麽情緒。

槐蔻一怔, 葛得反應過來。

幾天沒見過陳默了?

一周多。

明天就是第十天了。

不算在形式課教室門口的一觸即離,上次離陳默這麽近,還是在那間空教室裏。

槐蔻有點驚訝自己記得這麽清楚,她本來都以為自己快忘了陳默了,畢竟她真得沒怎麽想起過陳默。

但看到陳默本人的這一刻, 槐蔻還是楞住了,那個人的身影在她心底那麽清晰,令人難以再繼續自欺欺人。

見她楞楞地不說話, 陳默恢覆了往日的冷淡神色, 對著她問道:“有事?”

槐蔻回過神來,立刻把自己的盤子端起來,指尖觸碰到那瓶水之後, 又飛快地縮回來。

她居然喝了陳默喝過的水。

槐蔻說不出什麽心情, 只是猶豫著,不知是拿走這瓶水, 還是給陳默放下。

陳默似乎看出她的為難, 卻直接把那瓶礦泉水拿起來, 放到了槐蔻的餐盤上。

他語氣沒什麽波動地說:“拿走吧。”

槐蔻被他的語氣弄得頓了一下,忽得隱約猜到什麽。

陳默一定是認為她又在故意制造機會接近他。

她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勇氣,把手中的餐盤啪一下放到了桌上,繼續坐了回去。

孔柏林和麻團都瞪大眼睛看著她。

就連陳默都微微怔了一下。

陳默這張臉太突出太有名, 就這麽一會的功夫,旁邊已經有不少人看了過來, 各個伸長脖子踮起腳。

“槐蔻,你幹嘛?”孔柏林忍不住用一種你是不是瘋了的語氣問道。

槐蔻擡起頭,平靜地說:“吃飯啊。”

孔柏林被她這理所應當的語氣弄得一楞一楞的,半天沒說出話。

麻團也傻傻地張著嘴,看看陳默,又看看槐蔻,打圓場道:“你是沒找到座嗎?正好我們這只有三個人,可以一起吃……”

他未盡的話,在孔柏林能殺死人的視線下咽了下去。

陳默把手中的盤子放到槐蔻旁邊的座位,看也不看槐蔻,徑直對孔柏林他們道:“行了,吃飯。”

他慢條斯理地拆開筷子,吃了幾口飯,沒有給槐蔻一個眼神。

孔柏林和麻團倒是吃一口就看看槐蔻,吃一口就看看陳默,轉來轉去,倆人眼珠子都快累壞了。

槐蔻坐在陳默旁邊,能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青檸香,時不時和他的胳膊偶爾碰到,發出一道摩擦到牛仔布料的簌簌聲。

越吃,她的心就越往下沈,也就越冷靜。

等到快要吃完的時候,槐蔻已經徹底平覆好情緒了。

她放下筷子,不知道是該直接起身離開,還是對陳默解釋幾句諸如“我不是故意坐這”的話。

她正考慮著,陳默率先放下筷子,對槐蔻略一點頭,就對孔柏林和麻團道:“走了,吃完快點過來。”

兩人都點點頭。

陳默站起身,拿起餐盤徑直轉身離開了。

從頭到尾,他都那麽冷淡又疏離,像是真得不認識槐蔻,槐蔻只是一個走在路上互相點點頭的普通同學一樣。

比槐蔻偽裝得好多了。

槐蔻捏緊那瓶礦泉水,察覺到對面孔柏林和麻團投來的視線,她也忽然站起來,端著餐盤朝陳默追去。

陳默剛好放好餐具,正要下樓。

槐蔻飛快地掏出手機,在食堂吧臺又買了一瓶一樣的水。

或許是剛吃完飯,陳默走得不像往常那樣快,她小跑著在樓道裏追上了他,槐蔻一把拉住陳默的袖子。

她的力氣很小,但陳默還是很輕易地被她拽得停住腳步,低頭看向被她扯著的牛仔外套。

槐蔻松開手,但牛仔袖已經被她攥得皺皺巴巴。

槐蔻下意識伸出手去給他撫平了,收回手的時候,她才反應過來這個動作是多麽暧昧,多麽親昵,超出了應有的社交禮儀太多太多。

但不知為何,陳默只是一頓,胳膊卻沒有躲開。

這個樓梯口很少有人走,安靜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站在樓梯上對視著。

槐蔻把手中的礦泉水遞給他。

“不好意思喝了你的水,還你。”

她硬邦邦地說。

陳默瞟了一眼,沒有接,轉身繼續下樓梯,只丟下一句,“不用了。”

槐蔻站在樓梯上面看著他的背影,冷不丁問出了一句,“陳默,你就這麽討厭我?”

陳默的腳步沒有停,他長腿一邁,直接毫無壓力地跨過了兩級臺階。

槐蔻卻沒有停,她幾乎像是被突然傾倒的水桶一樣,把所有的話都丟了出來。

“陳默,我在問你話!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陳默這次停下了,他站在下面一層樓梯上,仰頭看了槐蔻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就連槐蔻也看不出那個眼神裏,都裝滿了什麽。

片刻後,陳默才薄唇輕啟。

“我們很熟嗎?”

槐蔻被他問得楞住了。

陳默神色覆雜地看著她,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就算沒有劉湖那件事,我們其實也不是很熟吧?”

槐蔻張張嘴,又閉上了。

她捏緊手中的瓶身,看著陳默站在樓梯下,語氣不明地對她說:“所以,你問我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

是了,他們萍水相逢,連朋友都算不上,談何喜歡,莫名其妙的是她。

槐蔻幾乎是立刻認定了自己的猜想,陳默知道了。

陳默知道自己喜歡他,他早就知道了。

槐蔻後退了兩步,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這麽強烈的窘迫與無地自容。

“我,我是想說……”

她磕磕絆絆地說出幾個字,那句心裏打了無數遍草稿的表白卻遲遲說不出口,她心底甚至升起一股慶幸。

慶幸陳默沒有直接揭穿她的表白,給了她臺階下,讓她不至於那樣尷尬。

等了她許久也沒等來答案的陳默卻沒就這麽放過她。

“槐蔻,”他靠在扶手上,早春的陽光灑進來,映得槐蔻身上閃爍耀眼,卻只肯吝嗇地分給陳默一縷,忽明忽暗的光線交織下,他臉上的神色也晦暗不清,只能聽他輕聲說了一句,“別老在沒用的事上費心思,早晚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槐蔻雖沒明白他的話,卻從他的眼底,看到了熟悉的戾氣,還有一絲她也看不懂的覆雜情緒。

她不知道那抹情緒代表著什麽,但她知道陳默是什麽意思,陳默也知道她能明白。

陳默拒絕了她,根據他一向的作風來看,方式算得上委婉。

槐蔻靜靜地看了看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只隔著一層樓梯,卻好似隔著那麽遙遠,永遠都跨不過去的一片汪洋。

或許每次都像仇人一樣針鋒相對的相遇,早已昭告了兩人是孽緣而非彼此良人的事實。

她垂下眸,沒有吭聲,陳默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仰頭看著她。

片刻,槐蔻走下樓梯t,依舊堅持把手中的水遞給了陳默。

這次,陳默沒有拒絕,他接了過來,握在手裏。

槐蔻看了看他,好似認識陳默以來,他們只要遇到,就很少保持應有的距離,總是能挨著對方,還挨得很近。

對於別人來說,連和陳默說上一句話都是可望而不可及,對於她來說,卻仿佛從來不是什麽難事。

就像現在這樣。

這把槐蔻慣壞了,只要兩人離得遠了,她就有點不舒服。

科學證明,頻繁的身體接觸,能給人一種我們互相喜歡的暧昧錯覺。

槐蔻也是如此,只是,錯覺終究是錯覺,妄想終究成不了現實。

“知道了。”

她低聲說。

說給陳默,也說給自己聽。

陳默頓了半晌,低下頭目光沈沈地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麽,看口型,似乎很像“對不起”三個字。

但最後他還是沒再開口。

“回去吃飯。”

他只從喉嚨裏吐出四個字,轉身下樓。

槐蔻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一級一級地下了臺階,忽然望著他的背影認真地朗聲道:“陳默!我不是故意的,從第一次遇見你,到那天劉湖那件事,再到今天這件事,我從沒故意設計過你。”

陳默沒有回身,只是背對著槐蔻,穩聲道:“我知道。”

說完,他對著槐蔻揮揮手,就一手抄進迷彩褲的兜裏,消失在槐蔻的視線中。

從始至終,都如往常一般平淡冷漠,沒有逗弄人時的壞壞的戲謔,也沒有發火時的冷戾囂張,更談不上欣喜。

和拒絕用盡各種方式向他告白的所有女孩們一樣。

槐蔻好像也沒什麽特殊的。

從陳默坦然地接過她的水開始,他們就真得沒關系了。

槐蔻後退兩步,慢慢在臺階上坐下了,她把頭埋進膝蓋裏。

好半天,空曠的樓道裏,只傳來一聲極小極低的抽泣。

*

手機振動了一聲,槐蔻沒有搭理,它卻不肯停歇地繼續震個不停,仿佛主人不接,就會一直響下去。

她只好擡起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表,才看了看手機,是許青燃。

看見這個名字,槐蔻一時也不知是何心情。

不等她決定要不要接,電話就已經自動掛斷了,那邊也沒有再打過來,只是發過來一條消息。

“最近怎麽樣?”

槐蔻沒有回覆,慢慢按掉了手機,屏幕卻自動亮起,顯示出下一條消息。

“過陣子有個在川海的項目,我們幾個打算過去看看你,方便嗎?”

槐蔻知道他說的是他們原來一起玩的那幫人,她眉頭微蹙,不知道許青燃這次怎麽破天荒舍得叫“電燈泡”過來了。

但轉念一想,槐蔻就明白過來許青燃是怕自己到時候直接將他趕走。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這個人要面子又念情分,那幫人裏雖然大部分她都不怎麽樣,但也有幾個人在家裏出事後幫過自己,她還真拉不下臉把千裏迢迢來的一幫人都攆走。

面對好意,或許是剛被人拒絕了表白急需安慰,或許也是有些懷念滬市的日子了,槐蔻便沒有直接忽略消息,回了句“什麽方不方便?”

對方回得很快,“那天晚上的那個男人,方便給我們見見嗎?”

啊……

槐蔻明白過來了許青燃來找情敵打架的真正意圖。

想想剛剛的一幕,槐蔻心裏一酸,沒有回覆。

許青燃很敏銳地察覺出她的異樣,立刻回了一句,“怎麽了,不說話了?不會分了吧?”

“…………”

槐蔻沒把自己巴巴湊上去告白,還被人拒絕了這件事告訴許青燃,她怕刺激得許青燃直接打飛的過來幹架。

許青燃這個人心計深得很,可陳默也不是吃素的,更不好惹。

那頭卻明顯高興起來,嘰裏咕嚕說了一串那個“神秘男人”的壞話後,又有些遺憾地表示最近實在抽不出空,最快也得下個月才能過去了。

槐蔻本就無所謂,剛暗戀失敗又被許青燃接連紮心,更是沒了再說話的心情,只丟下一句吃飯去了,就關掉手機。

回到自選餐廳之後,槐蔻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神態。

面對趙意歡三人臉上赤/裸/裸的吃瓜表情,槐蔻無情地表示什麽瓜都沒有,她只是走錯座位了,又懶得換而已。

趙意歡失望地喝了口水,忽得眼睛一亮,問槐蔻:“對了,你這算不算和陳默間接接吻了?”

槐蔻沒什麽心情搭理這句玩笑話,只是扯了扯嘴角。

周敬帆像是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出餐廳的時候,他把槐蔻單獨拉到一邊,緊張地問道:“是不是他威脅你什麽了?”

槐蔻一怔,這才想起周敬帆和陳默曾經有冤仇,還大打出手過。

她無力地擺擺手,“不是,和你沒關系。”

周敬帆卻不大相信,他來回走了兩圈,站定之後說道:“這樣吧,我回去和響哥說一聲,讓他找兩個人來保護你,誰讓一開始是他逼我做的那件事,他得對我負責!”

槐蔻:“…………”

她無比果斷地拒絕了這個智障提議,並懷疑地問道:“響哥是誰?什麽負責?”

聽得她很想報警。

周敬帆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刻搖搖頭,“沒什麽,一個,一個哥們。”

槐蔻卻沒有移開視線,繼續冷冷看著他,看得周敬帆低下頭去,半晌才囁囁道:“就是指使我撞壞陳默的摩托車的那個人。”

說著,他大白天打了個寒顫,四處望了望,似乎怕陳默半路沖出來揍他一頓。

槐蔻的眉心擰起,想起初見陳默那天的事,懷疑地問:“所以那天那幫人堵你,是因為你撞壞了他的車?賠了嗎,多少錢?”

陳默這種人的摩托車,想也知道,不會便宜。

“沒,沒有,默哥知道我沒錢,他也沒跟我要,”周敬帆聲音愈發小,快要聽不清,“而且我真不想去做這種事,都是響哥一直找我,說我要是做了他就帶我玩車,我真得好想和陳默學改裝車,可陳默怎樣都不要我,我當時撞完就後悔了,我想賠陳默錢,就去網吧接陪玩打單子,攢了三千多給陳默放到了門口,可是陳默讓人給我退回來了,他沒收……”

後面的話消失在耳邊,槐蔻整個人已經怔在原地,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她腦海中浮現第一天來到川海時的場景,剛被撞壞摩托車的陳默面對她的冷言冷語時,心裏會是什麽心情呢。

是憤怒,是不屑,還是煩躁。

也許都沒有,他根本沒把槐蔻放心裏。

因為那天的他,被槐蔻冷臉質問了半天,卻依舊什麽都沒說,甚至察覺到她的窘迫境地,將那包湯圓丟給了她。

甚至在這之後,陳默也從未主動提過這件事,明明他隨時可以去報警,可以讓周敬帆或者她這個找茬的便宜表姐掏錢賠償,畢竟他那種大混子,要真想要錢,有一萬種辦法,讓槐蔻和周敬帆刮下一層皮。

唯獨不該就這麽輕飄飄地揭過,放過她們姐弟倆一馬,甚至一直到現在,有那麽多機會,都從未主動和槐蔻提過一次這件事。

這麽溫和的處理方式可不十分符合川海小閻王那囂張狠戾的作風啊。

她想起剛剛周敬帆口中的那句話,“響哥說陳默一定不會把我怎麽樣,不會讓我賠錢……”

這個什麽響哥這樣說,難道是因為他早已做過類似的事,知道了陳默看著狠戾,卻從不會和這些小屁孩計較,所以才……

槐蔻不了解陳默和這個響哥的彎彎繞繞,所以也想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她是知道的。

那就是初遇那天,是她的錯,她錯怪了陳默。

是因為這個糟糕的開始,才讓陳默拒絕她的嗎……

槐蔻搖搖頭,不再糾結這些事,她直勾勾地看著周敬帆,那個床墊太沈,周敬帆到現在臉還是紅的,顯得他那張帥臉都有點憨。

她無奈地叮囑道:“少和他們混。”

“有什麽事先來找我,我替你解決,別再做這種事,不然我先扒了你的皮。”她按了按眉角,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周敬帆撓撓頭,有點受寵若驚地笑了,眼睛亮晶晶地一口應下,“行。”

他們一邊說一邊走到路上,迎面遇到了周敬帆的幾個同學,各個眼睛黏到槐蔻身上,簡直撕不下來,借著周敬帆的名頭,不停來和槐蔻搭話。

“姐t,你真是周敬帆他姐嗎?為啥這小子從來沒跟我們提過!”

“姐姐你上大幾呀?哪個學院啊?”

“姐姐,我們今下午有籃球比賽呢,你來看唄?”

換做往日,槐蔻不會搭理這些男高中生,但她今天不知出於什麽發洩般的心理,破天荒和他們巧笑嫣兮地聊了好一會天。

這幾個高中生各個長得人高馬大,說起話來卻可愛得不得了,極具幽默細胞又不冒犯人,嘴還甜,槐蔻和趙意歡都被逗得捂嘴直笑。

她本就是驚艷嫵媚那一掛的大美人,此刻在陽光下笑起來,極具沖擊力,更看得人面紅耳熱。

讓周敬帆賺足了面子,羨慕得幾個高中男生直捶他。

幾個男生都加了槐蔻的微信,一口一個姐,搶著要邀請槐蔻去看他們的運動會比賽,被槐蔻委婉地拒絕了,又說要周六日請槐蔻出去玩,被周敬帆罵了一頓。

引得槐蔻笑得花枝招展,剛剛的不痛快似乎都淡忘了,更顯得她恣肆妖嬈起來,看得幾個高中生眼都直了,被周敬帆一人踹了一腳,一幫人亂七八糟地打鬧著走了。

槐蔻是真沒看出來在她和陳默面前慫噠噠的周敬帆,居然在這幫高中生裏也隱隱是個老大。

“哎呀,”趙意歡伸了個懶腰,“高中生就是有精力,不像咱們吃個午飯就困了。”

她沒什麽心眼,槐蔻說什麽信什麽,還自行給槐蔻找臺階下,“看你這無精打采的,和陳默有了親密接觸還不高興?是不是也困了?”

槐蔻順著她的話點點頭。

趙意歡嘖嘖兩聲,一邊攬著她,一邊招呼宋清茉跟上,隨口道:“正常,川海海拔太低了,一來就犯困,我聽說……”

在她的絮絮叨叨中,槐蔻拼命壓下心頭那團酸澀。

她沒有告訴趙意歡,以後都不需要給她創造機會,讓她和陳默有親密接觸了。

因為現在的她,甚至已經失去了暗戀陳默的資格。

連做個暗戀的膽小鬼的權力,都已被陳默親手剝奪。

*

陳默走到第三級臺階上,忽得停下了腳步。

他望了眼窗外,很快又收回視線,繼續朝下走去,腳步沒有再停。

走在他身後的孔柏林和麻團都跟著扭頭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見一個留著頭黑長發的女孩笑得前仰後合,面前還站著幾個穿著高中校服模樣的男生。

距離實在太遠,看不出他們在說什麽,只能看出幾個人都笑得很開心,氣氛融洽極了。

“這不是槐蔻嗎,對面那幾個是一中的吧,我和他們打過球,他們和槐蔻說什麽呢,笑得這麽開心……”

麻團下意識地對孔柏林說,被旁邊的孔柏林搗了搗,才反應過來,乖乖閉上嘴。

陳默邁著長腿走在最前面,好似沒聽見兩個人的交談,一如既往地垂下眼眸看著前方的路。

孔柏林見他最近臉色都不大好看,有些擔心地和麻團對視一眼,走上前去本想說兩句槐蔻的事,但轉念一想,以陳默的脾氣應當懶得將槐蔻放在心上才對,自己何必再提醒他,給他添堵。

未出口的話便轉了個彎,“阿默,最近是不是接的單子有點多了,我看你臉色都不怎麽好,昨晚幾點睡的?”

陳默掃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他的沒話找話,淡淡道:“四點。”

聞言,孔柏林的眉頭再次擔憂地皺起來,他瞥了陳默一眼,猶豫半天才終於找到另一個話題,“對了,我看宋清茉今天臉色不怎麽好看啊,昨晚上她是不是又給你打電話了?”

陳默臉上沒什麽情緒地點點頭。

“我真是服了,宋清茉到底怎麽回事,”孔柏林摸了摸自己還滴著水的頭發,“宋秋枝那沒良心的東西那麽對她,她居然還能忍這麽多年。”

“而且每次都要扯上你,”孔柏林神色忿忿,有些粗俗地說:“宋秋枝不會還想把宋清茉送到你床上吧,她發的什麽神經?那可是你妹,雖然沒什麽關系吧……”

陳默回身瞥了他一眼,孔柏林意識到自己的嗓音太大,只好抿抿唇不再開口。

麻團也小聲說了一句,“是啊,這都多少年了,宋秋枝還沒放棄讓宋清茉跟默哥好上。”

“真當她想和阿默成一家人啊?她就是怕阿默不幫她們母女倆了,想用閨女吊著阿默!”

孔柏林沒好氣地唾了一口,“宋清茉也是可憐,沒見過這麽當媽的,拿親閨女的人生大事當玩笑,一點也不替閨女想想,不夠害臊!”

“默哥,那你去了嗎?”麻團問。

“沒有。”陳默吐出兩個字。

“那你不去,她是不是又得挨頓打?”

麻團猶豫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孔柏林也停下了對宋秋枝的謾罵,擡頭看了走在最前面的陳默一眼。

風吹動嘩然的樹葉,陽光灑下一地斑駁,陳默冷峻的側臉忽明忽暗,看不出什麽情緒。

他今天似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半天,才在風聲中開了口,“不急,今晚再去。”

孔柏林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了,“也是,宋清茉要是一叫你你就去,宋秋枝就更變本加厲了。”

“不過老這麽下去也不是個事。”

孔柏林和麻團對視了一眼,“自從宋清茉成年了,宋秋枝是越來越瘋了,宋清茉快被她折騰死了。”

陳默瞇起眼望了望遠處的一棵老花樹,沒說話,不知在想什麽。

“算了算了,”孔柏林沒好氣地擺擺手,“不說宋秋枝了,晦氣,宋清茉又不是沒長手沒長腳,會自己跑。”

他摸了摸自己的褲子口袋,摸出瓶飲料,遞給陳默,“給,阿默,昨天我媽從超市批發了一箱,說是她們超市最近新進的,提神醒腦抗疲勞還好喝。”

陳默接過來,揚手時碰到了口袋裏的那瓶礦泉水,他睫毛微顫,沒去拿。

擰開瓶蓋,陳默喝了一口,孔柏林追問,“咋樣,橙子味的,我就知道你愛喝。”

“還不錯。”陳默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是吧?”孔柏林邀功道:“你原來愛喝的那什麽NFC橙汁太貴了,那麽小一瓶就要十幾塊,你看這個和那個味道一樣,還只要八塊,大家都說這是NFC的平替,不,比NFC還好喝呢,你看這平替也不錯,何必非要正版呢,依我看,NFC慢慢的就沒人喝了……”

“……”

本已經喝了好幾口的陳默忽得一頓,隨後停下腳步擰上了瓶蓋。

孔柏林一怔,就見剛剛還好好的陳默,把那瓶橙汁朝後一丟,精準落入自己的懷裏。

“走了,自己留著喝吧。”

說完這句話,陳默就大跨步消失在前方。

只留下孔柏林和麻團面面相覷,孔柏林有點懵逼地問,“麻團,我剛說錯什麽了嗎?”

麻團冥思苦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或許,可能,也許是因為你說這是平替,比正版還好?”

“可我是說飲料啊,默哥連個飲料都不許人抨擊了?”孔柏林滿臉匪夷所思。

麻團卻望著剛剛陳默看向的方向,是一棵已經長出花苞來的槐花樹。

他摸摸下巴,轉身對孔柏林說:“你說會不會是因為前幾天形式與政策課教室門口,趙意歡和槐蔻說給槐蔻找個平替,默哥聯想了一下……”

話音未落,就被孔柏林打斷了,他斬釘截鐵道:“不可能。”

不等麻團反駁,孔柏林就嘖了一聲,對他道:“你忘了陳默那會剛說過什麽了?”

麻團想起那會,他們即將從小路繞到大路上的時候,走在前面的陳默忽得開了口,聲音在早春的風裏顯得格外薄涼。

“以後,少在我面前提她。”

那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說起來,那個名字,似乎最近在他們這幫人裏出現得是有些頻繁,在這之前,除了呂蕾和宋清茉,這是從未有過的。

麻團閉上了嘴,孔柏林還在旁邊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麽,他卻又想起他默哥說那話時,臉上掛著的淡淡迷惘,或許就連陳默自己都未察覺。

就好像,麻團不愛讀書,按著腦袋想了半天,才終於文縐地想出一句。

就好像,早春晴朗的風卷起教室裏白色的窗簾,萬物消融,而他仍舊獨自一人把自己困在那片冰天雪地之中。

別人走進不去,也不敢進去,而他,也永遠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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