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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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醫務室。

林燁跟易清越之間的談話進行得不太順利, 易清越在他面前越是爾雅溫文,供認不違,林燁越覺得他虛偽, 甚爾感到被挑釁。

他不願回想蘇牧似是而非的煽惑,他不是慕野游, 在涉及宋初任務的事上他總是會偏於理智。

送易清越和季明青出去的最好時機都在考核當日, 否則臨時目標的更換或許會帶來難以承擔的後果。

宋初不在意規則的警告,林燁卻沒辦法不替她考慮這種未知的隱患。

這種下意識的本能,某方面也限制了他的任所欲為。

下午的日光仍有些炫眼,透過枝葉間的空隙落下時沒餘幾多,和間或飄曳的暖風勾蕩起來,無故讓桐葉簌簌的環境呈現得愜意。

易清越心裏其實是輕快的, 這種輕快讓他忍下了林燁全程陰陽怪氣的嘲弄, 他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 溫聲道, “沒必要這麽看我, 你對我的偏見太深了。”

“偏見?”林燁冷聲哼笑了下, “賤不賤不知道, 挺下流的。”

易清越也是第一次被人這麽評價, 他眸光頓了瞬,睫毛一陣細顫後恢覆了正常, “我?下流?”

想到什麽,他眉梢輕挑, 臉上笑意染上幾分無奈, “你以為那些東西是我的?誤會, 這個也一樣,宋初都是知道——”

林燁眼皮子猛然跳了兩下, 右手發了狠勁揪住他領口,徹底掀開的黑瞳深邃黝暗,“閉嘴。”

易清越後脖磨蹭著粗糙的樹皮,神情怔滯,明顯對他的發難始料未及,望著男生銳利暴躁的眉眼,反應過來後他先是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我直到現在也不懂,你看宋初,到底是以妹妹的心態,還是以一種家養寵物的眼光。”

“老子讓你閉嘴,操。”林燁的臉色隱隱發黑,“不會說話就別說,我們之間的關系,你他媽哪來的資格評價?”

易清越置若罔聞,接著道,“如果是妹妹,在明禮,還有把妹妹往別的男人懷裏推的哥哥?”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好像只是在闡述他的不解,沒有什麽情緒,林燁卻聽得眼周隱隱泛紅,他吐出的濁氣冗沈而恚怒,像一只瞄準了獵物隨時預備出擊的兇獸。

易清越同他四目相對,緩緩加重的語氣顯得怠慢,“她更像你養的一只寵物,寄養在別人家,偶爾關心,間或疏淡,大多時間裏隨心所欲,你看不起我,可又是誰給你的自信,讓你認為你就有資格?”

話音剛落,林燁的拳頭就迎了上去,易清越心底嘆氣,倒是沒躲,硬生生抗下了男生暴怒中的幾拳。

林燁下手有多狠,易清越接下來說出的話就有多紮心,“她一開始還會找你,後來卻與我做的交易越來越多,因為我從來不會拒絕她,刀是我給的,手環也是我做的,親過,我主動的,她沒抗拒,我確實需要感謝你給的機會。”

林燁被他說得眼眶微微發熱,他閉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最後將他整個人扯近,“你以為你知道的很多?你覺得你這麽說我就會自棄?易清越,激我得不到任何你想要的,宋初也永遠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易清越洇出鮮血的嘴唇緩緩張開,他淡下笑,“跟我不一定,但你肯定是,讓我猜猜,我送給她防身的刀,在你手上,想必是已經用完一次了吧。”

林燁聽完後臉色更沈了,他悲痛的發現,易清越竟然不比自己了解宋初少。

他難以想象,在他賭氣不願低頭的那段時間,易清越是如何和她達成的一次又一次交易,宋初又是怎樣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坦誠自己。

他居然真的就像他說的一樣,因為那一點自尊,將她推進了別人懷裏。

林燁此時是真的想下狠手,那股蠢動沖激得他牙根顫栗,卻被他生生按耐下去了。

易清越註視著他,神色和緩無比,“承認了?看來她也不拿你當什麽,你也許做了很多,雖然辛苦,但真的遺憾,哪怕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做,也都便宜我了。”

激他,想稱心快意?林燁甩開手,微昂著下巴,難藏桀驁的眼神裏多了些不屑。

“又想在我這套什麽話?別叨叨了,拐來拐去的,我直接告訴你啊——”林燁低聲笑起來,漫不經心地給了易清越一個他想聽,也許又不想聽的答案。

“利用罷了,我對你是,宋初對你更是,你只要做一天特區一等,她就不會t跟你翻臉。”

易清越:“她要一等的話,大可以讓你動手。”

林燁嗤了下,雙手插兜退了兩步,視線輕飄飄地從他的頭打量到腿,“我也想呢,你說到時候從哪開始,會讓你死得永生難忘呢,嗯?”

“一等沒了,你也就沒什麽利用價值了,趁你現在還有點用,易清越,有事沒事別跑我跟前作死,最近走路也看著點道,讓別人得逞,不止宋初恨你,我也會傷心的。”

易清越視線凝在他臉上,被風吹拂過的冷色須發惹了暖烘烘的溫意。

面上腫痛,他沒什麽表情,只天生帶笑的花眼看起來仍舊風流儒雅,肩身也挺著,像是外表絢雅的天竺牡,無聲體現著精致灌註出的名貴豪綽。

他沒回聲,林燁看著他卻心想著,像易清越這種虛偽輕傲又好面子的人,只不讓他拿一等,他自己或許就有夠受的了。

……

武館。

慕野游屬實是等了韓秉很久,但因為不是他一個人等,所以雖然蘇牧出了游,他也沒覺得孤獨。

牧天錫和鄭沛一左一右在他旁邊嘰嘰喳喳,幸好他也是個不說話就難受的性格,男生之間的友誼來的也快,一兩根煙,一兩句葷話,再或者一兩場比試,武館前的聲響從倆人之間的吵鬧,漸漸變成了三人的聒噪。

牧天錫蹲坐在沙地上,好哥倆兒的摟著慕野游的肩膀,語氣有種喝多了的飄忽,“你別看我大哥面上不在意我,其實他關心我關心的要死,這幾天還讓我別去你和董柔跟前跑,讓我活到身試那一天給我升階!”

鄭沛嘴角抽了抽,心想這他媽難道不是想讓你活著給他賣命嗎?韓秉那閻王爺,關心?真關心下一個躺床上的人就是你!

慕野游不明覺厲,下意識問,“為什麽是我和董柔?”

男生質惑的神情不似作假,牧天錫拍了拍他肩膀,大咧咧道,“本來是你、韓秉和董柔三個人,現在韓秉不給董柔打工了,那不就剩你們倆個刺頭了?有問題嗎?”

慕野游居然覺得該死的有道理,他點了點頭,“照你這麽說的話,其實也沒錯,我是挺喜歡和別人打架的。”

“都這樣,我們理解。”牧天錫嘿嘿笑著,“那你現在……和我大哥關系……”

鄭沛翻了個白眼,聽不下去,更見不得牧天錫這副小人得勢的喜態。

雖然周肆沒了後身試區是變得平和許多,但這種平和只流露於表面,藏匿在暗處的……絕對不是對現一等的認服。

身試區不比其他區倚實力定勝,標準明確,身試區拼的一是體力,二就是狠勁,都是年輕力壯的青年,論體力勁力,其實沒有明顯的優劣,大多比的就是狠,下手狠,威懾力強,狠到別人心服口服,就會被認可。

如果說牧天錫看好韓秉,那在鄭沛的觀念裏,韓秉就是最不適合做一等的人。

恰到好處的狠,事過即散,涉及上生死的狠……

——是結仇,集火

周肆不會主動惹事,他做一等不樹敵,甚而他有憐憫心,做人留一線,自大卻通透,該狠則狠,該憐即助,是個完美的領頭人。

但韓秉,在身試區,沒人認可他,行事無情狠戾,他籠絡牧天錫,更像是隨手養狗,不上心,只偶爾抖落骨頭,閃現一下,仿若在告訴大家,看,投誠我,我們就能和平相處……個屁。

沒看到牧天錫已經開始試探慕野游了嗎!

旁邊倆人聊的投入,鄭沛餘光瞥見遠處身影那一刻壞心地沒有提醒。

短暫的幾輪交談,慕野游對牧天錫的靠近就由被動變為主動,他低垂著眼睫,眸光顯得專註而若有所思,“你說韓秉現在只跟著宋初,會不會是因為宋初想要監督他。”

神他媽監督,擱明禮玩過家家呢,牧天錫簡直服了,說這小子聰明吧,他暗示那麽多次韓秉和周肆的淵源他領會不到,說他不聰明吧,偏偏講什麽八竿子打不著的他都能引他繞到宋初身上。

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咬牙悶吼,“你沒有一點志向嗎!我就明說了,身試的時候,我是會幫你的!”

慕野游也咬牙,頭頂幾縷鮮紅的發絲感到煩躁似的晃來晃去,“你們煩不煩!天天說天天說,誰有志向誰去啊!我現在就告訴你們,一等誰愛當誰當,爺就喜歡做末等!你們越說,我就越要做末等!”

“你,你……”牧天錫險些被他叛逆的發言氣個倒仰,瞪著他,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話。

怎麽能有人這麽幼稚!

要不是韓秉最近明顯心思不定,他才不會那麽快找退路!這個新二等怎麽這麽不靠譜啊,白廢了他這麽多嘴皮子,合著人家跟韓秉一樣,都是見色忘義的無腦莽夫!

女人,果然影響男人拔劍的速度,一等沒了,明值沒了,看他們到時候去哪兒哭去!

還不如周肆勤奮呢,人家都累到每天住在醫務室!

牧天錫不搭理他了,抽回手,捂住眼睛,擋住他那一身紮眼的顏色。

眼不見心不煩,牧天錫一邊生悶氣一邊尋思,仔細琢磨,慕野游其實還不如韓秉。

韓秉雖然對他們愛搭不理,但他起碼撒明值的時候闊氣,偶爾不發瘋的時候看起來也挺靠譜的,慕野游……跟養了個叛逆期兒子一樣,勞心耗神!

問話他敷衍而過,只關心自己想知道的,談事他以為你在教育他,非得跟你對著幹,講話悶的人一肚子郁火,他還不如不說話!

慕野游見他不回了,也不想理睬他,撇了撇嘴,往後轉時卻發現武館外墻倚著一個人,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忽然就覺得有些不太自在,不知道韓秉在這站了多久了,剛才有沒有聽到他打探宋初消息的話。

就算聽到了,他應當……也不會多想的吧?

韓秉其實聽全了倆人的聊話,慕野游的心思了了可見,牧天錫的瞻前顧後、鄭沛的幸災樂禍他也都看得透徹,不算意外。

他來武館是覺得沒啥事可做了,想提前替宋初處理隱患,但是現如今看起來,慕野游的存在沒有威脅,身試區人就這麽點,不論是維護他,或者是護持慕野游,好像都沒什麽區別。

蔡佑白也一樣。

怎麽感覺,他實際能為宋初做的事,細究起來,竟也沒有多少。

……

畫室。

宋初下午趴在茶幾上睡了小半個時辰,意識裏卻像是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長眠。

混沌的夢與溫熱的觸感交織纏綿,讓她驟醒時看到周遭的布景恍若還在夢中。

她失去意識時眼前是瓊脂中溺斃的脆花,睜開眼時是畫室的花邊純白頂燈,泛著昏暗的暖光,窗簾緊閉著,分不清日與夜。

“初初。”

“嗯。”宋初本能應了聲,眨了眨眼,才意識到她的頭枕在季明青腿上,男生的手撫弄著她散亂的發。

他胳膊上猙獰的咬痕淡了,卻依舊能在袖角的縫隙裏洩出來點,宋初的呼吸微不可查頓了一息,片刻若無其事地移開。

“幾點了?”

她聲音嘶啞,染著剛睡醒的鼻音,黃光的照射更加凸顯她面容的蒼白,淺薄的瞳眸潰散,像條被海浪淹留到岸邊的人魚,極致易碎的美誘感。

“鐘聲剛響。”季明青聲音放得更輕,指腹在她的脖側打轉,似是在猶豫要不要扶她起身,“初初,去吃飯吧,你上午沒吃什麽,現在臉色很不好,身體不舒服嗎?”

“沒事,就是剛醒。”

宋初其實沒有什麽胃口,頭腦有點昏沈,不過她認為是過午睡的勞疲,就沒拒絕,她晌午吃了蛋糕,但季明青一天沒吃,論餓,她還好,應該是他更餓。

距離考核僅剩一天,宋初覺得季明青好像一點也不緊張,他會有閑心做工藝、有餘情逗貓、甚至還有收拾整理爛攤子的暇空。

不過他的這種神閑氣定、十拿九穩的作態,也誤打誤撞撫慰了宋初臨近考核時浮躁的心緒。

入夜,深幕。

加快凝凍的瓊脂小夜燈散布在臥室角落,近乎適巧達到能照亮地毯表面的程度。

林燁是做了心理準備來的,由於準備做得充足,以至於當他看見倆人住在一個臥室時,他心情還算平靜。

只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倆人中間竟隔著一段距離,不大不小,剛好可以分割開彼此的氣息交纏,卻又能夠讓溫度流通。

宋初挨著床邊,榻榻米低矮,他沒開手電,蹲下,借著小夜燈微弱的光線能看見她蹙著眉心,濕紅的臉t上沁濡著悶汗。

百葉窗敞開的,刮進來的都是刺骨的冷風,林燁脊背一涼,將宋初從裹得嚴密的被子裏撈出來,一股怒火代替那抹涼意狠狠刺進了他的心臟。

燒得很厲害。

她安靜的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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