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晌午時分, 帝君隨步莨來到九霖庭。

站在庭院中,荒涼之景已無往日生機,自從蓮珣離世, 他再也沒來過此處。

“你的心結在這兒?”帝君問道。

“嗯。”步莨望向前方屋子:“一幅畫,一棵樹。”

九霖庭後院, 梅花樹下。

步莨伸手觸摸樹幹,這是她初次踏入後院, 也是第一次近距離觀看這棵梅花樹。

魔界不適宜栽種梅花樹, 這棵梅花樹因神力的庇護而永不雕謝, 一如天虞山主峰殿宇外崖邊那盛放的梅花樹。

步莨擡頭看向身旁的帝君, 他的目光落在綻滿樹梢的梅花上,神色幾分悵然,似在回憶什麽。

“這棵樹,就是天虞山崖那棵旁邊挖來的嗎?”她視線未從他臉上移開。

帝君卻未低頭回看她, 仍專註在朵朵嫣紅的梅花上, 淡淡點頭, 沒有開口。

步莨忽然後悔帶他進來, 她明明可以裝作對一切都不知情,卻偏偏自信非凡,以為不介意。

心結……把他帶來後,這心結或許更難消除了。

方才在屋中, 帝君在娘親的畫像前駐足默看了許久。她喚了兩聲, 才把他神思喚回來。久遠的記憶是有多深刻才會讓他沈陷難退離,比同她的記憶還要刻骨銘心?

他說這幅畫像是娘親當初要嫁來魔界時, 他問她想要什麽新婚禮物。娘親直言要他為自己作畫一幅。

作為師父,為自己唯一的弟子作一幅畫像,其實無可厚非,尤其還是成婚之禮。

但步莨委實羨慕,甚至有幾分嫉妒,她也想要他親手為她畫像,可難說出口。

就好似,倘若她不主動開口,就得不到他作的畫像。可她哪裏甘心,師徒和夫妻怎能類比。

她覺得自己有些自私地希望她是帝君心中唯一的那個分量,也懊惱自己不該吃娘親的醋。帝君即便喜歡過娘親,那也是很久的過往之事。

但有些事如鯁在喉,難以咽下,又難取出,就是這麽折磨人!

今日,她就要把手伸進喉嚨,即便抓得滿咽喉的血,也要將這根刺拔除。問清楚總比自己胡思亂想要好。

步莨斂下心緒,問道:“這樹上的神力是你施的嗎?”

帝君擡手觸碰一朵梅花,眉眼溫柔:“是。”

“是你親手□□送給娘親的嗎?”她兩手握成拳。

帝君只是淡淡“嗯”了一聲。可她分明看出他眼底的傷色,好似失去珍貴的東西。不,失去的是珍視的人。

步莨覺得自己快要落荒而逃,那一句“你曾愛過娘親嗎?”她始終含在嘴裏問不出來。

最後,咽下滿口的酸楚,她說道:“大家都傳言帝君十分惜愛天虞山的梅花樹,當初卻能親自拔出整棵樹,想來傳聞也是有誤的。”

帝君終於側轉身看向她:“你娘親不同。”

步莨怔怔看著他眼中的柔色,說出這話時流露的融融暖意,顯然不是因為她。

她眸光顫了顫,心臟似被重錘擊打,堵著一口氣,喘不上來。

你娘親不同……是有多不同?

步莨暗自喘了下,無力再追問,就當心結打死了吧!解不開就解不開!她想,像帝君活那麽久的神仙,有過一兩段往事並不稀罕,常年孤寂一身豈不很痛苦。

最重要的是,將來守在他的身邊是她,陪伴他此生到盡頭的也會是她,這就足夠了。

步莨剛剛轉身,眼淚就像開閘似的在眼眶拼命蓄滿。她話都說不出來,又不想被帝君看到這副失態的模樣,快步走了出去。

帝君見她突然一聲不吭離開,飛箭似的速度,立馬追了過去。

還沒出屋,帝君一個閃身就截在她面前。步莨冷不防撞進他懷裏,下巴被擡了起來。

見她眼底掛著淚珠,好似輕輕一晃就得墜落。帝君眉頭皺得緊,伸指接過那滴淚,問道:“怎麽了?想你娘親了?”

本想自行冷靜的步莨聽到這話,心口悶著的火猛地被引燃,轟地直沖腦門。

步莨奮力推開他,抹了一把眼:“她從未撫養我,我想她做什麽?我同她本來就沒有感情,我又怎會為她流淚?”

一頭霧水的帝君不知她為何突然情緒激動,面色沈了下來。看在步莨眼裏就以為他對自己說的話很不滿。

“覺得我很無情?”步莨笑得冷:“我以前就說過,我對她沒有幾分親情,我小時候希望自己有娘親,可漸漸覺得有沒有對我來說沒多少意義。但是對於你和爹爹來說,我的出生害死了你們珍視的人。或許……”

步莨哽了一下,接道:“或許我出生的時候,你其實不歡喜!因為你在意的人為了我的出生,因我耗盡神力而離世,興許你那時對繈褓中的我多少存有怨念!”

“你說的這是什麽話!”帝君這會是真的動氣,音調高了幾分:“蓮珣雖說是為了你而離開,但你是無辜的。你來到世間正是她所期盼的,自然也是魔帝和我所期盼的。她做出了無怨無悔的選擇,沒人會把她的離世怪在你身上。我何時對你的出生不歡喜?又怎會對嬰孩時的你心生怨念!”

步莨低下頭:“你曾愛的女子因為我而離開,心裏多少會難平。其實我應當理解,我也的確想努力這麽做。我們不該爭吵,明明才互通心意,我不想彼此再有任何誤解和矛盾。所以我自己冷靜一下就沒事。”

“今天帶你過來,本打算與你好好聊聊,我想了解你同娘親的過往,但我真是有些操之過急了。其實我說謊了,我也想她,只不過得不到,就逼迫自己不想要什麽母愛,我更不該嫉妒她……我出去走走舒口氣,你先在這兒緬懷娘親吧。”

她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只管把話講明,轉身就想離開。

“等等!”帝君上前扳轉她肩膀,盯著她:“你方才說什麽?我曾愛的女子?你該不會懷疑我對蓮珣……”驚訝得沒把剩下的話說出來。

步莨別過眼,沒吭聲。甚至幾分喪氣地慫著肩頭。

“看著我!別躲避!”帝君低身捧著她臉:“我覺得你可能有一個天大的誤會,你懷疑我對你娘親的感情是男女的情愫?”

步莨濕潤的眼瞧著幾分委屈:“懷疑?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帝君聽得是哭笑不得,步莨的揣測大大出乎他意料。氣得直接兩指敲在她腦門上,佯裝惱道:“小腦袋瓜多想想我不行嗎?天馬行空的心思都飄到雲霄頂了,瞎猜些什麽。”

步莨揉了揉被敲疼的腦門,盈著淚花可憐巴巴瞅著他。

帝君哪受得住她這哀怨的眼神,拉下她手,幫她輕輕揉著:“疼嗎?疼就對了!讓你受個教訓,下次再這般冤枉我,就不只敲腦門。”

見她似生著悶氣不理睬,帝君無奈笑笑。牽著她走到屋外庭院的長椅坐下,問道:“你究竟是怎麽猜想到我喜歡蓮珣的?”

他想,懂得了步莨思考問題的邏輯,往後可盡量避免做出讓她誤解的事。像今日,她願意說出心事,便好解決,倘若哪日她說都不願說,直接離家出走,吃虧的可是他。

步莨抿抿嘴,說道:“姑姑說你曾愛過的女子是娘親。本來我不信,可這畫像和梅花樹讓我將信將疑。今日我想解開心結,才帶你來,可你看著娘親的畫像就移不開眼了。誰都知你珍愛梅花樹,你也說娘親是不同的,送了一整棵。這不是喜歡又是什麽?你無需覺得她是我娘親,就不好意思開口承認,在我出生之前,她是你的弟子,更是一個女子。”

帝君總算找到了癥結所在,說道:“即便你出生,她也還是我弟子,她此生是我唯一的弟子,永遠也只能是我的弟子。我若對她有師徒以外的情愫,你覺得你爹爹會同我交好?”

“唉……”帝君嘆了嘆,這事怪不得步莨瞎想,是步語萱一開始誤導了她。

帝君目光落在遠處墻角的黃色雛菊上,是這雜草荒涼處的一抹鮮艷,娓娓講述。

“今日見著蓮珣的畫像,確實勾起往事。你娘親曾是天庭蓮花池中成仙的蓮花仙子,出生時不過巴掌大小,有一日恰逢天庭的蓮花仙會,將將成形的她滾落在我腳邊。天帝笑稱這是機緣,勸我收她為徒。我從未收過弟子,當下也覺有緣,遂帶她回了天虞山,收為我唯一的弟子。”

“在我心底,她是徒兒,也像是我的孩兒般,是我呵護養大的。所以她的離世對我打擊的確不小,以至於我百年未出山。那幅畫像是她同魔帝成婚時同我要的禮物,看著那張畫像,便想起當初她要嫁給魔帝時的喜悅。仿佛洋溢幸福笑容的新娘還在眼前,但人卻已逝去,我難免沈陷。”

“至於那棵梅花樹,是你娘親親手摘種的。那時崖邊沒有梅花樹,她說光禿禿不大好看。我就同她一起,一人種一棵在崖邊。魔帝說她臨走前想再看看天虞山的梅花,便懇請我將那棵樹伐來。我又怎會拒絕?”

聽完,步莨愧疚地垂下頭,遲疑片刻,伸手握住他手,揉在手心。

帝君視線落來,見不得她喪氣的模樣,反將她手包裹在掌中,“你別自責,是我從來沒同你提及過蓮珣的事。今日也是我不該,自顧自地回憶,卻留你一人在旁。在你姑姑刻意的誤導下,你有那般的揣測也正常。”

步莨看著他大手,悶聲反省:“我自私又嫉妒心強,你不用替我辯解。對於你的感情,我有時情緒難控,該是歷練不夠,心境還有些幼稚。”

她咬咬唇,擡起頭,一字一句認真道:“但我會改,我不會一直都如此。往後我會多思量,學會冷靜。不輕信他人的流言,若有疑問,我便直接問你。”

帝君執起她手,在唇邊輕啄了兩下,深睇她雙目:“這不是自私,嫉妒心也並不有罪。倘若要對比,我的私心比你重許多。但往後你有事第一時間來同我訴說是對的,我可真怕再被你冤枉。”

步莨終是露出笑顏,心口郁結許久的大石慢慢破散。她下了決心:待我將魔心取回,我便同你坦白一切。

她不想隱瞞自己是淪的事實,她信他的感情不會動搖。

***

一個多月後,魔宮。

雲霧彌漫,遮掩了半數月光,渺茫的星影在霧中撲閃著慘淡的光。

整座宮內聲息悄無,詭異般寂靜。

千赭殿內,兩人端坐在桌前下棋品茶,正是魔帝和北霽帝君。

漆伯站在旁邊觀看,面上冷靜,好似什麽也未發生。獨有伍峯在殿內來回踱步,顯得焦急憂慮。

“你這樣走來走去,煩得很,我還怎麽專心下棋。”魔帝擡眼怪道。

伍峯只得皺眉停下腳步,立在旁邊。卻總張望殿外,望眼欲穿的樣子,極力想看到些什麽。

“如此心神不寧,不如你去打探打探?”魔帝執子未落,挑眉說道。

伍峯只能當個啞巴,倘若能去打探,他早就飛過去了。正因為步莨說過,她同步筌的恩怨不想他們插手,這不,幾個人聞訊後就在千赭殿靜待。

漆伯捋捋胡子,笑著拆穿:“魔帝舉棋不定,屢屢失勢,想來心思也未在棋盤上。”

魔帝尷尬咳了咳嗓子,自己閨女在外同仇人鬥智鬥勇,他當然坐臥不安,恨不能飛出去瞅個究竟,哪有心思想著布局棋盤。

他瞧看對面面色淡然的帝君,故作試探:“帝君可謂鎮定自若,瞧不出半分緊張,你媳婦在外面打打殺殺,你就不擔憂?”

不擔憂?呵呵!要不是因為答應過步莨讓她自行解決,怕她生氣,他早就過去一掌解決了步筌,好過在這裏幹等幹著急。

帝君心底洶湧奔騰,面上靜如止水。飲口茶,說道:“有語萱和傀首在幫她,另外婁晟也在暗處保護,步筌傷不到她。”

這話與其說是安慰另外三人,倒不如說是安撫他自己。

“你還真是個成竹在胸的軍師。”魔帝譏諷一句。

帝君笑道:“魔帝應當多相信阿莨才對,她修為並不低,上次被步筌得逞完全是她沒預料他會下手,被殺得措手不及。此次她有萬全之策,你我只看結果就是。”

卻沒想,被驚得猝然不及的是他。

***

魔宮步雪殿外。

步筌望著前方身著緋色裙裳的身影,絕美似玉,姿色傲花。一雙眼含星斂芒,兩瓣唇潤紅如櫻。

莞爾一笑,靈動生輝,踏風走來,步步生蓮。

步筌眸眼驟縮,熟悉的人,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對於他而言,她一直都是遙不可及,像天邊最璀璨的星光,閃閃發亮,戀慕在心頭,卻觸摸不得。

“蓮珣……”步筌一向清冷的面容霎時崩裂,激動得喉間只喚出這兩個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