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國際機場。

範承汐才來美國幾個月，已經換好駕照了。聽說莊堯帶著一部幾個億投資的大項目成員來美國找人取經談合作，範承汐作為名義上聚恒的藝人，自然是開著大商務車獻殷勤來了。

莊堯這次就停留幾天，要見幾個美國知名的制片人和特效團隊，也得抽空去探望嚴世彰。

“慕寧還好嗎？”範承汐上來就問。

莊堯想起之前和慕寧鬧得不歡而散的場面，神情有些僵硬，說：“還好，最近沒見過。”

範承汐沒多問，他也沒那麽關心慕寧的感情生活，慕寧在國內如今是平步青雲了，代言都接得手軟。又正在新片宣傳期，（註：新片是之前的存貨，不是電視劇《黑玫瑰》）曝光率直追幾個流量鮮肉，情場稍有些失意也沒什麽。

遠在大洋彼岸的慕寧打了個噴嚏。

“感冒啦？”朱砂問。

“怎麽可能，我壯得像頭牛！”慕寧說：“呵，怕不是範承汐看我現在這麽紅，心生妒忌，每天都在罵我吧——”語畢，又打了一個噴嚏。

“靠，果然是他！”慕寧憤憤然。

朱砂無語，替他收好手機充電寶，和化妝師將慕寧的妝容和衣服最後審視一道，這才向對接人員點頭示意。立刻就有人過來帶著慕寧往場地走去。

“真好啊，當明星。”朱砂望著慕寧被簇擁著走向人群的背影感嘆道。

化妝師跟了慕寧快一年，她是很知道慕寧拍戲時吃過的那些苦的。她只是嘆了口氣，說：“真希望他不要被辜負才好。”

朱砂笑著說：“不會的。向來只有流星轉瞬即逝，恒星卻是永遠會在天上發光的。”

嚴世彰參加的臨床試驗效果不錯，見了莊堯也認識，只是有些記憶著實模糊。範承汐有一個小小的筆記本，上面寫著每一天嚴世彰記得的事情、忘記的事情，之後就不會刻意去提那些已經忘了的，省得他難過。

來美國短短小半年，範承汐已經用掉三個筆記本了。

莊堯覺得非常心酸，但看著範承汐和嚴世彰在一起的模樣，又著實有些羨慕。

他總以為世間萬事都在自己的掌控內，總以為那些愛他的人不會走遠。但事實上，就像慕寧說過的那樣，人們愛他的時候，他只會傷別人的心。可人心不是報表上冰冷的數據，也不是明碼標價的投資回報率。他不是神，哪怕他在自己的世界裏翻手為雲覆手雨，他也控制不了人心。

在慕寧將他推開之後，莊堯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不值得被愛的人。

莊堯坐在嚴世彰家的陽臺上就這麽安靜地發著呆，咖啡在手邊蒸騰著裊裊熱氣。

“餵。”範承汐走過來，一屁股莊堯旁邊的凳子上坐下，說：“想什麽呢？”

“沒什麽。”莊堯自然不會向自己的藝人提起這些，只是抿了一口咖啡，望著遠處的山峰和落日沈默不語。

“我說這些可能你覺得唐突了些，但是……”範承汐似乎也猶豫了很久才這麽說：“還是希望你，珍惜眼前人。”

“眼前人，你是說慕寧？”莊堯扯起嘴角，幹澀地笑了笑。

“嘁，我才不會幫慕寧說話呢。”範承汐的語調誇張，極盡嫌棄似的，但在莊堯看來正是欲蓋彌彰。

莊堯的確是個自以為是的人，他總是成竹在胸，似乎沒有什麽事情能夠超出他的預期。但哪怕是他，如今，竟也為摸不準慕寧的心意而變得忐忑不安了起來。

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追回慕寧，因為很顯然的，即便他不願承認——慕寧和林家陽發展正佳。

林家陽不適合慕寧。莊堯知道，並且，他知道慕寧也對此事一清二楚。可那又如何呢，被慕寧推開的，卻不是林家陽，而是他自己。

還有……

莊堯心亂如麻地想到這裏，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聲。

範承汐覺得好奇，“你在笑什麽？”

“我在笑，原來人真的能想這麽多。”莊堯語焉不詳地回答道。

範承汐沒聽懂，只是滿腦袋問號地看著莊堯。

“我要走了。”莊堯起身，又恢覆了那副一絲不茍的穩重模樣：“下午還有一個會議要開。替我向世彰說個再見。”

病後的嚴世彰的睡眠時間變得很長，莊堯不忍心走時再吵醒他，便托範承汐代為轉告。

“嗯。”範承汐重重地點了點頭。

慕寧結束代言商活動的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他疲倦地上了車，就聽見朱砂說：“《愛你長久》的郭導演想找你見個面。”

原本感覺已經累得靈魂出竅的慕寧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瞬間眼冒金光：“什麽事？是演員選好了嗎？等等，不會是開機時間後延了吧！？還是錢不夠？”

朱砂連忙說：“沒有沒有。就是邵飛舟的選角，他想參考一下你的意見。”

“好哇，”慕寧一口應下：“什麽時候？”

郭成偉是被慕寧的電話吵醒的。《愛你長久》立項後，他們見過幾面，但郭成偉沒有與慕寧細談過。他心想，總之這個演員也是莊堯欽定的，聊不聊沒什麽區別。但他沒想到慕寧對這部電影的熱情不亞於自己，甚至，更加狂熱。

淩晨兩點，郭成偉穿過北京空無一人的街道，到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咖啡廳。慕寧在那裏等他。

一走近，郭成偉就註意到了慕寧身邊的朱砂。

這是個跨性別者。

郭成偉在接到劇本時，就對劇本中所述的這個群體進行了調查和了解，因此他能一眼看出。慕寧也十分驚訝，更多的是欣喜。

“看到您也這麽上心，我是真的很感謝。”慕寧連珠炮似的說：“我一直擔心您會因為某些原因，對這部片子不那麽關心，因為您現在也算是很棒的新生代導演之一了……”

郭成偉聽見慕寧這麽能誇自己，眼睛也笑的瞇成了一條縫：“沒有……哪裏……你過譽了……”

“所以您覺得邵飛舟誰來演比較好呢？”慕寧連忙問：“您有理想人選嗎？”

“有是有，但我們請不來啊。所以想問問你的意見，在預算充裕的情況下，理想的情況下，有沒有那種你看劇本看到邵飛舟的時候‘砰’地一聲出現在腦子裏的人。”

慕寧支棱著腮幫子，冥思苦想了一陣，突然大叫一聲：“啊！”

郭成偉叫他嚇了一跳，問道：“怎麽了？”

“我知道應該找誰了。”慕寧說：“我前兩年給他做過配，我覺得邵飛舟首先應該是個很男性化的形象，因為他是有一點大男子主義的。長相也不能太柔和，他會給人一種‘這男的不太好惹’的感覺。但因為邵飛舟也就二十來歲，還有高中時期的戲嘛，所以不能找年紀太大的。這個角色和我對手戲最多，演技絕不能差……”

“你說的不會是……”郭成偉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高朗！”兩人異口同聲。

高朗今年正好三十歲，但確實顯得年輕，不久前剛上映一部電影由他主演，也是一人分飾少年時期與青年時期。他曾與慕寧在一部古裝電影中合作過。算是目前市面上比較有觀眾緣，也比較有演技的男演員。

“請得來嗎？”郭成偉當然也不是沒打過高朗的主意，的確正如慕寧的說的，符合要求的邵飛舟首選就是他，貼切得就像從劇本裏跳出來的一樣。但這個戲，郭成偉自認請不來這尊佛。

“我去試試！”慕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郭導，您放心，我就是在他家門口撒潑打滾不起來，我也非讓他來演邵飛舟不可！”

高朗是圈內為數不多的幾個，知道慕寧性取向的人。實在不是因為他和慕寧關系多密切——只是合作過幾個月的同事關系。而是前幾年拍戲時，在片場，他撞見過慕寧和莊堯在一起。

因此當慕寧跟聚恒和平分手的時候，旁的人都說慕寧另覓高枝，多少還有些祝福，只有高朗在心裏想，不過是被聚恒的莊總棄如敝履的人罷了。

誰成想，離開了聚恒的慕寧居然一飛沖天，如今的勢頭，竟然是能與林家陽、鄭端一票流量鮮肉都平起平坐的了。

“我？”高朗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這個劇本，麻煩你看看！”慕寧在電話裏說：“PDF我微信發給你了，你抽空看看，越快越好。角色是邵飛舟，我和導演都覺得你非常適合，希望你能來演！片酬什麽的，都好說！”

都是一個圈子的人，再說慕寧如今正是大紅人，圈內的香餑餑，他自然不會一口回絕，便敷衍道：“好的，謝謝你。我盡快看。”

實際上他打算收到後就當沒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

誰知道慕寧當天上午發給他的劇本，晚上就又迫不及待地打電話來問：“高朗，你看了嗎？感覺怎麽樣？”

高朗被逼無奈，正好也沒什麽事情，如今正是假期。於是便打開來看。

這一看就入了深夜。劇本寫得真好啊，故事幹凈利落，人物刻畫入木三分。高朗看到後面，幾乎是熱淚盈眶的。他也很快就明白慕寧為什麽這麽激進地想促成這個項目——這他媽完全就是給慕寧寫的啊！

演員大多都是表演性人格，尤其高朗這種拿過幾個小獎，星途從來都是順風順水的人，他可不願意給慕寧作配。再說幾年前，慕寧還是他的配呢。

“我看了，非常好……但是，我可能不太適合這個角色。”高朗說。

“怎麽不適合呢？哪裏不適合？”慕寧不拋棄不放棄：“高朗，咱們都是圈內人，也不打什麽啞謎。你有什麽顧慮，請放心大膽說，我和郭導是誠心想請你來演邵飛舟這個角色的。”

高朗說：“這樣吧，你和我經紀人溝通，這件事，我們也得商量。”

“沒問題！”慕寧爽快地答應了。

掛了電話，高朗長出了一口氣。

他想起幾年前跟慕寧合作的時候，那會兒慕寧像個玻璃娃娃，好像被人一碰就會碎成粉末，散在風裏似的。任何人跟他說話聊天，他都心不在焉。演戲時也是，高朗還跟經紀人吐槽過慕寧的演技像木頭人兒一樣僵硬。可和如今，真的是大不同了。

這幾年，發生了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