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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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寧到別館時,正是深夜。莊堯的家十年來沒有變過分毫,一如當年他初次來時那樣。安娜問需不需要在車裏等,慕寧下車試了試門口的指紋密碼系統,門竟然開了。安娜便安心地開車離開。

是有多忙,連指紋也不記得刪。慕寧心想。

慕寧沿著前院的小徑向客廳走去。

他在門口開了燈,光線由遠及近的亮起來。慕寧很喜歡這種環境光,讓人覺得很平靜。然而慕寧很快發現客廳裏變了樣子,左手邊那座巨大的玻璃魚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普通的墻壁。這墻壁太普通了,普通的讓慕寧忍不住繞到旁邊去,尋找是不是有什麽機關。慕寧知道這座魚缸對莊堯意味著什麽。莊堯有一次告訴他,看著這座魚缸時,就好像置身在水族館裏。世界變得寂靜無比,任何人都需要那種寂靜的獨處時刻。

慕寧站在那墻壁前,久久凝視。

莊堯回到家,遠遠聽見家裏傳來磕磕巴巴的鋼琴聲。男人失笑,大步流星走去,卻駐足在客廳門口,看著錯層上對著鋼琴埋頭認真彈奏的慕寧,不忍出聲打擾這瞬間。

慕寧以前演過鋼琴家,因此臨時抱佛腳學過幾個月。

“你生疏了。”一曲終了,莊堯才說話,隨手放下大衣在沙發上。

“太久沒碰過。我在這兒等了你好久。”慕寧道。待莊堯走近,才看到他額頭上有傷,連忙問道:“你受傷了?”

莊堯只字不提與家裏決裂的事,在一旁的酒櫃倒了杯白蘭地,擺在鋼琴架上。

“你還好嗎?”莊堯在慕寧身邊坐下。

慕寧自覺往旁邊讓了一讓,隨後回答道:“不太好。但那暫時不重要。我來是想問問你,為什麽會幫我?”

莊堯沒有回答,他的手指落在琴鍵上,開始彈奏。

慕寧從前就覺得,莊堯什麽都會。

他那時候真喜歡這個男人啊,他手把手地教他當一個合格的公眾人物,教他應付媒體、教他演戲,這個男人也曾是他最忠實的觀眾。在那時的慕寧看來,莊堯如是溫柔,強大而無懼。他的眼睛裏如同有著銀河。慕寧愛上他可能只用了零點幾秒。就愛到,哪怕燃盡身體裏最後一點火星,也想留下這場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結束的夢。

人們都說慕寧被寵壞了,可他其實一點兒都不傻。走入莊堯家裏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若沒有了莊堯的這份喜歡,沒有了他的縱容和嬌慣,他將一無所有。

可他偏要強求。他沈溺在仲夏夜的虛無夢裏,哪怕現實裏早已遍體鱗傷,依舊不願醒來。

“我可是屬柴火的,”慕寧那時候跟莊堯這麽說過:“我會喜歡你到我燒成一團灰燼為止。”

而他化為灰燼的那一天終於還是到了。

男人修長的手指在琴鍵上翻飛,鋼琴曲空靈而寂靜,清脆的音符回蕩在空曠的宅子裏,有微不可聞的回音。

一曲終了,慕寧問:“你彈的什麽曲子?很好聽。”

“Without you I am dying.”莊堯回答。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慕寧頓了一頓,問:“這算什麽,你在追我?”

莊堯抿了一口酒,放回到鋼琴架上,不敢直視慕寧的眼睛。

“算了。你總是什麽都不說。我猜不透你在想什麽,現在也懶得猜了。”良久的沈默後,慕寧平靜地說:“但是今天真的謝謝你。”

“以後的日子不會很好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慕寧。”

“我還有功夫擔心以後嗎?”慕寧苦笑著反問:“我幾小時前可是剛被我前男友在全國觀眾的面前甩了。連個招呼都沒給我打一聲。”

莊堯想到林家陽也生氣,漠然道:“他配不上你。”

“我也配不上你。”慕寧說:“但我們也在一起過。”

“這不是一回事,我們之間不存在誰配不上誰。”莊堯道:“你又在鉆牛角尖。”

“不是我在鉆,是我真的想不明白。我遇見一個人,喜歡他,我就付出一切精力,一切努力。可我到最後,總是留不住任何人。”慕寧說到這裏,眼圈逐漸變得紅通通的,帶了些幾欲不可聞的哭腔,但莊堯聽得很清楚。

“為什麽我總是留不住任何人?我以前那麽喜歡你,你站得很近,好像我一伸手就能被你擁抱住。可其實不是。我往前一步,你就遠一步,我追了好多年,你只是越來越遠。有一天我不追了,終於認識了一個追著我的。我覺得很安心,這個人好像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會再離開我。”慕寧垂頭喪氣:“結果你也看到了。我可能真的對愛情過敏。”

“對不起。”莊堯說:“我不該那麽對你。”

慕寧並沒有接受這個道歉。

兩個人並肩坐在鋼琴凳上,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慕寧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這裏做過愛。那時莊堯身邊沒有別人,他是慕寧的全世界。離開莊堯的這段日子,慕寧總以為自己早已痊愈。可是坐在這裏,才不過與莊堯說了幾句話,十年間所有他以為早已痊愈的傷疤卻忽然又被揭開,陳年傷口處的死肉重新變得腐爛,流出膿水與鮮血來。

林家陽的缺點,慕寧比任何人發現的都早。但他選擇忽視。因為與林家陽在一起時的那種“他喜歡我,一定不會離開我”的安心,是治愈心傷的良藥。所以慕寧假裝不知道。他也想全情投入這一段感情,才能徹底放下過去。可是……

“無論我付出多少,無論多少。”慕寧說:“我永遠是被放棄的那一個。”

莊堯聽出慕寧的語氣不對勁,側過頭去看他。慕寧漂亮的眼眸泫然欲泣。

“想哭的話就哭出來。”莊堯小心翼翼捧起慕寧的臉龐。

慕寧卻並沒有哭,他掙脫了莊堯的手,吸了吸鼻子,倔強地回答:“哭有什麽用!哭解決不了任何事。”

莊堯楞住,這是他曾經說給慕寧的話。

“是,我是很難過!”慕寧說:“但我不至於像從前那樣,離開一個人就心如死灰。那樣只是在折磨我自己,我幹嘛要那麽折磨自己。所以,你也別可憐我。”

“我不是可憐你。”莊堯欲言又止:“我……”

慕寧顯然不相信。

莊堯無意識地敲擊了兩處琴鍵,音節突兀地回響在空蕩的家裏。

慕寧覺得不能再和莊堯說下去了。他不想又在莊堯面前哭得像個沒人要的孩子。於是他調整了一會兒情緒,然後站起來。

“我該走了。”

“我送你。”

兩人一起路過那面顯得格格不入的墻壁時,慕寧問:“你為什麽把這兒的玻璃魚缸拆了?”

莊堯看著慕寧的眼睛,深黑如曜石一般地眼眸中好像存著千言萬語。

終於,他說:“那裏面有一條魚,我最喜歡,也養它最久。它很漂亮,在全世界都獨一無二。我把它買了回來,細心培育照料,什麽最好的都給他。就因為我太關註,它有一點點變化我都能夠察覺得到,我發現這兒的環境並不適合它。可我不敢也舍不得放它回海裏。海裏那麽多比它兇猛的生物,我如何能夠保護得好它?於是我不再給它特殊的飼料,將它與其他的魚兒一視同仁。卻忘了它是獨一無二的。我只能看著它的顏色一天一天地褪去,每日躲在珊瑚叢裏,我都很少見到。”

慕寧想起自己有一次問莊堯這魚缸的事。

“後來,它自己跳出去了。”莊堯接著說:“我將它交給了別人。過了一陣子,我再回頭去看,它適應了更加覆雜的環境,也更加游刃有餘了起來。外面的世界誠然兇險,卻給了它真正的生命力。這魚缸,自然也就沒有了存在的意義。所以,我拆掉了。”

慕寧神色覆雜地看著莊堯,他聽得懂。

“哦……”半晌,慕寧選擇裝傻,平靜地說:“走吧,太晚了。我該回家了。”

“好。”

慕寧不知道的是,他沒有任何想法瞞得過莊堯。

莊堯知道他在裝傻。

在慕寧家樓下,有許多娛樂記者正等著,保安攔也攔不住。莊堯送他到地下室。

下車前,慕寧被莊堯叫住。

他回頭以目光詢問。

“慕寧,你不是被拋棄的人。恰恰相反,你是被選擇的人。”男人目光如炬:“我愛你。”

慕寧楞住。

男人接著說:“我們還有更遠大,更美麗的追求。我愛你,慕寧。可愛情不是我們的唯一。”

慕寧的眼睛十年如一日,清澈,單純,卻也敏銳。這是十年來的第一次,他明白了莊堯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好。”他說。

“回家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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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幾乎一夜未眠,哭腫了眼的慕寧接到了徐平打來的電話。

“啊?收拾行李?”慕寧一頭霧水:“去哪兒?”

“莊總家裏。”徐平說。

“我去他家幹什麽?”

“你看看你家樓下。”徐平提醒道。

慕寧好奇地趴在窗臺看下去,才看了兩秒,樓下擁擠的人群中一陣騷動,“慕寧!是慕寧!”

霎時,長槍短炮都發射來了他的陽臺。

慕寧嚇得往回一縮,連忙拉上了窗簾。

“看到了嗎?”徐平問。

慕寧不說話,徐平接著道:“我在車庫二層等你。”

作者有話說:鋼琴曲,Without You I Am Dying by Painless Desti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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