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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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莨伸手, 指尖點向法場上仍在燃燒的鐵籠。只見一縷暗紅絲霧飛去,纏繞那滾滾火焰,好似吸取般, 火勢得到控制,並迅速減弱, 直至化作青煙熄滅。

眾人瞠目結舌地看著這變戲法般的一幕。可沒人敢發出聲音,連呼吸都不敢大力, 恐懼籠罩在法場上空, 烈日也照不透這方的陰影。

步莨飛落至鐵籠旁, 籠中的女子早已燒得面目全非, 屍身半損。白翎從頭到尾沒有掙紮,就像早就死在了鐵籠裏似的。

而籠外的穆向南衣裳焚毀,血肉模糊,一手握著劍砍在鐵籠上, 一手伸入籠中想要觸碰籠中人。他跪在地上, 大睜的雙眼飽含不甘和悲痛。

斷了氣, 卻死不瞑目。

步莨眼中盈淚。焚身之痛, 她再清楚不過,灼血燒骨,裂肌炙膚。臨死前的絕望苦掙,記憶猶新, 宛如昨日。

圍繞鐵籠的暗紅霧頃刻就將鐵籠腐蝕成鐵粉, 這些鐵粉卻被她固定在半空中飄蕩,並未散去。

“阿莨?”沈霄終是從驚諤中緩過來, 開口試探喚了聲。

步莨卻未理會,而是施法將白翎和穆向南的屍身放平在地面。

她擡眼環視一圈,視線落在右前方的巨大龍紋錦旗,她伸手虛握,那面錦旗霎時拖桿飛來,鋪在地面的兩人身上。

“放肆!皇室錦旗豈容你拿來蓋這汙穢之物!”太皇太後拍椅起身怒斥,命令身旁的道士:“你們不是捉妖的道士嗎?快將這妖女抓住!”

三位道士面面相覷,他們感覺不出前方女子的妖氣,何況其力量莫測。卻只能硬著頭皮應下:“是!”

三人拔出劍來,拿出符紙,圍繞步莨列陣念咒。

嚇得面色蒼白的皇上也命齊巖將軍派將士圍困,助道士捉妖。

只有沈霄神色沈肅地看著下方的動靜。他分明記得當初請忽彌大師來沈府念經欲逼迫曦華現形時,步莨完全聽不懂經咒,也沒有半點不適。

忽彌大師修為比這幾位道士高許多,其經咒的功效自然也勝數倍。由此可見,步莨並不是妖,可她此時的狀態同原來判若兩人……

難道她是被妖或者什麽給附身了?!

“沒想到攝政王新納的王妃竟是個妖?那雁清寨指不定就是個妖寨!”太皇太後嘲諷至極。

沈霄冷目射去:“你未見道士念咒之下阿莨並未有動靜嗎!太皇太後舊居深宮,眼界自然窄,對未知之事惶恐不安可以理解。可未有證據卻妄下結論,還望你謹言慎行!”

“你!”太皇太後怒顏瞪視,卻不敢再言。她的命門已被沈霄掐在手中,皇上都不敢動他,白翎之死已讓她喪失了最有利的籌碼。

步莨面無表情看著念咒耍劍的道士,而那三道士心裏早忐忑惕慌。

所有扔過去的符紙還未近她身,就被周圍的紅霧蝕為灰燼。而越靠近她,心底深處越發畏懼和惶恐,就連圍在旁邊的士兵握槍的手也是因不由自主的害怕而發抖。

“無知的凡輩……”步莨緩緩擡手:“休要浪費我時間。”

她手臂揮下,大風驟然憑空刮起,一時間法場紅霧漫天,風沙卷石,摧林折木。

眾人閉眼閃躲,被刮得東倒西歪。

尚未清楚情況的一幹人等,待這莫名狂風停下,震驚地看著被風肆虐得殘石碎木的法場。方才的士兵一個個被刮去五六丈遠,吐血的吐血,昏迷的昏迷。

而法場中央,步莨和兩具燒焦的屍體早已不見蹤影。

原本被步莨化做粉末的鐵籠完完整整立在法場中央,四周封得嚴實。裏頭竟關著三個道士和……太皇太後!

四個人各據一角落,也不知這短暫的時間遭遇了什麽,皆是披頭散發地抱著發抖的身子,兩眼悚懼大瞪,好似瘋癲。

而臺上只剩沈霄和皇上,皇上癱軟在椅中,嚇暈過去。

沈霄怔怔坐著,兩眼始終看向前方,一瞬不眨。

方才,狂風散去之前,步莨化作紅霧的身形飄在他眼前,她一邊環繞他來回飄蕩,一邊湊在他耳邊說著話。

“我最恨別人將我的信任一次次踐踏,我選擇相信你們,可你卻同他一樣。一個利用我的信任燒死我,一個利用我的信任燒死我家人。他該死,而你…待我辦完事,今晚便來取你性命,你且在沈府好生候著。”

聲音冰寒刺骨,仿若來自幽冥之府的地獄深淵,奪魂懾命。字句如封喉不見血的利刃,卻字句嗜血,嗜他心頭的血。

***

步莨將白翎和穆向南帶到土地神奉矢所在之地,先施法覆原兩人肉身,再用當初鬼差給的另一張符紙貼在穆向南心口。

步莨叮囑:“拜托土地神幫我守住兩人肉身,我這就去冥界將二人魂魄帶回。”

雖驚訝魔界公主突然出現,對情況不知所雲,但奉矢莫敢不從,恭敬應下。

步莨正要跳下井,忽轉身朝那樹下趴著的虎紋貓望去。

婁晟登時嚇得貓毛直豎……公主恢覆力量後就察覺到他隱身在角落,一團紅霧就把他給順帶擄了過來。

他真的沒料想魔界公主法力如此強大,尤其方才在法場,那冷冽生冰的眼神,睥瞰漠殺的姿態,跟當初橫掃魔界的魔帝步行天一模一樣!

果然是父女,動起怒來,真有種毀天滅地的態勢。也就只有帝君能鎮得住她吧?

“你也過來好好護著。”步莨吩咐。

“是!”婁晟乖乖快步走過去,蹲在兩人身旁。

***

到了冥界的步莨一路暢通無阻,徑直飛掠往生橋。

橋上牽引魂魄的鬼差們驚奇地擡頭瞧了瞧,是哪個不要命的家夥?待看清,各個咽了咽喉,低下頭裝作沒看到。

往生橋上懸空守衛的牛頭馬面掀開眼皮,正兇神惡煞怒目圓瞪,一見是魔界公主,立馬望天看河,也是裝作沒看到,再也不想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樣子了。

步莨直接沖去閻王殿找閻王。開門見山:“我要提兩個人的魂魄回陽還魂。”口吻自若得好似來話家常,順便提兩件常物。

閻王老神在在敲著案桌:“冥府有冥府的規矩,凡人皆有命數,不可……”

步莨挑著眉梢打斷:“有君憑借心情好壞,仗著自己是冥界之主,更改的命數不計其數,所以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此次的人情欠著,往後閻王若有事相求,我定二話不說,絕不推脫!”

閻王手指一頓,嘿?小丫頭竟敢威脅他。更改命數的隱秘之事定是魔帝同她說的,這無恥的魔帝,在他背後亂嚼舌根!

閻王起身,一道風起,眨眼立在步莨跟前,討價還價:“兩條命,也該換兩個人情吧。”

步莨暗暗咬牙,怎就忘了閻王是個斤斤計較又小心眼的主呢。

“行!”她擡手:“擊掌為誓,不可再改!”

閻王瞧一眼她的小手:“好。”擡掌強勁一擊。

步莨收回手掌,面色自若地在袖中揉了揉。擊個掌而已,用得著這麽使勁嗎,骨頭都被擊松了。

閻王交待完吳判官命鬼差領兩人魂魄去土地神奉矢那還魂,步莨擡步就要離開。

閻王喊道:“公主且慢,我有事需同你點明一二,以免公主犯下錯事被天界定罪。”

步莨轉身,默等他接下來的話。

“白翎並不是今日死的,半個月前她的魂魄就被鬼差帶來了。”

步莨蹙眉疑思,半個月前?也就是沈霄派人解救白翎的時候,莫非沈霄救下時她已經死了?

閻王接道:“沈霄有龍氣護身,且命由天定,公主萬不可取其性命。”

步莨眸露驚色。龍氣護身,說明沈霄今生是天子之命,將來要當榮國的皇帝。而命由天定,閻王表露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他是下凡歷劫的神仙。倘若白翎不是死於他手,她可以不取沈霄的性命,不亂他劫數。但他隱瞞事實,參與燒毀白翎屍身,更是害得穆向南焚身殉情。

步莨點頭謝過閻王,轉身離開。這筆賬,她不得不算!

***

沈府——庭院中。

沈霄一人坐於石桌旁,品酒賞月。

看著是怡然自得、愜意十足。可擡頭觀月時,殘缺的弦月映在他眸中,獨獨只剩清冷慘淡。

忽而朔風起,白色的月光瞬間被紅霧籠罩,如幕空染了血,透著驚悚陰森。

沈霄放下酒杯,站起身,擡頭眺望那陣陣飄來的紅霧——她來了,來取他的性命。

直到熟悉的身影撥霧踏空而來,輪廓漸漸清晰。“阿莨……”他忍不住喚道。

步莨飛落他面前,眼裏冷漠淡涼:“為何要欺騙我?”

沈霄簡短解釋:“我並不是有意隱瞞你。我們成親那日,於長青的確救下了白翎,但她早已自殺。許是不想拖累你們。”

“為何欺騙我。”她又問了一遍,一樣的語調。

沈霄從未見過她這般冰冷的神情,好似他是她想立斬解恨的仇人。

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終究坦白——

因太皇太後知曉他的計策,她想拼個魚死網破,讓朝中上下乃至都城百姓都知道白翎是個妖物。

沈霄本打算等風頭過去再把白翎已死的實情告訴步莨,再將白翎屍身隱秘送回雁清寨。可他在朝堂上費勁口舌也難堵悠悠眾口,倘若一意孤行將白翎放走,太皇太後定會以此事作為借口,挑唆煽動朝野內亂。

最終他只得將白翎屍身於大庭廣眾之下燒毀,如此太皇太後也失去了最有用的棋子,她氣數該盡。

步莨毫不客氣拆穿:“你還有另一個潛藏的目的,怕我知道實情離開你?你將計就計娶我,最終想將我封鎖在沈府,想占據我?我可有說錯?”

沈霄頓了一瞬,隨即苦笑:“既然你都猜中了,我也不多為自己辯解。我這一生,最大的敗戰便是你。我曾以為我會終身奉於朝中,獻給榮國,直至你的出現……”

他緩緩擡手,想觸碰她的眼,將那裏的冷漠撫走,卻又無力垂落手臂。

“每個人或深或淺,尤其像我們這種從小在權勢鬥爭中殘喘的人,都會想尋獲一寸安寧,擱在心頭。你是我想要的安寧,我此生卻如何也得不到。或許我今生的命就是註定不得安寧。”

沈霄最後深凝她一眼,閉上眼,口中嗟嘆出哀和傷,輕飄飄隨風而逝。“這命你若想拿,就拿去吧。”

步莨默然看著他,她不是無心冷血之人,沈霄的感情從未隱藏過,不止一次攤開放在她眼前,熱切期盼她的回應和註視。她雖感動過,可她從來就只愛過一個人。

而這一次,他儼然在她心上劃了一道傷,打碎了她的信任,傷害了她珍重的家人。她沒辦法原諒他。

步莨擡起手,指尖點在他額頭,“我不會取你的性命,但我會取走對你來說最寶貴的東西,作為懲罰。”

沈霄眉頭一皺,忽驚得睜開眼,想推開步莨,卻發現四肢被禁錮,動彈無法。

“不要拿走我的記憶!聽到沒!我的命給你,你給我住手!”他憤然大吼,怒瞪她,奮力掙紮,卻無濟於事。

步莨對他的怒吼無動於衷,指尖不斷從他額間抽取,記憶化成白細的棉絲漸漸匯入她掌中。

沈霄面色忽然漲紅,氣郁心口,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再噴出一口血。身形搖搖晃晃,他支撐不住,跪在地上,緩緩倒下。氣虧神損的沈霄緩緩閉上眼,昏迷前撐住最後一瞬的意識,問道:“你不是妖,不是人,你究竟是什麽?你是誰!”

步莨將他腦中有關她的記憶如數抽離,匯集成白色晶珠,握緊手心。她施力一捏,攜帶記憶的晶珠破碎成齏,散成點點白光飄在半空,瞬間沒入夜幕。

步莨淡淡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沈霄,騰霧離去。

空中飄來靡靡渺渺的聲音:“我是魔,亦是仙。”

一個月後,太皇太後崩於宮中,太醫院說法是因那日在法場驚嚇過度,精神恍惚,命危難續。

***

將穆向南和白翎帶回雁清寨後,步莨同寨中之人表明自己因夫君離世,尚未走出悲痛,將和靈虹離開寨子,去往遠方,歸期不定。

眾人雖不舍,卻見她執意如此,再難挽留。

穆向南和白翎知曉步莨的身份不簡單,並不知她真實身份。但也未同誰說過,兩人為了雁清寨的安危,也決定離開寨子,餘生歸隱。

步莨交代完所有事,便帶著靈虹和婁晟回去魔界。

***

魔帝、漆伯和伍峯將軍見其歸來,狂喜難掩,俱是激動不已。

大家想要在魔宮操辦宴事,慶賀其覆活歸來,哪知突然就尋不到步莨的蹤跡。

魔帝問靈虹,靈虹也搖頭不知。

魔帝捂臉抹淚,哀嘆連連:“這丫頭定是去天虞山找帝君了!我都還沒跟閨女敘敘話,談談心,她的心就被勾去了啊!”

可沒人料想,步莨並未去天虞山,而是直奔當初封印祟纓魔心的萬寂之谷。

***

崖邊女子,一身淡紫絲羽裙裳,長裙被谷下蕩起的風吹得狂舞亂擺。

任憑狂風肆虐,她身姿固如傲竹,平靜的面容未泛起半點漣漪。

谷中的烈火映紅了她臉頰,也將她眸眼的紅襯托得更為妖艷。像極了遠觀萬寂之谷時,萬年不滅的火焰形成的熾紅火眼。

“渾,出來吧!別躲了。”淡然的語氣仿若喊著相熟的舊友。

話音剛落,一大團紅霧從下方烈火紅巖中攛出來,嘭地猛擊結界。

“哈哈哈哈!淪!你終於找到合適的肉身,將魔界公主占據。快想辦法將我救出去!”雌雄莫辨的聲音,難掩興奮。

步莨垂眸望去,周身倏靜,淡若清風。

她唇角微揚:“你可說錯了,我從未占用過誰的肉身,依舊是魔界公主。我是淪,淪即是我,生而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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