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朗的經紀人楊明和慕寧抽空見了一面。經紀人說白了就是生意人，演員都認為自己的意志第一，但經紀人普遍認為大家的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楊明一上來就告訴慕寧，《愛你長久》是個好劇本，但題材敏感，上院線希望渺茫。況且，能不能拿獎也是未知數。從預期紅利來看，這部戲對高朗的商業價值和藝術價值，可能都不會有太大的提升。而且，高朗不做配。

“可是邵飛舟這個角色，”慕寧據理力爭：“他確實不是主角，但他會很出彩的。劇本寫得很好，我們不希望為角色做改動。”

楊明笑了笑：“當然，我們也不是戲霸，不會要求改這個劇本的。”

慕寧聽出楊明的弦外之音，說：“您放心，我今天也是代表郭導來的。有什麽顧慮您只要說，我們一定盡量滿足。”

楊明：“高朗必須是名義上的男一號。在合同上要有體現。”

慕寧：“沒問題。番位我不在乎。”

楊明又說：“片酬必須是最高的，我們體諒這個項目是小制作，預算不會太高。但高朗的目前市面上的片酬你也知道，我們要求比例最高片酬。”

慕寧：“這是當然的。”

楊明說：“如果這個片子有任何政治問題，我們不會出面。”

慕寧：“好。這個如果有什麽政治問題，你們出面其實也解決不了。”

楊明：“……”

軟磨硬泡好幾天，總算是初步敲定了高朗的加盟。剩下一個萊西摯友的角色，慕寧幹脆找了吳超來演。

吳超目前仍是不溫不火的狀態，但心態好，也樂得自在。慕寧這一邀請，吳超當然是欣然同意。

莊堯回京後，從郭成偉處得知邵飛舟竟然定了高朗。尤其在得知整個說服談判工作都是慕寧一人辦妥時，更是驚訝萬分。如果是以前，莊堯不出面的話，基本不可能成。

聖誕節當天，莊堯帶了一些禮物去探望常艷雲。莊家不過洋人節，但在海外生活過十幾年的莊堯卻十分中意這個節日。

“聖誕節快樂，媽。”莊堯將捧花拆開來，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枝一枝地插進床頭的花瓶裏。

常艷雲靠在病床上，關切地問：“不是剛從美國回來嗎？休息好了嗎，看你不太有精神。”

“沒事，”莊堯說：“最近身體怎樣？”

“都挺好的。”常艷雲輕咳兩聲，但很快就壓了下去：“你也要記得回家看看你父親。”

莊堯的手一頓，而後神色如常地回應道：“那是當然。”

第二日正巧就是家宴。席上都是些普通的家常菜，自上次他回家後，諶珍陸陸續續換了幾個阿姨，這次回來，莊仲奕總算是不罵阿姨的飯的做不好了。諶珍見他大快朵頤的模樣，也很滿意。

飯後莊仲其說還有事，便先走了。幾人坐在主廳，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看看電視。不怎麽說話。

“仲堯。”

“爸。”莊堯連忙應聲。

“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托您的福，一切順利。”莊堯說。

“明年起，你要留神。”

莊堯立馬聽出話中的不同尋常來，驚詫地擡眼看向他的父親。

但莊仲再沒多說一句話，淡然自若地拿起手邊的陶瓷茶杯，輕啜一口。

莊堯能順風順水到現在，沒有家中的幫襯，確實走不到今天。莊堯再不喜歡這個家，他也必須承認，這個家族帶給他的，是能比旁的人少奮鬥半輩子的優勢，還有凡事都能提前站在岸上的警醒。

莊堯也已經在圈內混了近二十年，他壓根沒聽見過任何風聲。但他家老爺子每日只是坐在胡同裏練字，遛鳥，和諶珍一起散步，眼下卻還是能以一個長輩的身份，輕描淡寫地提醒他小心將來。

莊堯頓感危機迫近。

今日或是明日，就算靠他次次依靠家族脫離險境，可他的事業與這個家多少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勾連。沒什麽是永遠的，包括權勢。這個家，難道就永遠都能立於不敗之地嗎？

慕寧這天睜眼起床，打開微博刷了刷首頁。如今他是紅了，微信裏許多曾經連讚都不給他點的人紛紛發來消息：“慕寧，我的新戲，可以幫我宣傳下嗎？超感謝~”、“慕寧，這個電影宣傳麻煩你點個讚吧，讚就行的！”、“慕寧……”

慕寧不是那麽睚眥必報的人，一般能幫忙點讚的時候就點了。能宣傳的也配合。就因為慕寧老是點讚一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粉絲給他套了個網癮少年的帽子。微博也會追熱點，熱搜上三天兩頭就看到“慕寧點讚電影xxx”“慕寧疑似手滑”“慕寧點讚站隊xxx”……

慕寧面無表情地劃拉過去，點進一條和春晚相關的熱搜。林家陽大概9月時就定好了要參加今年的春晚，慕寧還是挺上心的。點進去卻發現是鄭端和林家陽的粉絲正在吵架。

“糊逼節目被砍怪我哥哥頭上？我可qnmd”

“我今天就想說ljy和他的團隊全員司馬，三千yxh要什麽不能有？真tm心疼我哥哥”

“給大家的總結瓜，就是鄭端的節目突然被砍，鄭端粉甩鍋無辜的ljy及其團隊，要知道林家陽的節目跟鄭端的都不是一個，節目被砍去罵節目組啊，跟粉絲吵架有什麽意思。”

“zd宇宙最慘，八萬年前的假料這個當口被扒出來當新料傳，ljynmsl，祝糊穿地心”

“zd和ljy也太xfxy了吧，吃瓜吃瓜”

“嘰裏呱啦嘰裏呱啦嘰裏呱啦……”

慕寧看暈了，腦子裏各種千奇百怪的縮寫像星星一樣在眼前打著轉兒。

“NMSL是什麽意思？”慕寧截圖發給艾米。

“你媽死了。”艾米回覆。

“？？？”

“就是你媽死了的縮寫，不是說你媽真的死了。”艾米說：“你拿什麽微博刷呢？可別又拿大號啊？小心手滑點讚。”

慕寧連忙說，“哦哦哦，我剛以為你罵我呢。”

“所以粉絲在吵什麽？”

“大概就是本來鄭端的節目已經在終審了，然後不知道哪來的營銷號突然把他好多年前違章駕駛的事給扒拉出來了。沒兩天就確定節目被下，也是慘。”

“啊……”慕寧總算摸清楚了來龍去脈。

“總之跟咱們也沒關系，各人自掃門前雪吧。等等你怎麽還在刷微博？趕緊起床了，今天11點有通告，要拍封面你忘了嗎？司機馬上到了，我直接去棚裏。”

慕寧：“知道了知道了……”

《愛你長久》開機當天，莊堯久違地出現了。

慕寧和一眾主創站在“開機大吉”的橫幅前燒香拜關帝，前面擺著只端莊的烤乳豬。

慕寧看看莊堯，看看豬頭，又看看莊堯。直到莊堯被看得發毛，才走近問他：“你老盯著我做什麽？”

“我可沒盯著你。”慕寧沒好氣地說：“我看你和那豬頭長得很像。”

莊堯眉弓一緊，緩緩道：“冒犯了關帝，小心香斷了。”

慕寧一想也是，這烤乳豬可是敬奉給關帝的，怎麽能和莊堯這個豬腦袋相提並論，連忙擡手拜天，碎碎念道：“開機大吉，開機大吉……”

莊堯忍俊不禁。

燒完香便是集體合影，結束後，攝影師見莊堯與慕寧站在一處，似乎還相談甚歡，覺得很新奇。這圈子裏能跟老東家和平分手還繼續合作的著實不多。便拿著相機過來，輕聲詢問道：“要拍張合影麽？”

慕寧當下要拒絕，莊堯卻不由分說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

“餵，你松開我。”慕寧小聲說。

莊堯單手制住了慕寧瘦弱的肩背，只看著相機鏡頭：“來，笑一個。”

開機儀式當天是不拍戲的。眾人寒暄一陣子，便要各自散去。

“抽根煙？”莊堯問。

“莊先生，我們現在難道是可以一邊抽煙一邊聊天的關系嗎？”慕寧反問。

莊堯笑了一笑，拉著慕寧往人少的地方走去，一邊說：“不是要跟你聊天。只是那天的事，我欠你一個道歉。”

慕寧楞在原地。

莊堯奇怪地回頭：“怎麽了？”

“你剛說什麽？”慕寧不可置信地問。

“我說，”莊堯耐心重覆：“那天的事，我欠你一個道歉。”

慕寧不禁掐了掐自己的臉頰肉：“我怕不是在做夢吧？——你這人還會道歉呢！”

莊堯汗顏，他和慕寧在一起十年，就是他再過分，總不至於連句對不起都沒說過。慕寧如今這麽說，竟讓他心中隱隱作痛了起來。

慕寧見莊堯臉色不虞， 從口袋裏掏出煙來，說：“算了，都過去了。有火嗎？”

兩個人坐在莊堯的車上，搖下一點車窗，吞雲吐霧。

徐平在駕駛座上低頭刷著朋友圈，靜悄悄地關上了隔板。

莊堯久不言語，不知道在想什麽。慕寧倒是想起上一次他坐在莊堯車上的情形，那時他剛離開莊堯不久，哪怕無數次暗示自己他們已經分開了，然而他對這個男人的依賴卻是根深蒂固的。直到莊堯說：“除非你快死了，否則不要來找我。”

那時慕寧才真正頓悟，想要找回自己，就不但要離開莊堯，還要徹底摧毀心底那份依賴不可。

“那天……”莊堯終於說話了：“我喝多了。嚇到你了。”

“嗯。”慕寧有些尷尬，畢竟那夜，有一霎那，他是不準備反抗的。

“下周六是我的生日。”莊堯說。

慕寧偏過頭去看他，而男人只是看著自己手裏的煙草被火焰燒成一片死灰。

“提前祝你生日快樂。”慕寧小心翼翼地說。

“和我一起吃頓飯吧，慕寧。”莊堯掐滅煙頭，坦然地直視著他：“我不想一個人過。”

慕寧楞了，這次見面，他發覺莊堯的氣態變得很柔和，甚至有些如履薄冰，不似自己印象裏永遠自信堂堂的那般模樣。

“下周六，下周六我有事……”慕寧隨口胡謅了一句。

“在蘇荷別館，周六晚上八點。”莊堯充耳不聞，兀自說：“江浙菜，是你喜歡的。”

“……”

果然是錯覺啊，慕寧想，分明還是原來那個霸道又不講理的莊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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