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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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虞山殿宇內, 帝君寢屋外的庭院中。

步莨斟茶道歉後,瞪了眼蹲在桌邊悠哉悠哉的獬豸:門都守不好,要你何用!

獬豸瞧著她神情寫滿指責, 嘀咕道:“倘若不是翊聖真君恰好來到天虞山,整座殿宇都要被你的力量給腐蝕殆盡。”

步莨呆了呆, 沒太明白。

翊聖真君接過茶杯,小啜一口, 清雅蓮香沁心撲鼻。

放下茶杯, 他笑道:“公主莫怪獬豸, 我到來時, 整座殿宇的確籠罩在公主身上散發的紅霧中。獬豸不知如何應對,遂向我求助,該怪我未得允許就擅自闖入屋中。”

步莨這才清楚始末,許是夜裏夢中情緒失控, 導致力量外洩。

她誠切致謝:“這事多虧真君, 我又怎會怪罪。不知真君今日前來可是有事?”

翊聖真君卻是意味不明深凝她一眼, 方才見她在床上痛苦皺眉陷入夢魘中, 他一邊急切呼喊她,心臟更是由來地揪緊。

他發覺自己很關心她, 而且是無意識的。為此他更確定,他們一定認識,但他不知為何忘了同她相關的事。

他苦思許久,聯系到前段時期在人界歷的生死劫愛恨劫。卻又即刻否認了這個猜測,畢竟魔族不需要下人界去歷劫, 魔界公主又怎可能出現在他劫數中。

而且步莨顯然對他不熟,兩人的關系在他腦中疑團重重。

若直接問,定然唐突,他便想循序漸進同她來往,興許可以想起什麽。

翊聖真君迂回道:“昨日天庭發生的事,見到帝君的情況,我也是十分震驚。遂前來看看能有什麽可以幫到的?”

步莨不動聲色看了看他,詫異兩人明明剛認識,稱不上熟悉,就這般熱心腸。許是真君同帝君曾有過交情才如此關心?

如此想,倒也合理。步莨收了揣測,謝道:“多謝真君關心,不過曦華如今五識封閉,也只能等他自行蘇醒。”

翊聖真君點點頭:“那倒也是,這是主觀原因,旁人沒法協助。倒是我多事了。”

“哪裏,真君能來看望,已是誠心,我必然心存感激。”

說完客氣話,一時靜默,氛圍有些尷尬。步莨只得端起茶杯,默默喝茶。

翊聖真君卻不覺半分拘謹,擡頭自顧自地賞看滿庭梅花。艷而不俗、紅而不妖,傲雪淩霜、芬芳高潔。

賞看片刻,他忽轉頭望向步莨:“梅花同公主很般配。”

正好奇打量他的步莨猝然不察,被逮了個現行。“咳咳……”她裝作被口中茶水嗆住,忙低頭避開他目光。

方才覺得他眉眼著實像極了沈霄,這才無聊之下好奇多看幾眼,誰知被撞個正著。

心虛的事嘛,她是做不得。

翊聖真君含蓄笑問:“公主幾次見我都似沈思打量,我真的長得很像公主相熟之人?冒昧問下,長得像誰?”

是很像,尤其微微笑起來這雙桃花眼。今日交談,仔細辨認下,兩人聲線也有七八分相似。

可她不好說,畢竟沈霄的記憶是她取走的,她也沒必要打探沈霄的真身是哪位神仙,況且神仙渡劫的事本就不該隨意閑聊,這是隱事。

步莨喝兩口茶,順順氣,才委婉道:“像個許久認識的故人,已不在世上。”

這話卻也沒錯,沈霄作為凡人的確早就不在人世。

翊聖真君端看她,她昨日救夫時像個英勇無畏的鬥士,令仙家懼怕。可私下裏,她又確實天真得像個孩子,比如此刻,她神色閃爍,定是隱瞞了什麽,她面上根本藏不住心思。

他對這個略顯敷衍的回答其實並不滿意,可也不好勉強逼問,想來他們之間還不算熟悉,她話語幾分保留倒是無可厚非。

又是一陣靜默……

步莨手指捏著杯底,指甲就快把底部摳出花來,無處安放的眼睛只得盯著梅花看。她實在不知同不熟的人閑談時該說些什麽。

正想開個話題,她視線忽而落在梅花樹下打盹的獬豸。

獬豸似有感應,睜開眼,就見步莨瞅著自己,眼睛冒著幾分令它皮毛悚然的精光。

果不其然……

步莨笑著朝它招手:“過來,給客人表演個噴火射電的絕技。”

翊聖真君端茶的手頓住,這個話題開得……真獨特。他興味盎然看向這一人一獸。

獬豸咬牙瞪她:“不可能!”

四肢卻不受控制地朝他們走去,嘴裏積蓄火力,小肉角開始冒出電花。

“表演是吧!”獬豸呲牙,仰頭看向周圍的梅花樹。呵,那就別怪我來個火燒梅花林。

它張嘴蓄勢就要噴,步莨怎瞧不出它意圖,兩手撐在臉頰:“閉嘴吞進去。”

獬豸冷不防被下了命令,一團火直接被自己吞入腹中。肚子咕嚕咕嚕一陣響,它直直倒下去,耳朵鼻孔冒出青煙。

步莨起身將它抱在懷裏,見它兩眼慫著,似委屈。一邊撫順它被自己的電光炸開的毛,說道:“以後乖乖聽話就不會受委屈了,知道嗎?”

獬豸嗷嗚一聲,不敢再亂來,癱軟在她臂彎吐著煙,還不停打嗝,這一頓火吃得夠飽。

旁邊的翊聖真君忍不住笑出聲:“也就只有公主能將獬豸降服,當初歸墟老祖將它領到天庭時,不少仙子去逗它,最後可都被它嚇得連哭帶跑。”

步莨抱著它坐下來,道:“那是她們不懂獬豸的樂趣,別看它平時威猛凜凜,其實內心還是小孩般調皮,你瞧它方才不就像個孩子嗎,還想報覆我。”

步莨點點它的小肉角:“是吧?”

獬豸趴著咕噥:像小孩子的是你這丫頭好嗎!

翊聖真君默在旁邊,看她端起茶杯餵它喝水的模樣,耐心又溫柔,獬豸也絲毫沒有方才被激起的那股憤怒,很享受似的。

獬豸曾任天刑殿判官,兩眼可辨善惡,判忠奸,她卻輕而易舉就把它秉性抓得透徹,獬豸肯接近她也定然看出她本性為善。

但她體內的渾淪之力卻為眾仙惶恐,今日他偶然見到這股力量初顯端倪,若控制不當,的確會構成不小的危害。

翊聖真君考慮再三,問道:“公主昨晚可是做了噩夢?體內的渾淪之力會被情緒所左右嗎?”

步莨默頓了會兒,猶豫該不該說。

“公主不必擔憂,此事既然被我遇見,我是誠心想了解情況。能幫公主解決力量難控的隱患,這於公主於天界而言,都有利。”他試著將範圍擴大些說,如此也不會唐突。

步莨斟酌少許,將獬豸放在地上,讓它自己去玩。這才將昨晚夢境之事大概說明。

聽完,翊聖真君思考片刻,道:“公主的渾淪之力融合完畢,但肉身重塑並不理想,想必是天罰雷導致的,情緒不穩也是後果之一。夢境映射出另一面並不被你所接納的性情,你擔心那是渾在你意識中殘留的性情?怕自己變得像祟纓那般極端,所以會同自己暗地裏對抗較勁?”

步莨點點頭,情緒不穩無法控制,這件事她也有些迷茫無措。

倘若曦華在……他興許可以告訴她應該如何處理。

“南極真君。”正趴在殿門口的獬豸突然站起身說道。

“啊?”步莨不解地看著它。

翊聖真君腦中頓時一亮:“我怎未想到!南極真君的鹿山上有一圈凈靈池,池中之水乃南海觀音玉凈瓶的仙水所點化,於池中念心咒可凈除妒、貪、癡、執、恨。心境開悟,方得解脫。”

“當真?”步莨驚喜,目光卻一暗:“可我同南極真君從未打過交道,那凈靈池能允我一用嗎?”

翊聖真君道:“我與南極真君曾有過同山修行的情誼,我陪同公主一道前去,借用凈靈池應當不難。”

步莨心喜不已,心底直誇讚翊聖真君委實是個熱心腸的大好人。

兩人商議,決定不待時日,即刻出發。

旁邊的獬豸神色不明地看著桌旁相談甚歡的兩人。忽而它兩眼一呆,好似突然回過神,奇怪地扭頭看了看門檻:方才不是趴著嗎?怎的突然站起來了。

臨行出發,步莨把帝君綁起來背在身後:“曦華,咱們去南極真君那兒游玩一圈。”

步莨走出屋時,翊聖真君看著這身高剛及自己腰上的女娃,身後扛著跟她差不多身高的盤坐的大冰人。

畫面著實……感人。

他建議:“可以先將帝君放在魔界讓魔帝看護。”一路背著不累贅嗎。

步莨直接拒絕:“我不想再同曦華分開了。我去哪兒,就得將他帶哪兒去。走吧。”

樸實的話語,卻情深真摯,竟令他十分羨慕帝君有此良妻。

望著騰霧而起的小小身影,背上像背負了一座大山,她卻樂此不疲,甚至欣然喜悅。

翊聖真君目光未移,連他自己都不可思議,竟在一個小女娃身上看到令他動容的光彩。

***

天界以南,鹿山。

正值秋季,氣溫爽涼,滿山紅葉在烈日下鋪灑一層金光,絢麗朝氣。

南極真君見到舊友,還未寒暄幾句,就被背著帝君前來的魔界公主驚了驚。

聽完兩人短敘,南極真君捋捋胡子,調侃道:“本君聽過子背母游山,夫背妻走荒,卻是第一次見到妻背夫出行的。委實開了眼,哈哈!”

初見南極真君,步莨對他印象頗好:一位和藹慈祥又不失可愛的老頭。

同她家那兩壞老頭不同,南極真君的面容是花白頭發、花白胡須的老人家,不過一張臉還是童顏般光滑。

她覺得神仙有時挺有意思的,想要突顯資歷老,年紀長,就會頂著鶴發銀須,卻還保留童顏,想必神仙對外貌也是有幾分難釋懷。

南極真君領步莨前去凈靈池,見她要背著帝君一起去。他勸道:“凈靈池中不可分心,也不該有外部仙氣打擾,否則前功盡棄。”

步莨說道:“我只將他放在池邊,他已是冰人,五識俱封,散發不出仙氣,應當打擾不到我的。”

南極真君卻意味不明笑道:“聽我的沒錯,而且我也可幫忙診斷帝君身子狀況,興許可以助他早日蘇醒。”

最後兩句頓時消除了步莨的顧慮,她忙不疊將帝君放下,滿眼期盼道:“如此便拜托真君了!”

這可比她自己的事重要數倍,她當是巴不得明日就能看見帝君。

一旁的翊聖真君卻是奇怪看了眼南極真君。他知道南極真君最厲害的是感知仙氣,即便下界封印仙力的神仙,十有□□都會被他感應出來。卻不知他還能診斷帝君的情況?醫術如此了得嗎?

***

同翊聖真君敘聊一番後,南極真君吩咐仙童領翊聖真君和獬豸去他們住處歇息。

待無人,南極真君進入屋內,朝竹榻上的帝君恭敬垂首行禮:“帝君前來小神蔽處,未能款待,還望帝君寬宥。”

冰凍的帝君周身白光一閃,霎時落在地面。一襲白裳勝雪,墨發垂落臀下。

他勾唇淡笑:“南極真君著實好本事,本君的仙氣在你眼前都藏不住,被你揭了底。”

南極真君搖頭笑道:“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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