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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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寧,晚上有事沒,吃飯啊。”

點開吳超的語音,就是約飯。吳超雖是個直男,但知道慕寧的性取向之後也並沒有對他疏遠幾分。很少有直男不討厭同性戀的,艾米有一次就說:“不討厭的同性戀的直男,可能不是直男”。但吳超確實不同,吳超家境不錯,父母很開明,對這些並沒有偏見。雖然在娛樂圈混得慘淡,但十八線演員的日子過得也比一般人要舒坦多了。

吳超反而是因為女朋友班渺和慕寧姐妹相稱,偶爾還私下約出去逛街而吃了幾頓飛醋。

“啊?”慕寧回覆道:“你不是跟渺渺去蘇梅島了嗎?”

“昨天回來了。”吳超嘆氣:“吵架了唄。”

“謔。”慕寧幸災樂禍道:“難得難得。”

“滾滾滾。五點,你家樓下串兒店見啊。”

“行。”

約好時間,慕寧又投入到了拍攝當中。

開拍前,慕寧給顧啟明打過電話,但手機號已經成了空號。慕寧也給簡星打過,後者說顧啟明引薦他去了一家影視公司做策劃,留了一筆錢,之後杳無音訊。

慕寧知道,現在全世界唯一能夠聯系到顧啟明的人就只有那位了。但他不想開這個口。

顧啟明避世而居總有他的理由,不是要緊事,就不要打擾了。

慕寧要飾演萊西從少年到青年時代。為了區分不同時代和性別,追求真實,慕寧需要有真的少年模樣的短發,和真的長發。因此郭成偉提議順拍,雖然這樣成本會增加。但另一方面,也更方便演員們入戲。這是很新手的拍攝方式,慕寧甚至覺得郭成偉在小看他。

高朗倒是覺得OK,至少他們的戲這樣順著來,不會有什麽飛頁和資方突然插手的可能性了。

慕寧和高朗都不知道,這戲的資方雨林文化正是莊堯的公司。

莊堯從很多很多年前,就在等待這一天。從他第一次見到慕寧開始,他就知道陸霖的這個劇本,陸霖心目中的萊西,終於有了能夠配得上它們的容顏。

莊堯原本是打算常去《愛你長久》的劇組督場的,郭成偉知道莊堯對這個劇本的重視,莊堯也跟他說過這個項目一旦開拍,他是一定會出現,也會提意見的。但很奇怪,眼下劇組開機一個星期了,莊堯出現的次數卻寥寥無幾。

他數次想開口問慕寧,跟莊堯到底什麽關系。又覺得自己堂堂一個導演,問這種八卦也太奇怪了。

劇組就一直這麽波瀾不驚地運轉著。

慕寧和林家陽一直有聯系,只是和剛剛在一起時那種如膠似漆的感覺不同了。在娛樂圈會有這樣的感覺並不稀奇,只是慕寧總有一種林家陽把自己追到手了就又不喜歡了隱約預感。

林家陽確實忙得頭都擡不起來,沾枕頭就能睡著那種。古裝戲本身就吃體力,再加上原本定好的白小譚突然罷演,耽誤了些時間。林家陽越忙越煩躁,慕寧越理解,他就越愧疚。找機會在車上和黃珊大吵一架,黃珊沒轍,補拍確實占用林家陽的寶貴時間,而林家陽的時間對黃珊來說,就是真金白銀的入賬。於是黃珊拿著合同跟片方談了七八個回合,終於敲定了幾個替身進行補拍。其他的後期制作去解決。

黃珊覺得情有可原。流量拍戲自帶了流量,因為他們的流量本來就是一天僅有3小時的睡眠時間的高曝光率換來的。粉絲買賬,老板數錢,劣幣驅逐良幣。黃珊不覺得這不道德,她畢竟不是為什麽遠大的藝術追求進的娛樂圈,她就是沖錢來的。觀眾罵聲如何她不在意,而林家陽為她賺來的雙井三室兩廳豪宅、跑車、suv和老家的鋪面,才是真實的,可以摸得到的,與她息息相關的。

這幾天林家陽軋戲又找替身的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熱搜久居不下,人們從演員軋戲討伐到微博熱搜成了見錢眼開的**,又到流量當道的時代攪亂影視劇市場,口誅筆伐,各路人馬戰了個轟轟烈烈。

慕寧和吳超在自家樓下擼串兒,聊到最近林家陽的事兒,都忍不住笑出聲了。

“家陽真挺冤枉的。”吳超說。

“是啊,成出氣筒了。”慕寧道:“不過當流量真好啊,我現在,可不是想要什麽本子就有什麽本子,去見導演,底氣都足了。也有錢了,那天王浩林說想請我拍電視劇,問我有沒有興趣。”

“什麽電視劇啊?”吳超問。

“好像是個民國戲,打算請我和雪樺,你猜他給我出多少錢?”

“多少錢?”

“五千個。”

“啥?”吳超以為自己聽錯了:“真的假的啊?”

“真的啊!你想我一個拍電影的,拍第一部 電視劇都給我一千二了。”慕寧說:“看我現在火了,開五千。”

“你接了沒?”

“當然沒有啊!這錢不燙手嗎?”慕寧笑罵道:“而且我不喜歡拍電視劇,沒什麽挑戰性。電影倆月,吃透角色還不行,你還得把所有情緒都凝在幾十分鐘裏。不像電視劇,動輒七八十集的,總能有找補的機會。”

“嗯,電影是難拍些。”吳超附和道:“我以前跑龍套,都覺得挺難,想拍好要下功夫。”

“但是休息的時候也可以拍拍電視劇。五千萬呢。”慕寧開玩笑。

兩人一邊擼串一邊聊得熱火朝天,陳爽在遠處的灌木叢背後無奈地給白小譚發消息:“你消息是真的嗎?這都大半個月了,林家陽一次沒出現過。根本就不見面啊他們。”

白小譚沒好氣地回覆:“你不是狗仔嗎?這點耐心都沒有?”

陳爽氣不打一處來,懶得和白小譚理論,發動車子便離開了。

吳超和慕寧吃完,兩人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從串兒店裏出來。

“你幹嘛去一會兒?”吳超問:“上我家打會兒游戲唄。”

慕寧正要答應,忽然想起來今天周六,猶豫了一會兒,說:“不了,我晚上早點睡,明天早上還有戲呢。”

晚上八點多,是莊堯約慕寧吃飯的時間。

慕寧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只是時間越靠近,他越是無法把莊堯那時的落寞表情甩出腦海去。

莊堯是慕寧無法理解也無法觸碰的海底珊瑚,外表絢麗,卻藏在幾千米深處的巖石裏,他見過照片,見過視頻,聽過人們的讚譽,卻從未真正親眼見過。

莊堯在他的生命裏,就是神秘至此的存在。

慕寧望向北京城上方的遼闊星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便往蘇荷別館去。

常艷雲周一時還說,要趕在莊堯的生日前給他織好一件毛衣,以抵禦北京嚴寒的冬日。莊堯笑著答應。可是毛衣仍未收好線,北京的冬天也還沒有完全襲來,常艷雲的病情急轉直下,進了icu,就再沒出來過。

周六,北京艷陽高照,是十二月以來最暖和的一天。人們帶著家人去郊外放風箏,和愛的人在三點的暖陽下接吻,互訴愛意。朋友吃飯小聚,聊聊工作上的不如意。

晚上七點鐘,西山醫院,常艷雲搶救無效過世。

莊堯站在急救室門口,平靜地聽完醫生匯報,並感謝了醫生這段時間來的照顧。而後回頭對徐平說:“墓地買好了,收據放在我車上的儲物箱裏。我來聯系殯儀館,你處理好後給我來電。”

徐平點點頭:“好的。”

這個忠心耿耿又沈默寡言的男人,即便是現在,也不會多說一句話。他了解自己的上司,知道此時此刻,那個安慰莊堯的角色並不該由自己代勞。

常艷雲的父母早已失聯,沒有朋友,她的生活裏日覆一日地,只有那座四合院裏墻瓦,和一個不能相認的兒子。

沒必要做什麽追悼會,莊堯只希望她離開時沒有痛苦。

慕寧到蘇荷別館時已經快九點了,與服務生說是莊先生預定的位置,引到一處私密包廂入座。室內仿造蘇州園林做小橋流水,栽種真竹與蘭花,角落檀香裊裊。

“他還沒來嗎?”慕寧問。

“還沒有。”服務生替慕寧斟茶,放下菜單,便掀簾出去了。

慕寧看了看菜,確實都是自己喜歡的。

好不容易碰上莊先生的生日,自然是要狠宰一頓。慕寧閉著眼挑貴的點,叫來服務生,卻又囑咐道:“先不要做,等人來了再說。”

服務生點頭說好。

之後就那樣枯坐著,等著,甚至也打好了腹稿祝他生日快樂。從九點到十點,十點再到十一點。中間打了幾個電話給他,都是關機狀態。

十一點多,蘇荷別館裏只剩慕寧一個人還坐著。服務生開始交接下班,慕寧看著他們來回忙碌的身影,笑了。

多少次了。慕寧真的佩服自己傷口的痊愈能力。

莊堯永遠是那個占上風的人,不是嗎?自己怎麽就忘了這一點呢?心底的那一點點期待、盼望、僥幸,在這一刻紛紛被現實碾成了碎片。莊堯還是那個莊堯,自己也還是那個會被玩弄於股掌的傻子罷了。

慕寧拿起外套,離開了蘇荷別館。

晚上十一點,莊堯在殯儀館目睹自己的母親火化。

殯儀館的頂很高,人們站在裏面,好像是在一個被鎖上的盒子裏。熔化爐工作的聲音巨大無比,蓋過了旁邊3號機的家屬的哭聲。

熔爐裏的火光很亮,站得很近的話,也能聽見人的骨頭在爐子裏被熔斷,碎骨崩裂彈射到鐵皮上的聲音。莊堯盯著那簇火焰,直到眼睛發酸,看向空白時會出現黑色的重影才作罷。

等了很久,體感有一個世紀那麽長。工作人員推出爐子,便只有一抷灰土。旁邊的一家人十幾位圍在路邊,哭聲撕心裂肺,此起彼伏。

很奇怪的是,莊堯不覺得那麽悲傷。他不信來世,活在當下,他只希望常艷雲能從自己悲苦的一生中得到解脫。

莊堯掏出手機要聯系徐平,才發現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於是借用殯儀館的電話詢問墓地的事。

“要這麽匆忙嗎?”徐平問。

“入土為安。”莊堯一邊回答,手中抱著一壇骨灰,便向墓地開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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