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趴在床榻上的步莨, 面如抹過海棠花汁,雙唇嫣紅似要滴血。

顫栗如電掣般在四肢百骸間陣陣激蕩而過,手指攥緊床頭垂落的紗幔, 臉頰埋入枕中,掩蓋她難以克制的吟聲。

待酥麻感緩過去, 她轉過臉靠趴在枕上,眉頭微蹙, 閉眼深喘。

帝君撐在她側邊以防壓得她難受, 一手撥開她臉頰因汗濕沾著的發絲。在她額頭落下數吻。

見她一句話也未說, 仍喘個不停, 他問道:“還好嗎?”

步莨微微掀開眼皮,全身筋骨快散架,哪裏好了!

她清了清幹啞的嗓子,氣喘籲籲:“大仙, 天界沒有事務可忙嗎?您幾時走啊。”再不走, 她真會精力耗盡而亡。她一個凡人, 論體力怎麽拼得過神仙。

帝君手指勾弄她發絲, 提醒道:“喚我什麽?”

步莨喉頭一緊:“曦……華……”

帝君欣然滿意笑了,伸手刮刮她鼻頭:“等你願意相信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從未有過你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揣測,我就暫且放過你。”

步莨聽言, 兩眼倏然睜開, 忙不疊翻轉身。精神抖擻,氣也不喘了, 眨著精亮的眸子望著他:“我萬分真心地相信!之前是我腦子一時打結,覺得事情太過離譜,沒想明白。這幾日冥思苦想下,幡然頓悟,一切都是我胡思亂想,琢磨得過於覆雜,更是錯把你想得太小心眼。”

“可是真心實意的話?”他問道。

她重重點頭:“絕不參假!”

帝君看了她一眼,躺下來,將她摟在懷裏,撫著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寂然未言。

步莨本僵硬的身軀在他懷中慢慢軟下來,溫暖的懷抱一如既往那些甜蜜幸福的時日,她不知他真實身份的短暫十年。

神仙當真會愛上普通的凡人嗎?

她的確懷疑過,所以一根筋認定他許是因無聊而來人界體驗不同的生活,要麽真的因為被她冒犯而要懲戒她。

總之,她很難理解地位崇高的神仙會愛上自己。何況是一位神帝,凡人無法親眼所見的存在。如同祭拜天地,而那天此刻就躺在她身旁,如何相信?

“你這小腦袋瓜定又在天馬行空了。”一句調侃扯回她的思緒,猜中心思,步莨沒敢回應。

帝君道:“你心裏有委屈,我怎看不明白?怪我無緣無故離開的那三年,怪我離世留你孤苦。以往你什麽都願說,不同我遮掩。如今因為我身份,你卻閉口不談心,你這般忌憚惶恐,我是十分受傷。”

他松開懷抱,輕捧她臉:“我希望你仍願對我敞開心扉。即使你指責我批判我,我欣然接受,因為我的確有錯,傷了你的心。而且你能說實話便說明你在意,可如今,你好似渾不在意,只要不惹我生氣,你就不再往前踏哪怕半步。這哪裏像夫妻?”

步莨望著他懇切的目光,卻鎖著眉頭推開他手,轉身背對他。

好似不看著他才能傾吐苦水:“想我敞開心扉?那你捫心自問,自己可有做到?成親時你說絕對不會傷害我,那三年,這兩年,我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還有餘地嗎?冷風灌得涼,我已許久未知心頭的溫暖是何種感覺。”

“知曉你是神仙,我費了許久才明白,自己渺小得像只被你捏在指尖的螻蟻,搓圓揉扁任憑你心情。我哪敢奢望你對我是出於真情,神仙會甘願被擄來當上門女婿嗎?神仙睥睨凡界態勢如同旁觀者,又怎會投入一段情緣,所以你想離開就離開。我對神仙做了諸多難啟齒的錯事,作為凡人的我,怎不會懼怕又怎不惶恐?”

聽著她自言自語般的訴苦,帝君恍然自己犯了個大錯。大多時候,他會潛意識將步莨代入到她投胎之前的狀況——魔界公主怎可能懼怕神仙?

步莨性子隨魔帝,莫說怕天界神仙,倘若六界誰敢欺負她身邊之人,管那是一界之主亦或無名小卒,她定然甩得長鞭啪啪響,一馬當先沖殺過去。

當初為了救靈虹,冥界沒哪個鬼差敢惹的牛頭馬面不也被她揍得跑去孟婆那哭著要投胎嗎?

步莨從小就在天魔兩界混跡,在仙會上敢於當著眾仙的面要求天帝賜婚。她膽識驚人,何曾真正懼怕過什麽,儼然比如今身為凡人的她眼界和境遇寬闊許多。

如今的步莨雖並不膽小,但她終究還是個凡人。凡界眾生,天生對神懷有敬畏之心。倘若身邊相處之人,突然發現是個遙不可及的神,怎可能不害怕?

步莨想逃離他身邊,必是因畏懼而下意識作出的判斷,懷疑兩人的感情也是無可厚非,因為難以置信,沒法接受。

帝君默思許久,雙臂從她身後摟去,將她擁在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柔聲道:“因為種種不可說的原因,才無法對你詳細說明,這會導致你無法理解我,也不敢相信我的感情,我確實有些無力。”

他短嘆一聲,又道:“今晚恰逢月圓,我帶你出去散散心吧。”

步莨淺淡地應下。

***

身份已被揭穿,帝君再無顧慮,抱著步莨直接騰霧而飛。

最開始時,步莨會害怕地縮在他懷中,抓緊他衣襟,怯怯睜開一只眼。漸漸,穿山掠林的新奇感令她放松了緊張。

待他停在高空,正可將山林景致如數收入眼底。

步莨望著下方籠罩在皓明月色下的玉壺山,夏風習習吹拂林海,萬千松柏蕩起森冉波浪,細聽枝葉此起彼伏的簌簌聲,在崇山間徘徊不絕。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玉壺山的全貌,雖說不如白天清晰,卻也能在繁星清月下隱約可見其壺狀的側影。

步莨欣喜感嘆:“從來只能窺得一二,也覺四季多姿,美不勝收,此時一覽全貌,方知其美勝在佳址和地形。環山之貌阻擋極端風雪,樹木常青。縱橫河流滋養山林,飛禽流連。”

帝君將她放下來,望入她映月明亮的雙眼:“你未見山林全貌時,便覺其美,如今目覽全景,更覺其美。當初你願接受我的感情,相信我的心意,如今知曉我身份,難道我的心意就變了嗎?這玉壺山的美也並不會因為你所見角度不同而失卻了吧。”

步莨嘴角的笑意緩緩斂下,目之所及視野開闊,沈思間,有種想將愁緒煩悶灑向廣闊天地的念頭。

帝君握住她手,十指緊扣,視線落在遠處隱如暮色得山巒疊嶂。

“凡人皆有自己的命數,即便我是神仙,也不可輕易更改。神仙下凡唯恐壞了凡人的運勢,所以我必須收斂仙力,也不可暴露身份。一般情況,神仙不允許被凡人所知。天有天道,天道可懲戒六界任何生靈,若有擾亂六界秩序者,或多或少會受到懲罰。”

帝君看向她,續道:“為了與你成親,我強硬更改你的命數,冥冥之中註定有罰。那三年的離開,我的確要去辦一件嚴峻棘手的事,可此事就如齒輪傳動,一環扣一環,以至於我身子終究出了狀況,必須回天界閉關修覆。天界一日,凡間一載,我別無他法,只得假死離去。這便是天道之罰,不允許我再留你身邊,也恐會影響你此生的輪回。”

步莨眸光忽顫,心間微悸,擡頭怔怔看著他。

帝君將她俏亂的發絲捋順耳後,緊凝她目光:“倘若有法子,我又怎會忍心讓你淒苦度日?我希望你相信我從未變過的心,原諒我不得已的苦衷。”

神仙,天道,這些個神奇的事,她是初初聽到,如墜迷霧,似明非明。卻發現一件事,他竟是主動成親?“你不是被擄來的嗎?怎會是主動來的?”

帝君笑了笑:“我既然是神仙,再怎麽收斂仙力,把事情改成我預料的那樣,假裝偶遇,然後被擄,這並不難。”

“可我們未曾見過,你又如何知道我要成婚,非要娶我。”她疑問頗多。

帝君道:“你又把大白鴿忘記了?我們並不是在成親那日才是初次見面。你看……”

他指尖施法,朝空中劃去,上空霎時出現一片白芒亮光。

步莨驚奇看著空中飛掠而過的五彩斑斕光色,逐漸構成形狀不一的圖案,有兔子,有貓狗,有花兒,有小樹。

記憶深處,也曾有過這些畫面,夢中也有過,夢見一位白衣人將幕空上的千萬星辰變成這些個動物模樣。

久遠的記憶如剝開層層洋蔥般喚醒,那些畫面慢慢明晰,與此刻逐漸重合。

原來不是變化星辰,而是直接幻化出那些圖案。

步莨目光一轉,接上他片刻未移的視線,暖流在心頭泛起潮湧,匯在了眼眶。模糊的視線中,她曾看不清的夢中人,就在眼前。

步莨眨去淚花,清澈眸眼映出他帶笑的俊顏:“從小起,你就在我身旁嗎?哭鬧時為我畫下一方晶亮,害怕時護我周全趕走大老鼠,發燒時在我床邊陪伴著我。其實全是你嗎?”

帝君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你都記起來了?”

步莨搖頭:“我從未忘記過,只是太久太零碎,我便以為一切是夢。可你為何會從小陪在我身邊?你是神帝,我只是個無名凡人,我不懂。”

帝君眸中盈滿繾綣柔情:“我只能稍微點明:你前世就是我的愛人,我在等你此生輪回結束,接你回去同我攜手生生世世。你可願再次相信我?”

步莨定定端看他,能容納漫天星輝的這雙眼,真摯怎會有假?她只是剛開始過於震驚,茫然不知所措,恐懼困惑她心頭,才會滋生各種不安。

她撲入他懷中,將他緊緊抱住,淚浸在他衣襟。“我信啊!我信!我再不逃了。”

帝君收緊雙臂,可算安撫好了她的心,心間大石頓時落地。他一邊用手指梳著她長發,一邊道:“可我身子並未覆原,需得閉關,同你此次分別不知會多久,我沒辦法承諾回來的時日。”

步莨在他懷中蹭掉眼淚,擡頭一抹悅然燦笑:“沒關系,我等你,等你出關來接我。倘若你身子還未覆原,待我輪回結束就去找你!”

氤氳淚霧的眼卻比星空更奪目,晶瑩的淚花閃著堅定的光彩,是她奮不顧身的愛意。

帝君心池漾起一片情動,輕擡她下巴,低身落下一吻。

良久,半空聽得雲朵上害羞的對話。

“這雲結實嗎?”被壓在雲上的步莨擔憂問道。

“試試不就知道了?”帝君故意不答。

“四面露天……會被其他神仙窺探嗎?”

“他們哪敢?”帝君見她猶豫不寧,只得安撫道:“放心,待會兒我就起霧,無人看得見聽得到。”

“可是……”

“沒有可是了!”已是蓄勢待發,哪容她再遲疑磨人。帝君快速撚訣,雲團周圍大霧頓起。

被堵住嘴的步莨只得哼哼唧唧,再說不出話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