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家陽懷裏醒來的慕寧，盯著天花板出神了好一會兒。

林家陽比慕寧晚醒一會兒，頂著一顆雞窩頭，不情不願地拿起床頭櫃的手機來。不開不知道，一開嚇一跳，黃珊那邊滿世界找他找瘋了，連林家陽遠在老家的爸媽都給驚動了，一連發了十幾條微信，好像自己的寶貝兒子不接電話就代表著橫屍街頭。林家陽飛快地瀏覽了手機上的其他信息，在黃珊鍥而不舍地繼續撥電話給他時武斷地將電話掛斷，置若罔聞。不僅如此，還再次關了機。

慕寧看著這場景極度不安，連忙問：“不是說有重要的工作嗎？”

“什麽都沒有你重要。”林家陽把慕寧攬在懷裏，埋頭作勢要接著睡。這話聽著十分受用，但慕寧還是不太能理解。是這樣，林家陽和莊堯從各種意義上都是八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但饒是慕寧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兩個人長得著實有些相像。再加上慕寧截至目前統共也就談過兩段感情，在心裏默默比較前任與現任，實在是無法控制的條件反射。

和年輕的林家陽不同，莊堯是個會用百分之一百二的認真態度對待工作的人。那種程度的專註，慕寧自認是達不到的。尤其在涉及電影的時候，莊堯的意見就是投資部門最需要參考的專業因素，當然他也有被情懷和理想沖昏頭腦一意孤行的時候，但往往最終的決定，都是和團隊通宵達旦地討論出來的。團隊說服他，他也說服團隊。慕寧依稀記得有一次，莊堯負責的以提拔青年導演為主的“J計劃”裏，一位導演的策劃案怎麽都無法在投資方的會議桌上獲得青眼，“J計劃”可不是由什麽對電影一知半解的半吊子資本家組成的，該計劃的投資人以優秀導演或者制片人居多。正因是圈內人異口同聲的否定，令這位菜鳥導演信心受挫。多虧莊堯不放棄，和這位導演數次徹夜長談，了解了他的每一個想法，內核與表達欲望。並替他梳理好了框架，親自上陣修改策劃案的PPT，這才最終有驚無險地投入了拍攝。

那種熱情，甚至是激情，的確是會感染到旁人的。比如慕寧自己，在莊堯潛移默化的教導下，他時常也會有熱血過頭得讓自己的經紀團隊都無能為力只能看著他發瘋的時候。

慕寧正熱血沸騰，要將林家陽拉起來說教一番，談談理想，聊聊人生什麽的，就像莊堯從前對他風花雪月催眠洗腦的那樣。但當他低頭看見林家陽整個將腦袋埋在被子裏時，他發覺那模樣像極了鴕鳥。於是慕寧頓悟了，原來林家陽不是真的覺得他比任何事都重要——這個年輕人也只是在逃避現實罷了。

“回個電話吧。”慕寧遂改口道：“也體諒一下別人。”

林家陽聞言，猛地擡起頭來，不甘心地反駁道：“我體諒他們，他們又有沒有人體諒過我？”

慕寧依然好言相勸：“這是你的工作嘛……”

“我真不喜歡我的工作。我是說，真的不喜歡這個工作裏的某些部分。我喜歡鮮花和掌聲，喜歡被人追捧的感覺——你知道的吧！”

林家陽小狗一般的明亮眼睛望向慕寧，似乎想要尋求他的同感：“就是那種，聚光燈打在你身上，你就是世界的中心，那種唯我獨尊的感覺……哇，真的好。”

“那是這個工作最光鮮亮麗的部分了。”慕寧說：“每個從事這行業的人，都癡迷那個瞬間的。”

“可是要付出的未免太多了，我沒有隱私，沒有自由。我的一個小時恨不得把每分鐘都拆開來用，普通人想要窩在家裏看一天的電影，刷一天的抖音，餓了叫外賣，吃完接著躺下，是多麽簡單的事情。我不行，我沒有一天的時間，我的通告都排到後年了。我也不能吃完就躺下，因為那會破壞我的身材。”

慕寧跑偏了，他欣賞地摸了摸林家陽手感極佳的腹肌，不由自主道：“是的，要不然我也摸不到呢……”

林家陽哭笑不得：“餵！”

慕寧哈哈大笑，連忙收手，正色道：“家陽，我們活在等價交換的世界裏，你獲得了多少關註，就要失去多少東西。就像我以前的自由度大得很，可能在街上裸奔都沒人會拍我，也沒人關心我是死是活，歸根結底不就是我糊嘛……”

林家陽很是暴躁地撓了撓頭，“道理我都懂，但是，”青年直挺挺地向後倒去，身體埋進松軟的床裏，大聲喊道：“啊————”

“好啦。”慕寧幫林家陽重新打開了手機，並給黃珊回撥了一通電話，遞給他。

“別說在我這兒！”慕寧眼色滿分，“你的經紀人不大喜歡我。”

“今天要見《愛你長久》的導演。”

“好。”慕寧精疲力盡地在車後座躺下，發自肺腑地說了一句：“好累。”

“和年輕人談戀愛就是很累的。”朱砂表示同意。

“幼稚。”慕寧開始數落。

“對，非常幼稚。”

“情緒波動大，難以捉摸。”

“沒錯，好像青春期似的。”朱砂深表同感。

“還很愛撒嬌。”

“撒嬌怎麽了！”朱砂這一次和慕寧意見相左：“撒嬌的小男孩可愛死了。”

慕寧鄙視地看了朱砂一眼：“女人真可怕。”

司機在駕駛座上板著臉開車，只覺得這場對話好像過年的時候在哪個七大姑八大姨家聽過。

“但是真的很帥。”慕寧做總結陳詞，“就原諒他吧。”

郭成偉第一次拿到《愛你長久》的劇本時，離他落選“J計劃”十一人大名單已經過去很久了。自十幾年前，國內陸陸續續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了許多扶植影視人才的投資計劃，對許多像郭成偉這樣懷揣著影視藝術理想卻始終沒有機會的青年導演來說，這就是最後的曙光。“J計劃”是郭成偉最看好的一個，只因這個計劃不單單有聚恒做底氣，甚至也有國家背景的力量註入。這就太靠譜了。他導過兩部敏感題材的電影，在圈內反響甚好，投給“J計劃”時，他狂放不羈地想，就看聚恒有沒有這個膽量。

最後的結果是，聚恒果然膽小如鼠，但這莊堯莊董事長，卻是個膽大包天的。

莊堯問他對拍《愛你長久》有沒有興趣，在他表達出了強烈的興趣之後，才甩出一顆重磅炸彈來，“主角除了慕寧，誰都不行。”

那時候慕寧還在年度大爛片裏混吃等死呢，自命清高的郭成偉哪瞧得上他？

莊堯倒也不急，只撂了話給他，要錢隨時有，劇本也就擱你這兒不會再找別人，想拍別的電影一樣可以，但慕寧什麽時候能來演不知道，就等著吧。

郭成偉只能妥協，但慕寧遲遲不來。他這個心癢難耐，這個迫不及待，一邊拍別的電影一邊等，總算是等來了慕寧。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莊堯這時候又來了。

“這只是選角，您……？”郭成偉坐在酒仙橋一破賓館裏，不可置信地看著身側端坐著的男人。

“還等什麽？”莊堯低頭翻了翻簡歷，不動聲色地用筆尖點了點桌子：“開始吧。”

郭成偉覺得很屈辱，真的，他一個獨立電影導演，那是非常清高，寧折不屈的。莊堯作為一個萬惡的資本主義家居然這麽霸道，主演要管，選角也要管，不如他親自來導算了！

但這些話他都不敢說，因為郭成偉太他媽的想拍《愛你長久》了。這是他尋找了很多年的故事，可以說是萬裏挑一的。除了故事背景不知為何落在九十年代以外，這劇本完美到幾乎一個字都不需要改動。

為了這個不知名的神仙寫的劇本，以及用自己的鏡頭語言將之呈現在大熒幕上那一刻的喜悅，郭成偉決定接著忍。

一下午的時間飛快過去了，一身休閑運動服的莊堯竟真的在酒仙橋生生坐了幾個小時，並且是真的來參與選角的。對一些配角他一言不發，很好說話。但對要和慕寧演對手戲的男二卻吹毛求疵，左看一個不順眼，右看一個不順眼。郭成偉心裏又嘀咕起來了，這莊堯和慕寧什麽關系到底？怎麽他看著覺得有一種長兄如父的樸實感呢？都說莊堯泡過的女明星無數，是娛樂圈出了名的鉆石王老五，郭成偉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選到最後，就剩下了一個主角的摯友角色和男二懸空未決，其餘小角色要定誰基本上都有了著落。

“莊總，您怎麽看？”郭成偉不是自謙，他是真不知道怎麽辦。這種題材，顯然是不可能請來主流演員的。這來面試的已經是他千挑萬選過的了，全讓莊堯給打發了，他上哪兒再找去，選角導演是他發小友情客串的，這場面早就懵逼了。

只見莊堯沈吟半晌，最後說：“讓慕寧找人吧。”

這也行？這也行啊？

莊堯扔下這句話就走了，剩下郭成偉和趕鴨子上架的發小面面相覷。

“咋整？”發小問。

郭成偉笑的比哭還難看，“還能咋整，走吧，我們找慕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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