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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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仲奕的寶貝女兒朵朵喜歡慕寧喜歡得不行,天天抱著iPad看慕寧的戲和綜藝節目。莊仲奕聽她滔滔不絕的念叨,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這天朵朵神情凝重地抱著iPad,對著黑漆漆的只有無數彈幕飛過的屏幕發呆。

“朵朵,看什麽呢?”莊仲奕湊過去問。

朵朵便將來龍去脈說與父親聽。誰知莊仲奕聽完立刻色變,嫌惡地罵道:“慕寧是這種人?那可不行。朵朵,你平時要少看這些東西,這種人是變態,不幹凈。”

朵朵有美國綠卡,打小就在北京的貴族國際學校念書。互聯網發達的時代,身邊也都是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居多,她接受的是全然不同的信息與觀念。當下便狠狠捶了莊仲奕一拳:“您說什麽呢!每個人都有愛人的權利,同性戀跟異性戀有什麽區別?您可真迂腐!”

莊仲奕皺眉道:“你這麽小,你懂什麽?”

他在商場上見過聽過太多臟事,稀奇古怪,聳人聽聞的,實在是惡心。對他來說,**中的插入行為是自己雄性荷爾蒙的象征,是男權不可侵犯的強勢態度,他不理解為何有男人願意擡高自己的屁股被別人進入,除了變態不做他想,因此鄙之棄之。

更不能理解的是,她的寶貝女兒居然也是那些天天喊著平權,裝模作樣的人們中的一份子。

朵朵氣鼓鼓地怒視著莊仲奕。

最後,莊仲奕認輸,也只想著女兒還小,以後真得少上網了。

直播開始,莊仲奕坐在朵朵身邊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換著臺。偶爾一窺朵朵的iPad屏幕。

哦,慕寧這男朋友長得還行啊。

哦?原來是澄清的?

那這下慕寧肯定是沒得跑了,嘖嘖。

莊仲奕悄悄地關註著八卦,越坐越靠近朵朵。

就在他悠閑地一邊吃瓜,一邊想著晚上叫家裏阿姨給做點什麽吃的時候,他弟弟莊仲堯突然出現了。

朵朵驚呼:“小叔?!”

對外,莊堯的名字就是莊堯。實際上他們兄弟姐妹四個,中間字都取自於他們父親的“仲”字。莊堯要做娛樂傳媒業的生意,莊仲起初並不喜歡。但他異常堅持,加上有母親從中調解,因此“仲”字便對外隱去。相熟的自然還是認識,不過如此一來,大家都少些麻煩,多年來相安無事。

現在,莊仲奕眼睜睜看著他弟弟在幾千萬人面前跟另一個男人接吻。

“爸爸,這……”朵朵驚呆了,她的這個小叔雖然不常回家,與她也談不上多親近,但誰也沒往這方面想過。

莊仲奕覺得事情大條了,久違地給他那位高權重的大哥莊仲則打了一通電話。

吻過慕寧,莊堯才示意旁人掐了直播,慕寧呆若木雞地坐在原處,如同個木頭人偶,被沖進來的安娜和艾米架著從另外一邊的通道離開了。莊堯則原處返回,見林家陽仍站在後臺等著,似乎是想和慕寧解釋。

莊堯漠然地看著他。

“我想跟他道歉。”林家陽說。

莊堯在直播間裏坐得渾身燥熱,脫了西裝外套,扯下袖扣,將袖子又卷起來。

“在我忍不住繼續揍你之前,請盡快從我眼前消失。”

黃珊如同護崽的小雞,心中驚懼,卻還是義無反顧地擋在林家陽身前, 道:“莊總,今天是我們對不起慕寧,但我們也只是小明星,我們經不起這大風大浪的折騰。日後與您碰面,還請您手下留情。”

莊堯覺得再做什麽都沒意義。

怪只怪他和慕寧一樣,有一瞬間相信過這個年輕人。

“我們去哪兒?”慕寧問。

“回工作室。”安娜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接下來可有的忙了。”

慕寧搖搖頭,說:“我先不過去。我去莊堯家一趟。——他在哪你們知道嗎?”

莊堯正在聚恒開臨時會議,各位高管原本不知道這還有莊堯什麽事,直到直播後莊堯和慕寧的驚天一吻引起軒然大波,他們才知道莊堯究竟幹了什麽。聚恒的某位元老更是在踏入會議室時指著莊堯的鼻子罵他“不懂事”。他出櫃是不要緊,可聚恒集團的股價怎麽辦,聚恒的品牌印象怎麽辦?一個娛樂產業的龍頭資本家不應該如此暴露自己的私生活。

“至少養活了媒體。日後寫報道,還請他們也手下留情。”面對諸位高管的擔憂,莊堯四兩撥千斤地回答。

趙煥林坐著轉椅滑到莊堯面前,在他耳邊悄聲道:“真有你的,莊堯。當初跟著你幹的時候,老子就知道你是個狠角色。”

莊堯反問:“怎麽,後悔了?”

趙煥林連忙高舉雙手以示清白:“兄弟,我對你的心意那可是日月可鑒吶!”

莊堯哭笑不得,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安娜打來的。

“慕寧怎麽樣?”莊堯迫不及待地詢問。

“他很平靜,但是他說想見您,所以我們把他送到別館了。”

“好,”莊堯說,“我這就回去。”

趙煥林嘖嘖稱奇地看著準備金蟬脫殼的莊堯:“我以前是不是提醒過你,小心被套牢?”

莊堯笑而不答,說:“這裏幫我頂一頂,我還有事。”

“去吧去吧。”趙煥林不耐煩地揮揮手:“早日抱得美人歸。”

莊堯正打算趁著會議室裏吵得不可開交無人關註他時溜走,卻見會議室的大門被人推開了。門外站著兩名人高馬大的便服人員,深藍色夾克外套,一絲不茍的寸頭,相同的標準軍姿。

Lucy擔憂地看向自己的上司。莊堯的神色果然凝重了起來。

旁人不會識得他們的來歷,但莊堯見過。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他大哥,莊仲則平日裏隨身的警衛員。

莊堯很久以前就開始覺得了:四合院像一個機械盒子。他們生活在這裏,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其實不然,他們只是無數被困住的機器小人兒,他們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麻木地遵循著社會的規則,每天的喜怒哀樂,痛苦或歡笑,大抵只是盒子外某個觀眾茶餘飯後的談資。

踏入四合院時,莊堯想到這裏的廚房已經不會再有母親兀自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解脫。

以往,無論他走多遠,他都覺得自己的心仍被圍困在這一方天地裏。天井外可以看得到北京空氣質量忽好忽壞的天空,麻雀與鴿子迅疾地掠過,不遠處的斜角能看到電線將部分天空殘忍切割。一切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膽顫。

但現在,他好像有了逃離的底氣。

正廳是莊仲與諶珍上座,姐姐莊仲其因公在外,兩邊坐著莊仲則與莊仲奕,朵朵在父親的身後半躲著,見他進來,陽光爛漫地沖他一笑。一屋子大人,與他血脈相連,卻只是端坐著,如同看什麽牛鬼蛇神似的盯著他。唯獨這個小姑娘不同。莊堯便也報以微笑。

“這麽多人,好大的陣仗。”莊堯一腳踏入正廳,巡視四周,意有所指地說。

“跪下。”

莊堯擡頭看著他的父親。半晌,他提了提西褲,幹脆利落地跪在了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我們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莊仲把玩手裏的文玩核桃,咯咯嗒嗒的響聲不絕於耳。

莊堯默不作聲地跪著,垂著眸子聽。半晌,那聲音停了,莊堯看過去。莊仲手裏這對文玩核,沒記錯的話是過去幾年他過壽,二哥送的一對五棱獅子頭。那年壽宴自己似乎不在,都是後來聽常艷雲說的……正盯著那價比黃金的文玩核出著神,忽而見那核桃脫了手,竟急速朝自己飛來。莊堯偏頭閃避,仍沒躲過,硬木砸在他的額頭上,鮮血沿著顴骨一直蜿蜒流到下頜。

“爸,爸!”莊仲奕連忙出聲制止:“這沒必要啊!”

莊仲中氣十足地一拍桌子,吼道:“逆子!當初不如沒生下你!”

莊堯猛然擡起頭來,眼神鋒利無匹:“因為什麽,就因為我在幾千萬人的眼皮子底下承認,我他媽是個同性戀?”

莊仲怒目而視:“你還敢提那幾個字!”

“我就要說!”莊堯當真敢扯著脖子與莊堯針鋒相對了,“在英國讀大學時,我是那屆表演系唯一的亞裔。畢業大戲我演男二,您不由分說地找人殺到劇院,硬是把我給綁了。那話劇我都才演了一半。而我這輩子永遠也沒機會演後面的那半了。您說表演就是戲子,丟人,上不得臺面,要我學點兒好的。行,我學了,國,我也回來了。現在,我他媽快四十歲的人了,我憑什麽還得跪這兒任您打罵?”

莊仲氣的吹胡子瞪眼:“你說什麽?你現在翅膀硬了!從小到大我們培養你,短過你什麽?不提之前,就說你現在那點生意做的風生水起,沾了你這姓氏多少光,你心裏清楚!”

莊堯聞言,什麽也沒說,彎腰“咚咚咚”地在地板上磕了三個響頭。再擡起頭,便站了起來。

“這三個頭,一謝您與諶阿姨多年養育,二謝兄弟姊妹夥兒的時不時的幫襯,三,最需要特別感謝是,這個我從來都格格不入的家裏。”

諶珍一如既往地保持沈默,哪怕莊堯改了稱呼。她向來如此,執著而認真地做一個挑不出錯兒來,卻冷漠的繼母。見莊堯如此說,她拿出一頁紙來,遞給莊仲。

“從今天起,莊家再沒你這個兒子。”莊仲接過,冷笑著摘下胸前的簽字筆,龍飛鳳舞地簽上名字,道:“我們丟不起這個人。”

諶珍又遞給莊堯。

莊堯看也不看,拇指蹭了蹭額頭上的傷口,沾了點兒血在手上,笑道:“不好意思,今天剛打了人,右手寫不了字。”說完,在紙上印下手印。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廳。

很奇怪的是,他覺得自己仍有後路可退。

在他為了慕寧將自己的全部賭上之後,那些應有的恐懼和擔憂卻全部消失了。竟是在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自己是有後路可退的。

他走出四合院,聽見身後有響動,是朵朵追了出來。

“小叔!”朵朵遞給他一包紙巾:“擦擦血。”

莊堯笑著接過:“謝謝你。”

“你以後還會回來嗎?”朵朵擔憂地問。

莊堯的笑容從未如此自在過,血在他的臉上凝固住,額頭的傷口明晰可辯。但他看起來並不狼狽。

“不會了。”他說:“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這章寫莊堯,下章寫慕寧~拋下過去才能直視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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