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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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總是容易觸發人心底最深處。

魚漾緩了會,準備講述自己的故事,以前她從不對外人講述自己的事情, 因為她覺得沒必要。她從前一直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被家人呵護得很幸福, 所以根本不需要他人的同情, 說不定還能換來無心人的嘲諷。

“大概二十年前,我三歲那年, 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出生的,只是那年醫生說我應該是三歲。”魚漾被魚建國救回來後,帶去了醫院檢查身體, 醫院說差不多三歲,“那年的8月7號,我爸爸剛好在高速下面走,然後看到前面有一輛小汽車撞上圍欄, 還在冒煙, 我爸覺得不對勁,就跑了過去, 看到車裏有兩個大人坐在前頭, 頭上都是血, 綁在安全帶裏不能動彈, 那兩個應該就是我的親生父母。我是被綁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裏, 被保護得很好,沒有外傷,但人昏過去了。我爸怕車著火, 想也沒想先把我救了出來放在一旁,再想去救他們時, 車就著火了,他們就死在那場大火裏了。”

“從此以後,8月7號就是我重獲新生的生日。”魚漾語氣變得低落,“當然也是我父母的忌日。”

二十年前,8月7號,高速路上,汽車著火。

魚清悅就是二十年前的8月7號在高速路上遇難了,當時的車裏也是兩大一小。

再結合魚漾的長相,如果細看,會發現她的眉眼確實很像魚韻,還有這櫻桃小嘴,跟範輕舟祖母的嘴巴很相像。

關鍵魚漾還有音樂天賦,魚韻和範輕舟的外婆都是音樂家。

這一切都太巧了,鹿鳴不由地緊張起來,抱著她一連幾問:“是哪段高速?什麽樣子的車?你當時穿什麽衣服?”

“為什麽這麽問?”

“你先告訴,我再告訴你。”

“哪段高速我爸不記得了,他就說是上海通往臻州方向的高速;車是黑色的奔馳,滬牌,具體車牌號我爸不記得了;衣服是一條白色的裙子,還有一只紅色的鞋子,另外一只鞋子掉了。”

目前說得一切都對上了,鹿鳴一下坐了起來,迅速打開床頭的燈。

魚漾跟著坐了起來,看著他那著急的樣子,詢問道:“怎麽了嗎?”

鹿鳴握著魚漾的雙肩,一直抖:“你小時候的照片有沒有?還有紅鞋子還留著嗎?”

“照片有很多,鞋子也一直留著。”

魚建國為了記錄魚漾的成長,特意買了一臺相機,那只紅鞋子他也沒舍得扔,他說這是閨女帶來的東西,他要保存好。

“給我看看!”

“都在老家,怎麽看?”

鹿鳴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淩晨一點了,不管了,他拿起床頭櫃上的魚漾的手機給到她:“快,現在給你爸打電話,讓他拍幾張你小時候照片過來,還有那鞋子的照片。”

“幹嘛呀?現在才一點,我爸t三點就要起來搟面了,讓他多睡兩小時。”魚漾有點不情願這個時候打擾爸爸,“再說你在激動什麽,為什麽要我的照片?”

“因為你的父母還活著,你可能就是輕舟的妹妹,魚清悅。”

“啊?”魚漾有點懵,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

“快打電話給爸爸,麻煩他起來拍照片給你。”

“哦哦..”魚漾也跟著緊張起來,連續打了好幾個魚建國的電話都沒接。

鹿鳴更加著急了:“快,換人,打給聞雲起的爸爸。”

魚漾就又打了聞國強的電話,響了十來秒,聞國強就接起來了,對方打著哈欠:“漾漾是出什麽事了嗎?”

“沒,沒出事。”魚漾看了眼鹿鳴,對電話那頭說:“大大,現在可以起床去我房間找我小時候的相冊和那只小紅鞋子嗎?就在我的書架底部,一個白色盒子裝著的,然後拍照發過來給我看下,記得拍得清晰一點。”

“3點起床的時候再拍行不行呀?”

“我著急呢,大大你快去拍下。”

“好好好,那你等我會,我這就去拍,先掛了。”

掛斷後,魚漾把手機放在床上,兩面對面坐在床上一直盯著手機看。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對方還沒有拍過來。

魚漾有點著急,拿起手機想繼續打聞國強的電話,卻被鹿鳴制止:“別急,他可能在找,別打斷他,我們再等等。”

三分鐘後,魚漾手機彈出很多條微信消息,她點開,都是聞國強發過來的圖片,她把手機遞給了鹿鳴。

一共有十來張照片,除了幾張小紅鞋前後左右的照片外,剩下的都是魚漾幼兒園時期的照片。鹿鳴反覆翻看了下,這紅鞋子他沒印象,魚漾小時候的照片他看著眼熟,但不敢確定,畢竟那個時候他也才七歲,對於魚清悅的樣子早就模糊了。

於是,他放下魚漾的手機,拿起自己的手機,撥打了範輕舟的電話,對方接得很快:“大哥,我10點下的飛機,12點才到的家,這會剛躺下你就打我電話,還讓不讓我休息了?”

“別廢話,我發你幾張照片,你讓幹媽認一下看是不是悅悅。”

“悅悅?”範輕舟感到驚訝,“悅悅的照片都被我媽當寶貝一樣保存著,從沒流露出來過。”

“照片是沒流出來過。”鹿鳴看著眼前的魚漾,眼裏泛著心疼,“她人可能一直流落在外面受苦,你知道嗎?”

“什麽意思?”範輕舟心一下緊了起來。

“就是悅悅還活著的意思!”

“什麽?!”範輕舟竄得一下從床上跳起來,前所未有的震驚,“你說清楚點!”

“你現在去把幹媽叫起來,我發幾張照片到她微信上,先確認一下。”

“好好好,那你先別掛。”

範輕舟住三樓,魚韻夫婦住二樓,他以最快的速度沖下樓,狂敲父母的臥室門,大喊:“爸!媽!快起床!”

來開門的是範行之,微肅提醒:“沈著!穩重!”

範家對孩子的家教都比較嚴格,尤其是對範輕舟,一言一行都要穩重有禮,不能浮躁無禮,但是這會範輕舟管不著了,直接推開父親,沖進臥室,到床邊拉起半睡半醒的魚韻:“媽,你快看微信,鹿鳴給你發了幾張照片。”

“大半夜的大驚小怪的幹什麽呢?”

魚韻不慌不忙地坐起來,拉開床頭櫃抽屜裏的手機,點開與鹿鳴的對話框,她眉頭先是微皺了一下,而後手都在發抖:“這..這..鞋子哪來的?這是悅悅的另外一只鞋啊,我還記得鞋上的這顆粉鉆,這鞋子本來是沒有鉆的,但是悅悅喜歡亮亮的東西,你姑姑就幫她在這只鞋的鞋面上縫了一個鉆,當時悅悅可開心了。”

“什麽?”範行之也湊過去看,驚訝道:“我們家裏的是左腳,這只剛好是右腳,就是一雙啊!”

範輕舟湊到魚韻的另一邊,手指往後滑了另一張照片,是魚漾幼兒園的入學照。

“這就是悅悅小時候啊!” 魚韻十分確定,對於悅悅小時候的樣子,她早已銘記於心,“這照片我沒有啊,什麽時候拍的?”

“先看看其它照片吧。”範輕舟又往後滑了幾張照片,是後面兩年的照片,容貌有些微變化,但魚韻夫婦敢確定就是悅悅。

“鹿鳴哪裏來的這些照片?”範行之比剛開始的範輕舟還要急,“快快快,給他打電話!”

範輕舟把自己手機放到被子上,點開揚聲器,對著電話裏的鹿鳴說:“聽到了吧,快點告訴我們!”

魚韻夫婦坐在床邊上,範輕舟蹲在床邊,手機在他們中間,三個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只盯著手機認真等待鹿鳴的述說。

鹿鳴看了眼魚漾,然後說:“幹爸幹媽,是這樣的,我的女..”他停頓了下,再次看了眼魚漾,繼續對電話裏的人說:“我助理魚漾她的經歷跟悅悅的經歷一模一樣。”

範輕舟驚詫:“魚漾?”

“別打岔!”範行之拍了一下範輕舟的腦袋,“聽阿鳴把話說完!”

範輕舟就沒再提問,鹿鳴繼續說:“20年前的8月7日,上海通往臻州的高速路上,一輛滬牌的奔馳汽車冒煙,剛好被路過的魚漾養父看到,他就把後座的小女孩救了出來,沒一會那個汽車就著火了,被救的那個小女孩就是魚漾,當時她穿得就是白裙子,腳上穿得是雙紅鞋子,紅鞋子掉落了一只,剩下的那只就是圖片裏的這只,現在還在魚漾家裏。”

“所以,悅悅當時其實是被人救走了?”範行之有點不敢相信,聲音都在打顫:“你..你..你..你再確認下,悅悅她左耳耳垂後面有一顆痣。”

十幾秒,鹿鳴回:“魚漾也有,痣不是很大。”

“對對對,就小小的一顆。”範行之嘴唇還在啰嗦,“悅..悅..我的悅悅真的還活著。”

這短短的確認期間,魚韻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胸腔起伏不止,直到所有對上後,高度的興奮又讓她呼吸不過來,捂著胸口大踹氣,一時失語,眼淚卻源源不斷地往外湧。

範行之抱著發抖的魚韻跟著痛哭,嘴裏一直念叨:“悅悅還活著..悅悅還活著..”

夫妻倆處於興奮到極點的狀態根本鎮定不下來,腦子裏就只有“悅悅還活著”這五個字。

範輕舟見過魚漾,曾經就幻想過她是自己的妹妹,他勉強能鎮定下來,對電話裏的鹿鳴說:“鹿鳴,我爸媽現在處於激動過度的狀態,話都說不出來,你告訴我,魚漾..不是,悅悅她現在在哪?”

手機裏傳來一個女聲:“先做親子鑒定吧。”

隨後,魚漾就按了通話結束鍵。

剛魚韻和範行之確認女兒的全過程,魚漾都聽到了,此刻的她是懵的,是難以置信的,她感覺自己是在一個夢裏,一切都那麽的不真實。

所以她掛斷了,想要切斷這個夢,更不知道如何去面對手機對面的“父母”。

她躺下,凝望著天花板上照映的影子,一直發著呆。

而鹿鳴這全程的心情就像過山車一樣,跌宕起伏。這會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人兒,一時分不清她到底是魚漾還是魚清悅,也感覺像夢一樣。

範輕舟的電話持續打來,回回都被他掛斷了,因為他知道魚漾需要時間靜一靜。

為了不讓那邊著急,鹿鳴給範輕舟發去微信:【讓她緩緩。】

忽而,她蒙起被子,從被子裏傳來她的委屈大哭:“為什麽?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卻又把弄我丟了?為什麽不好好保護我?為什麽不來找我?為什麽要讓我痛苦這麽多年?”

似乎,過去那麽多年本不該遭受的一切都有了宣洩的出口。

鹿鳴很想為她的父母解釋,但是他知道,此刻說再多都是無力的。她從三歲就開始經歷的恐懼、害怕、窘迫、無助、誹諷、委屈以及痛苦這些都無人能體會,也不是任何人任何事能彌補的。

他只能坐在她旁邊陪著,聽著她把情緒釋放,待她哭聲小些後,他才慢慢躺下,把她抱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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