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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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意思!”

渾漸漸收攏紅霧, 變幻出模糊的人形半身輪廓,下身拖著長長暗紅霧尾。隔著結界細細打量步莨。

“你不是吞噬了魔界公主的意識嗎?如同我們當初占據了祟纓的意識那般。”

步莨道:“你還沒接受教訓?倘若宿主不夠強大,就會因為你我的力量而變得狂妄暴虐, 甚至焦躁不安,最終失去自我。他們無法承受我們的力量, 就算不被別人殺害,精氣和神識也會被我們消耗殆盡, 難逃一死。如此, 我們又要重新尋求宿主, 可這六界又有誰的身體能承受, 與我們共生?再無法獲得合適宿主,你我都會消亡。”

渾道:“所以你決定成為自己的宿主?這又是如何辦到的?”

步莨道:“起初我在蓮珣體內多次想伺機奪取她的意識,但她神識強大,總會下意識反抗我。直到有一日, 她腹中形成一孕囊, 裏面有剛成形的胎兒, 但仙魔歷來無法孕育後代, 胎心異常,早已沒了心跳。我便封存意識,將力量全部灌註胎心,休眠至今。”

渾突生警惕:“那你究竟是誰!”

步莨笑道:“你是封印太久變傻了嗎?我只是重新喚醒了封存的意識, 獲取了身為淪的記憶。而我也是魔界公主步莨, 我們一直都是一個人。”

“你……”渾朝她一聲怒吼,撞得結界嘭嘭響, 斥道:“叛徒!我當初將你放出祟纓的魔心是為了引開天界的註意,讓你為我們尋求合適的宿主,最終將我救出!你卻自作主張生長自己的肉身,莫非你想將我吞噬不成?”

步莨蹲下來,手指點了點結界,眨眨眼:“你我本就是一體,將你吸納我體內,重新合二為一,又怎會是吞噬?我們不還是渾淪嗎。”

“呵!”渾冷笑:“這如何一樣?!你吸納我,你就會成為我的宿主,力量為你所用,意識為你操控!你便會成為渾淪的主宰,休要同我佯裝無辜!”

步莨道:“這又何嘗不好?你是陰,我是陽,歷來都是你的陰暗面使得宿主精神力不穩,最終走向極端,殺戮殘暴,唯欲而行。結局就是被六界追殺,最終消亡。”

“我們是天地源力,本就該主導世間萬物!”渾的身軀因怒意而不穩膨脹,厲聲罵道:“你永遠都是這麽懦弱!膽小!當初倘若不是我找到祟纓而遁入她體內,我們早就消散得一幹二凈,而你永遠只會坐以待斃!天和地的力量原本就是我們的,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有何不可?”

“你以為你不主動宣戰,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天界懼怕我們的力量,即便你不與他們為敵,他們也會想盡辦法消滅我們,所謂的神仙就真的普愛眾生?他們愛的是高高在上的權力,可以對下界指手畫腳的力量。若有一股力量超越他們,甚至可能推翻他們,又怎會允許你我的存在?”

步莨站起身,淡然順了順吹亂的長發:“你若繼續執迷不悟,就在這兒待到自行散滅吧。”

渾聽言更是氣憤得崩解人形,暗紅霧化做一團,奮力沖撞,揚聲威脅:“不要以為我會被你逼得走投無路,我就真拿你沒辦法?你就不怕我把你是淪的事告訴魔帝和帝君嗎?”

步莨動作一頓,長發一甩披在肩後,不甚在意冷哼:“你要說便說,我有何懼。今時已不是遠古,如今萬物生長、生靈繁榮,你若放下對盤古將天地分離的怨氣,放下重掌世間的執念,你我還可喘息許多年。待我取回魔心,我再來此,這段時日,你就好好冷靜想想。”

就在她騰霧升起時,渾的嘲笑頓時傳來:“你以為北霽帝君得知你的身份後,還會愛你嗎!簡直癡心妄想!”

步莨停在半空,微微側身,斜眸垂來,冷色閃過。

渾繼續嘲笑:“哈哈!你果真愛上了他。感情這種毫無意義的東西只有卑微的生靈才有,只會讓你斷送性命!你早晚會看清天界的貪婪和墮落,他愛的是魔界的公主,而不是身為淪的你!”

步莨手掌虛握,谷中烈火霎時熊熊燃起,直竄整個結界,將渾覆裹,吞滅了他的聲音。

“他愛的是誰,我比你更清楚。”步莨飛身離開。

渾還在滾滾火海中掙紮,從間隙中逸出,卻不見步莨的身影,只聽遠空飄來她最後的話語:“你若想看我的悲劇,那真得失望了。你就在這裏降降火,我會再來。”

渾氣得勃然嘶吼,震得結界嗡嗡響,在整座山谷回蕩不絕。

***

步莨離開萬寂之谷,來到天虞山,還以為尋錯了地方。

白茫茫的皚皚雪山,銀裝千裏。積雪覆蓋整片林木,蜿蜒潺潺的溪流凍成了晶瑩剔透的冰龍。早已瞧不出天虞山原本的景致。她見過天虞山下大雪,但也不曾大到能掩蓋整座山景。何況帝君曾掛記她體弱,怕她又染風寒,所以即便天虞山到了冬季,他也只會降一兩場雪。目之所見,綿延起伏的雪白,好在小峰頂的殿宇仍能看出漆色,還有崖邊那顆迎雪傲放的梅花樹。

步莨尋到了位置,收霧落地。

看著崖邊的這棵梅花樹,忽而就想到魔宮內,娘親曾住的九霖庭後院的梅花樹。

步莨拂袖,梅花樹旁厚重的積雪霎時被吹散,露出了雪下青蔥草地,有一處明顯的凹坑。

她目光微凝,所料沒錯,九霖庭那棵就是從這兒挖走的。她視線定了稍刻,再拂袖,雪又重新覆蓋,完好如初。

走至帝君寢屋的院落,屋外罩著厚厚一層結界,帝君正在屋內閉關。

步莨在院中悠閑散散步,賞了賞院裏種滿的梅花樹,雖然沒崖邊的大,但長勢都不錯,花色也艷麗。

她左瞧瞧右看看,終是選中了一棵。彎下身,抱住樹幹正要拔樹。想了想,應當事先跟主人說一聲才行,不然可就成盜樹賊了。

她拍拍手,走到屋門前,朝裏喊道:“曦華,我是阿莨,我在人界的輪回一不小心就結束了,過來告知你一聲。你出關後記得去魔界找我,還有……”

她清了清嗓子,厚著臉皮道:“我看中你這庭院裏的一棵梅花樹,我帶回去養養可好?”

等了會兒,裏面沒有動靜,她笑逐顏開:“我當你默認了啊!那我帶走咯。”

步莨兩三步跑回那棵樹前,彎身一拽,連根拔起,力大無窮,一氣呵成!

她興高采烈扛著樹,正要騰霧,腳步頓了頓,轉身朝屋內喊道:“曦華,我想你了!想得心都顫了的那種。所以你出關就趕緊來找我,不然我會哭的!那我先走了。”

說罷,她才騰霧飛離。

將將飛出殿,只見漫天突降雪花。她正莫名其妙,漸漸那些雪花聚在她身前飛舞,凝結成她喜愛的人。

——冰雪模樣的帝君。

想來是聽到了她的話,用神識凝成雪人迫不及待來見她。步莨心底竊笑,故作嚴肅:“還在閉關怎能三心二意。不就一棵樹嘛,小氣!也不怕分心走火入魔。”

帝君飛在她面前,嘴角微揚起夷悅的弧度,伸手撫摸她臉頰。

步莨半瞇著眼,頗為享受他輕柔的觸碰,如執一尾冰羽,從她眉梢滑過頰邊,涼涼沁膚,還真特別。

“夫人想要梅花樹,直接拿就是。我追來是想問,一棵夠不夠?要不要為夫出關之日把天虞山的梅花樹都給搬去步雪殿。”

天魔兩界誰不知北霽帝君十分珍愛自己所摘種的梅花樹,外人哪怕想要取朵梅花都需費盡口舌。帝君只折過一次梅花枝,便是步莨及笄之時。

聽他說出這般豪爽之言,步莨不知多受寵歡喜,好似這滿樹的梅花朵朵綻在心頭,清香撲鼻,甜盈心窩。

壓住心喜,她故作鎮定道:“我可沒那麽貪心,先扛回去種一棵試試,若是種死了,我興許就沒興趣了。”

“對梅花樹沒興趣不打緊。”帝君微微低身,在她耳邊低語:“對為夫可不能沒了興趣。”

這人就是有本事,即便是個幻化的冰雪人,也能把她的心給纏住,她從來對他的情話半分沒抵抗力。

“還不好好專心閉關,真不怕走火入魔啊?”

“夫人未免太小瞧我,只是閉關修覆身子,何來走火入魔一說。”帝君饒有興味見她佯裝自若,耳根卻泛紅的羞澀狀。

“哦?”步莨側頭凝看他晶透的雙目:“你當真強大到無論如何也能氣定神閑、不失分寸?”

“怎麽?阿莨不相信嗎?”他指尖在她嘴角徘徊。

步莨笑得天真:“倘若我告訴你,我在人界同沈霄成婚了呢?”

帝君動作一頓,霎時僵住,瞧著儼然就成了一具冰雕,一動不動。

這話步莨說的輕巧,卻如一顆巨石砸了下來。砸得帝君周身雪花猛地一蕩,如白絮飄落在她眼前。

步莨尚未透過絲絨般的雪花看清他表情,周圍瞬間揚起刺骨的雪風,刮在臉頰像刀割般,凍得她以袖遮臉,瞇起了眼。

步莨只能透過眼縫看見周圍的雪被狂風卷起,蕩起百丈高。雪花狂舞亂奔,耳邊大風呼嘯聲如林野深處巨獸嘶吼。

忽而腰身被大力摟住,步莨聽見耳邊他不穩的沈喘,似在壓抑情緒。

“阿莨,我有些不大高興。你就在魔宮乖乖等我出關。”

話畢,狂風頓止,帝君神識幻化的雪人瞬間散碎成雪花,同漫天飛舞的雪一起洋洋飄落。

瞧看下方被大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木,步莨拍拍胸口:方才哪裏是有些不大高興?分明是怒發沖冠,恨不得把天虞山的雪連著樹都給摧盡了。

就知道你淡定不了,誰讓你在人界欺負我,得讓你一邊閉關一邊憋屈去,受些罪!

***

一個多月後,天界天庭,司命殿。

司命星君瞠目結舌看著像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的屋子,命本籍冊狼藉一片。

“這……這怎麽回事?”許久才找回聲音的司命問向正苦臉整理書籍的仙侍。

仙侍搖頭嘆氣:“方才北霽帝君來過,他說:既然司命星君這麽喜歡弄些覆雜混亂的命本,本君就如她所願,讓她的司命殿好生混亂,幫她多激發出一些特殊靈感。”

仙侍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接道:“帝君說完,就擡了擡手,我還沒看清他做了什麽,整個殿內的書籍全部長了翅膀似的,飛的飛,躥的躥。帝君丟下句:倘若司命星君心有怨言,就讓她到天虞山找我當面質問。”

“然後呢?”司命問道。

“然後?然後他就走了啊……”仙侍忽想到什麽,又道:“對了,帝君還說,倘若公主和沈霄成婚時發生了點什麽不該發生的事,他會親自來看望您。”

司命心頭打鼓,一顫一顫抖得跟落葉似的,問道:“帝君的表情如何?是看著很兇?還是一般兇?或是面無表情。”

仙侍想了想,依著記憶形容道:“表情倒是不兇,帝君其實還笑了,就是那笑吧,怎麽說呢。像深淵無盡處吹來的涼風,有些驚悚。又像萬年化不開的冰,陰寒的。”

回憶起帝君那樣子,他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委實恐懼。

司命咽了咽喉嚨,馬不停蹄駕雲飛奔去了天寶殿,哭喪著臉:天帝,救命啊!我要下凡歷劫躲難,我不要寫命本了!誰愛寫誰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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