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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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霄縱身一躍, 避開飛箭,噔一聲,箭尖直插他身後木板。

琴聲驟停, 眾人頓時驚起身。這時才隱約聽到外面的動靜,五位喬裝為仆人的侍衛即刻從座下拔刀而出。

“你們幾人護住郡主!”沈霄嚴聲命令。步莨有兩人護著, 且本身又有武功,沈昕不會武功, 手無縛雞之力, 只得讓侍衛護著。

沈昕嚇得趕忙躲在四位侍衛中間。穆向南提劍護在步莨身邊, 卻憂心地註視白翎周圍。

沈霄又對自己的貼身侍衛於長青吩咐:“你去護著白姑娘!”

“你也去保護白姑娘!”步莨對穆向南催促。誰也不知外邊情況, 若再有箭射來,白翎只有一人護著,處境最為危險。

穆向南遲疑一瞬,艙外霎時射來六支鐵箭。眾人將將反應, 又六支, 接連不斷, 從艙窗鏤空處穿布而入。

鐵箭難砍斷, 大家只能迅速移轉身形閃避,可船艙空間有限,又擺放了桌椅物品,展身受限。只得用刀劍挑轉鐵箭方向或者用蠻力快速將其劈落。

鐵箭亂飛不長眼, 置人於死地的連發勢頭, 想來外邊的人是狠絕不留活口。

步莨見穆向南仍護著她,眼睛卻時不時瞄向白翎那邊, 應是擔憂非常。如此分心定得害他自己受傷,步莨趁空檔推了一把穆向南:“快去!”順勢轉身幫他砍落身後的箭。

電光火石已來不及多思,穆向南迅速掠去只有一人相護的白翎身邊。

恰有一支箭從偏側射向穆向南後腰,他緊盯白翎安危,未有防備。

白翎目光一頓,袖下手微轉,褐光頓出,打中箭頭,鐵箭偏落,那褐光消散飄下來竟是根小小的褐色羽毛。

步莨以短劍護身,說也奇怪,飛來她身前的箭少之又少,轉眼看,自家夫君好似身上有吸力,從這方向射來的箭皆往他身上沖。

步莨心提得緊,快速靠向他,幫他打離射來的箭,將他護在身後。

帝君攬住她腰身將她環在身前,卻是好心情地微揚唇角:“怎能讓夫人替我擋箭?”

帝君擡袖頓時收入三支箭於手中,手腕一轉,將箭力擲艙外。

掌力裹住鐵箭破窗而出,只聽嘭聲巨響,木窗碎裂個大洞。箭身氣勢不減,飛射而去,正中三黑衣人胸口,應聲倒地。

帝君不待遲緩,卷袖眨眼收入木案的三支箭,疾速朝對面甩去。

沈霄一看,忙閃身避讓。雖知其目的,沒想他連句招呼也不打,身手如果差些,就得被射出三窟窿。

又是嘭聲巨響,另一木窗破碎,箭飛馳而出,射中兩人。另一人提前閃避,跳上護欄,伸手快速從身後抽箭,張弓對準沈霄。

方才敵暗我明,被動防禦,此時皆在明下,沈霄目下頓厲,提劍左右瞬步而去。

目標難聚,黑衣人遲疑開弓,正要放棄跳開,沈霄舉劍飛身,刺入對方肋骨之下。

那黑衣人摔倒在地,沈霄即刻拔出劍,血濺一身也渾不在意。那人吐血不止,沈霄一腳踩住他傷口,疼得那人直叫喊:“要殺要剮請便!”

步莨等人陸續走出船艙,對這情況俱是莫名。

沈霄轉身對五位侍衛下令:“嚴查船上是否還有同夥!”

“是!”幾人領命分頭查看。

沈霄蹲下身,掐住那人下顎,聲色極冷:“以為不說我就不曉得是誰派你來的嗎?我留你活口,你去警告他,以往他三番五次派人殺我,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今日他擾我雅興,觸怒了我,他就得知道後果!倘若再有下次,交待他給自己備好後路!”

沈霄抓起這人衣襟提起來:“你自個兒游回去吧!能不能把話帶到就看你的命了。”

說罷,他一把將人甩推船下,黑衣人撲咚一聲掉入河中。只聽嘩啦啦水花聲,那人拼命朝岸邊游去。

審查完船體內外的侍衛跑回來,一人手中拿著一根竹管和一銀針。“船夫和其他人都被毒針刺中,然後再被殺害,他們應是游水潛入船上。”

沈霄面色凝重點頭,轉身對步莨歉意道:“本邀寨主賞景觀燈,卻遭此事故,我需收拾殘面,今日恐無法觀看焰火。令寨主受驚,我在這先賠個不是,日後定再登門致歉。”

步莨只從方才的話語聽出今日是有人暗殺沈霄,上次月虹樓那位男子許也是被派去殺他的。也不知他得罪了什麽大人物,一條命總被人惦記,不殺死不罷休。

她擺手道:“今日之事難以預料,沈公子無需內疚。處理事情要緊,這觀焰火往後也還是有機會的。”

沈霄定看她淡然不驚的面容。一般女子遭遇這等事不被嚇哭也定會哆嗦慘色,她不僅未失方寸,還反來安慰他。

方才混亂躲箭時,他就註意到,步莨先考慮較為弱勢的白翎,而後奮身保護自己夫君。即便她夫君武功比她強許多,她卻下意識要去護著。

當時他不由閃過一絲羨慕。羨慕那位男子擁有這般奮不顧身、將其視作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女子。

沈霄朝步莨點頭,隨即吩咐侍衛:“調轉船頭回岸,再派兩人護送寨主回去。”

侍衛領命去開船。

步莨視線正落在右側一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忽見他手臂微微動了下,難道還沒死?

她正疑思,又見那人緩緩抽出什麽。燭光下,步莨辨認黑衣人手中握著一小型。弓。弩,在他扣動機關前,她未加多想,扯住沈霄的手臂使勁一拽,將他拉至身邊。

沈霄不察,猝然撞在她身上。忽聽叮的一聲,一根銀針刺入沈霄方才所站位置的船桿上。正是毒害船夫等人的毒針。

侍衛一看,一劍刺去,那人本就吊著半口氣,此刻一命嗚呼。步莨松開沈霄的手臂,退開一步,拍拍胸口,心悸不已:“還好來得及。”

沈霄低頭凝著她。方才還羨慕她夫君,此時卻被她所救。從未有哪位女子主動伸手救他,尤其他們不是親人,不是主仆,只是萍水相逢,只是初次見面覺得她甚為有趣。

這一瞬,心裏頭平添一股奇異的感覺,就像登高山頂望看波瀾壯闊的疊疊雲霧,就如烈日炎炎盛夏降來一場及時雨。舒暢而愉悅。

帝君明知步莨只是下意識救人,可看到沈霄目光流連未移,心底升起些不爽快。走過去握住步莨的手,問道:“有傷到嗎?”

步莨搖頭:“沒有呢!”

沈霄目光定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卻也只淡淡掠過,便收了視線。

因船艙的奪命飛箭而驚魂未定的沈昕,以為沈霄受了傷,沖過去握住他雙臂察看,急慌慌地哭了。“哥,你傷到哪兒了?要緊嗎。”

沈霄擦拭她眼淚,安撫一笑:“別哭,我沒傷著。”

沈昕撲入他懷中,緊緊抱著他,心有餘悸地微微發顫。

“究竟是誰總想取哥哥性命?上次哥哥中毒險些就沒命了,爹爹嚇得一夜白了頭,這次……我不想再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哥哥何曾怕過誰,怎不去將那幕後之人直接殺了!”

沈霄望著滿天星鬥,眼底卻未納入半寸光亮,悠悠一嘆:“不曾懼怕,只是未到萬不得已,不可行這一步。”

話音清淡,隨風而逝,也不知誰聽清這聲無奈又含恨的嘆息。

正當游船朝岸邊緩緩駛去,方才的驚險漸漸消散在平靜湖面。忽聽岸上人們的歡呼聲,正是燃燈點彩時辰。

人們將點好的花燈放入湖中,隨風流動,漸行漸遠。寄托美好期盼的五顏六色花燈將湖面映襯得繽紛多彩。

突然四周數聲尖銳飛嘯聲劃破夜空,眾人擡頭望去,爆竹聲起,嘭嘭炸裂,暮色瞬間被點亮,煙花耀綻,璀璨斑斕。

步莨拽著帝君跑至船頭,歡喜地指著天上:“曦華,你看那紫色的,像不像梅花!你給我雕的梅花紫玉手鏈。”

她露出手腕的手鏈,擡起手臂對著那朵朵盛綻的煙花比對:“你瞧你瞧!”

帝君望了望高空,低眸凝看她眉開眼笑的臉,紛彩焰火在她眸中綴出晶光點點,亮過星海月明。

“你看我做甚?焰火在天上。”步莨瞥看他。

帝君但笑未言,摟住她腰身,閃身至船艙前門,讓步莨隱在陰影處。趁她未反應,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輕輕含住,舌尖在她唇齒快速掠過,貪戀不舍地分開。

若不是在外頭,他實想好好吻一番。帝君傾身在她耳邊說著情語:“你想看的焰火在天上,而我想看的焰火就在你眼中。”

溫熱呼吸合著溫潤話語瞬間熨紅了她耳廓,步莨壓著怦怦直跳的心,退開他懷中,嗔怪一句:“這麽多人呢!”快步走到船艏。

沈霄看著步莨走出來,目光落在她微微帶笑的側臉。恰時,旁邊游船一道白色煙花騰空閃爍,照亮她的面容,也看清被風拂亂的長發下泛紅的嬌顏。

他突生出一個念頭:若她能為我歡喜一笑,若她能因我嬌羞,那定是極美之事。

真是各有各的心思。

而正觀賞燈花的穆向南笑容倏然僵在臉上,眼睛顫了顫,月色下的臉漸漸暈開了紅……

穆向南以為是自己出了幻覺,右手捏了捏,柔軟的觸感正是身旁白翎的手,她竟主動握住他的手!

此時兩人站在後邊,廣袖寬大遮掩交握的手,無人知曉。

穆向南驚喜又無措,不敢轉身看向右邊兒白翎,僵著身子賞焰火,可此刻哪有心思看。躊躇半天,他緩緩握緊她手,裹在手心。

白翎低眉羞澀淡笑。

消失了許久的婁晟方才巡查了船體一番,確認無危險,才趴在船艙頂。看著下方兩對甜甜蜜蜜,長長嘆了口氣,何時才能把靈虹那個不開竅的小妖撈進懷裏。

***

沈府,沈霄房內。

侍衛於長青雙手捧上一裹起的白色絹布:“大人,這是在船艙內地板發現的。”

正坐椅塌的沈霄接過,打開後,一根褐色羽毛靜放其中。

他輕捏羽根,端在眼前細看。秋日夜晚漸涼,飛禽一般都早早歸巢,何況船艙內並未進入過鳥,也未有人帶寵鳥入內,莫名出現根羽毛,甚是怪異。

他問道:“何處發現的?”

於長青答道:“東側木案附近。”

東側木案當時站著的是於長青、白翎和穆向南。

沈霄正思琢,於長青道出件匪夷所思的事:“屬下也不知是否當時局面混亂看錯。穆向南過來時,有支箭射向他身側,我間隔太遠,顧不得,卻見從白姑娘身上攛出個什麽打在箭身,那箭即刻就損了氣勢掉在地上。”

沈霄指尖轉著羽毛,若有所思:“這麽說,這羽毛十有八九是白翎身上掉出的?她竟有這等功力,只用一根輕飄飄的羽毛就扛住了鐵箭的氣勢?”

於長青道:“屬下也怕是一晃而過看岔了,但也不敢放過任何可疑之人。畢竟大人目前的形勢不容樂觀,皇上幾番欲取大人性命,不可不防。”

沈霄譏諷道:“也得看沈幀有沒有這個本事拿我的命!怕被滿朝官員和皇太後知曉當年先帝駕崩真相而皇位難保嗎?既然他這麽想變天,不如就讓這天變快些好了。”

於長青兩眼瞪亮,跪下恭敬道:“屬下生死跟隨,隨時聽候差遣!”

***

雁清寨。

正洗漱完要回屋就寢的帝君,轉身就見到一位不曾出現在這裏的人——閻王。

閻王笑起來雙眼瞇成線,配著這慘白的臉,常人見到定是得嚇走魂魄去冥府。

“閻王怎有興致來這兒?”帝君直問。

閻王和顏悅色:“想來瞧瞧又一次新婚的帝君夫妻生活是否和諧美滿。”

帝君逐客:“慢走不送。”

閻王怨道:“帝君忒冷酷無情,好歹我也是救下公主的大恩人,怎的連頓好話都撈不著?”

帝君面無表情瞅看他,直盯得閻王覺得兩袖的風比冥府還陰冷,這才收了調侃的心思,道出來意:“前日我翻看了一遍生死簿,想起一件事,特意來叮囑帝君。同公主此次投胎的相關的人等當中,有一人的命數不可亂動。”

“誰?”

“沈霄。”

帝君一頓,眸光倏斂。不可亂動命數和運勢的凡人,只有一種可能——天界神仙下凡歷劫!

閻王又道:“而且,我查看了天界司命拿來冥府核對的三生簿,他是步莨所投胎女子的第八位夫君,按照原本的命本,步莨為他將前七位夫君全部休了。帝君能扼斷那七位夫君同她的姻緣,卻不能輕易更改沈霄的劫數。”

眼見帝君面色驟寒,閻王不得不補兩句:“而步莨所投胎的女子正是他的劫,生死劫和愛恨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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