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關燈
慕寧在家裏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覺得很尷尬。又無地自容。

從今天起,他不要再相信莊堯說的一個字,不會再為他偶爾流露出的脆弱而感到心神不寧。他要永遠地,離開這個人。

長久以來,慕寧有千萬個離開莊堯的理由,可是在他心底深處,他從未放棄過尋找一個唯一的理由,那就是:莊堯也愛他。

如果莊堯也愛他,那些千萬個不能,不願,不敢的理由都會立刻化作飛灰。

他只需要那唯一的一個理由,可惜十年之久,莊堯從未給過。

再給他,現在也不想要了。

墓園並不在夜晚開放,這是他們的規矩。但莊堯非常堅持,因此才破格允許常艷雲在夜裏下葬。深夜的風淩厲刺骨,莊堯要給常艷雲上香,打火機點了好幾次都沒能點著,火星差點兒燎著他的羊絨圍巾。

墓地的工作人員想代勞,卻被莊堯制止了。工作人員只好束手站在一邊,靜靜看著這個富有但古怪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地試圖點燃手裏的三支香。

他很固執,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手掌漏洞百出,可他不停地打著。他深黑色的大衣與濃如墨的夜色融為一體,風嗚咽著吹過鬢發,四周靜謐地能聽清每一下打火機摩擦的聲響。

“先生……”工作人員實在看不下去,改換了站立的位置,說:“我站在這裏,幫您擋一擋。”

“謝謝。”他說。

好不容易點燃了香,工作人員將骨灰盒放在墓碑前的下沈空間裏。

“有遺物嗎?”

莊堯將從醫院帶來的常艷雲的貼身物品放在骨灰盒上。

“沒有別的就關上了。”

莊堯艱難地應了一聲。

風聲呼嘯而過,工作人員在墓碑的角落留了一盞燈。

莊堯半跪在墓前,久久不能起身。

淩晨,慕寧家的門鈴響了。

莊堯站在門口,細碎的短發擋在眉間。下巴長滿了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青黑,看來許久未眠。

慕寧很少見莊堯如此,他看起來非常悲傷。

“你來做什麽?”

“今天失約了。”莊堯說:“我來道歉。”

慕寧的眼神躲閃了片刻,道:“我沒有去。”

莊堯苦笑:“是嗎?那也好。”

從墓園離開後,莊堯發現,他不知道應該去哪裏。他當然可以回家——可是家裏冷清地如同另一座歸屬於未亡人的墓園,此刻他不能回到那裏。他的身上沾著墓園裏的飛塵與風,周身的世界是沈重而冰冷的,黑夜漫長得仿佛永不會再將天空交給太陽。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墓園,發動汽車,漫無目的,在深夜寂靜無人的街道上飛馳。

在倫敦讀大學時,他和謝霖常常這樣開著車穿行在城市的縫隙中。倫敦的十二月不像北京這樣幹燥和寒冷,海風中的潮濕霧氣會像被水浸潤的絲綢一般拂過他們的臉頰。他們又笑又鬧,隨處停駐,在海德公園外,躺在車蓋頂上一起看遙不可及的星空。世界寥落,他們卻並不寂寞。

轉眼便是近二十年。他再不是那個靠躲在世界一隅,心中就能得到片刻安寧的少年了。他不得不接受和面對他所不想面對的,真實的自己和殘酷的現實。

——他是孑然一人。

莊堯凝視著慕寧的面龐,深深地看去。

莊堯從前總覺得,他喜歡慕寧,是因為慕寧的美。真是如此嗎?他以為這段關系是他們互相角力,彼此索求而形成的漩渦。他的行船經過,小心翼翼地規避著沈沒的可能,就像對待別的礁石與風浪那樣。

可是在他失去母親的這個夜晚,他千萬個說不出口的字句,愧疚與痛楚,長久以來埋在心裏卻忽然翻上心頭的秘密,這些全都無處可傾訴時,他想到的只有慕寧。

這漩渦沈默著,不如海浪那般洶湧,也不似風暴眼總裹挾著電閃雷鳴。他只會沈默地,帶著航船去向深不見底的大海裏。

“慕寧。”莊堯嘶啞著嗓音,重覆地呼喊著他的名字。

“發生什麽事了?”慕寧果然將半小時前還在給自己洗腦的心理準備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很害怕莊堯真的遇見了什麽事。

莊堯將慕寧一把擁進懷裏。

“我……慕寧,我真的……”他囁喏著,組織著語言。他是非常會說話的一個人,論談判能力,游說能力,溝通能力,商場官場浸淫多年的莊堯不會輸給任何人。但偏偏此刻,在他真的需要前所未有地表達出什麽的時候,他的舌頭和喉嚨就好像被什麽東西鉗住了。

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份遲來的確定,和破土而出的那道非他不可的**,其實早就錯過了說出口的時機。

“對不起。”最後,他這麽說。

“你怎麽了?”慕寧問:“你不太對勁。”

莊堯將環著慕寧的雙臂又收緊了一些,青年消瘦的鎖骨嵌在自己的胸口,莊堯卻感覺這個擁抱比他們貌合神離的那些年裏所有的接觸,都要更親密。

“那天在醫院裏,你見過我的母親。她……過世了。”莊堯的聲音低沈傳來,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緩和,但仍然收不住提到“母親”二字時不可控的顫抖。

慕寧大吃一驚,那天在醫院他與常艷雲有過一面之緣,當時見她氣色不錯,沒想到卻……

即使慕寧從未見過莊堯此番模樣,但憑他對這個男人十年的了解,他也聽得出莊堯正處於崩潰的邊緣。他沒有辦法推開莊堯。

“進來說吧。”慕寧輕撫莊堯稍有些佝僂的脊背,溫柔地拍了拍。“我給你找點喝的。”

慕寧沒有莊堯那麽品味高雅,他翻箱倒櫃也只找出一瓶不知猴年馬月買的威士忌。慕寧放了幾塊冰,倒個半滿,遞給莊堯。自己從冰箱裏找一罐啤酒,拿著在沙發對面坐下。

莊堯看著加冰的威士忌楞神:“你從來不喝這個,家裏怎麽會放著。”

慕寧笑了笑,他想一定是自己過去為了莊堯偶爾來才買來放著,但莊堯其實一次也沒有來過。

“不重要了。”慕寧說。

實在是不重要了。慕寧覺得,如今能與莊堯這樣面對面地坐下,平等地,像多年老友一般交談,在以前想來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和相愛的,或者單方面燃盡熱情地愛過的人之間,並不存在什麽成熟和平的分手。哪怕慕寧和莊堯的分手就是一頓飯,一個決定。誰也沒有流眼淚,對方也沒有挽留。

但分手之後,他們依然是藕斷絲連地和彼此的人生糾纏在一起。慕寧很想告訴莊堯,他覺得以後就這樣做一個熟人朋友也不錯。拋開**和過往,莊堯是個優秀的前輩,是他在永夜的海洋上漂浮時,一盞永不會熄滅的領航燈。

慕寧發現,他找到了真正可以與莊堯和平相處的,屬於自己的位置。

“說說吧。”慕寧道,是個傾聽的意思了。

“我十六歲那年離開中國,一個人去倫敦讀書。在機場,她和家裏的司機來送我。我那時就知道她是我的生母,但我沒有認。我逃走了。”莊堯將這些埋在心底,除了陸霖以外誰都不知道的往事娓娓道來:“你以前不是總問我,為什麽我沒有家人。因為我從來不覺得,我屬於那個家。”

“你爸爸呢?”慕寧問。

“他並不在意。”莊堯回答:“這個世界上,他只在意自己的顏面。”

“但你媽媽很愛你。”

莊堯眉峰緊鎖,頭痛欲裂。他大概有幾十個小時沒有合過眼,但他的所有感官卻前所未有地敏感。他看著慕寧,回答道:“她很愛我,可我沒能像她對我那樣愛她。”

“去英國之後,我很少回國,更不常回家。她和從前一樣,為了能看到我,一直在家裏做阿姨。可十次家宴,有八次我都不會出席。我這幾天常常想象:她忙活一整天,做了十幾道菜,最後站在廚房的門口,想要遠遠看我一眼,卻發現我根本不在席上的時候……”

莊堯沒再說下去,這種泰山壓頂一般的愧疚,沈重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辦法擺脫。

“我不明白。”慕寧問:“你為什麽逃避?”

莊堯很清楚自己為什麽逃避。常艷雲從始至終地愛他,可他裝作不知,躲著藏著,生怕接受了那份愛的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扒去周身金碧輝煌的鍍層。即使他真的需要那份愛與關切。他也害怕褪去浮華後,剩下的不是聚恒集團大權在握的董事長,不是權勢滔天的莊家幺子。

只是一個破碎而可憐的男人。即便那是他真正的本我。

“莊堯,她不會怪你。”慕寧道:“我不了解她,但我覺得她想要的只是你開心快樂。所以,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在她生病的時候,也只有你陪著她。”

“那遠遠不夠。”莊堯說。

“已經比她預想的,多很多了。”

常艷雲想讓自己的兒子不背上私生子的名聲,挺胸擡頭地長大。所以她不說,也希望莊堯永遠不知道。可莊堯比她想的更早慧,更敏感。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便選擇自我放逐。直到年近不惑,才學著與自己拒絕的部分人生,共處與和解。

“謝謝。”莊堯第一次在慕寧的面前卸下偽裝,並不像他以為那樣,反倒如釋重負。“我以前……對你並不好。”

慕寧笑了笑,說:“你不是對我不好,你只是不愛我。”

莊堯欲言又止。

“算了,不說以前的事了。”慕寧和他碰杯,“祝你生日快樂,也希望你節哀順變。”

莊堯知道,自己不應該再打擾慕寧的生活。能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有一處安歇的灣港,他不想破壞這片刻的平靜。

“最近處理我母親的事情,沒時間去劇組,一切還順利嗎?”莊堯問。

“挺順利的。”慕寧擡眼,探究地看著莊堯萎靡不振卻強撐著的臉,問:“你為什麽這麽關心這部戲?”

莊堯說:“因為劇本是我最好的朋友寫的。”

慕寧眼睛一亮:“是誰?我可以見見嗎?我的劇本上有做一些筆記,有的地方想要問問……”

“你見不到。”莊堯笑著說:“他過世很多年了。”

慕寧“啊”了一聲,連忙道歉:“對不起。”

莊堯擺擺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兩個人說的少,喝得多。慕寧煙癮上來,忍不住抽兩口,也遞給莊堯一支。客廳裏兩個人相對無言,吞雲吐霧。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知喝了多少,慕寧去廚房切了盤水果的功夫,再回客廳,發現莊堯已經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慕寧心想,我真是看你可憐,才收留你的。一邊去臥室裏抱了床被子來給他蓋上。

莊堯和以前不一樣了。慕寧坐在沙發旁邊凝視著男人英俊而凜冽的下頜線,他總是將自己的形象保持得幹凈整潔,可即使他發型淩亂地一堆雞窩,胡茬疏忽打理野蠻生長,他也還是很好看。

慕寧不知道他更喜歡哪個莊堯。眼前這個,出現在了錯誤的時機。可之前那個冷淡而高高在上的莊堯,卻不會和自己說心裏話。

他嘆了口氣。這個男人除了不愛他,真的哪裏都挑不出缺點。但還好現在,他也找到愛自己的人了。

……

林家陽早上九點的飛機去上海,七點鐘,他去機場的路上路過慕寧家,決定見一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慕寧之前的感情關系,他對林家陽展現了全然的理解。但林家陽卻覺得,他也不夠在意自己。這種矛盾的心態讓他迫切地想找到慕寧,當面說清楚。他可以試著推掉工作,但他希望慕寧能夠適當表達自己的需求。不要總把自己當個外人。

林家陽站在慕寧家外面,等他開門,半晌,來開門的卻不是慕寧,而是莊堯。

林家陽楞在門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