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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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那天, 魚漾沒在鹿鳴家，而是回去陪安然了。
臨睡前，魚漾刷手機, 突然一個國外的社交軟件彈出一t條消息——從非洲A國到非洲B國的一家小型民航客機墜海了, 具體傷亡信息暫未確定。
看到A國, 魚漾瞬間腎上腺素上升, A國就是吳恙所待的國家，他去紐約轉機就要經過B國。但是算下時間, 今天才2號，吳恙不至於這麽早就去紐約。
帶著這個疑問，魚漾跑去了安然的房間, 安然正坐在床頭翻看那本厚厚的“孕育百科”，一本與孕期和育兒相關的書籍。
魚漾在安然床邊坐下，表現出平靜：“安然，吳恙什麽時候去紐約呀？”
“他今天就從A國出發去紐約呀。”安然放下書, “因為我想要他幫我在紐約帶點禮物回來, 還想讓他拍些紐約的照片給我看，所以他就提前去紐約, 在那裏逛兩天。”
魚漾一下又緊張起來, 但盡力保持鎮定, 繼續問道：“是經過B國嗎？”
“是的, 怎麽了？”
“他有發航班號給你嗎？”
“發那幹嘛？我就知道中國時間今天出發。”安然問：“你關心這個幹嗎？”
“沒事, 我就想知道他什麽時候去紐約而已，我也想讓他帶東西。”魚漾起身出去，“我去看看我要買什麽東西。”
“嗯, 去吧。”安然又重新拿起書來看，看到重點, 她還折起那頁來。
出去後的魚漾，走到自己房間並關上門，背靠著門，立馬拿出手機撥吳恙的微信，撥了有五六次，對方次次都未接。
不知為何，魚漾忽然感覺胸悶，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她手顫抖地摸著門把手，用了幾回力才把平常輕而易舉就能打開的門打開了。
安然的房門已經關了，裏面也沒有光透出來，只聽見裏面的人在說：“寶寶，爸爸馬上就要回來了哦，我們也早點休息吧。”
她的聲音溫柔又幸福。
如果這時把這不確定的消息告訴安然，只會給她帶來不安，魚漾不忍心，默默地回去自己房間了。
而整個晚上，魚漾每隔半小時就打吳恙微信的語音通話，都沒有回應。也時不時地上網搜尋那空難的消息，有人說飛機上有兩名中國人，這讓魚漾更加難眠。
沒得到吳恙平安的消息之前，魚漾是睡不著的，也無法工作，在清晨的時候，她給鹿鳴發了消息請假，說是要陪安然去產檢。
終於熬到了天亮，魚漾繼續打吳恙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的狀態，說明吳恙那一整個白天都沒看手機，這不合理。
魚漾就打了吳恙叔叔的電話，問他要了吳恙同事聯系方式。
打過去，魚漾說明自己的來意後，對方也十分慌張地說：“吳恙搭的就是那趟航班，我們現在也在跟官方確認，但…”對方倒吸一口氣，“但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這宛若晴天霹靂。
而客廳的安然在喊：“漾漾，吃早飯了，今天煮了你愛吃的餛飩。”
“我…”魚漾用被子悶著頭，模糊自己已哽咽的聲音，“你先吃吧，我等會吃。”
她此刻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如此期待吳恙的安然。
就這樣等著，耗著。
一個半小時後，網上還是沒有通報消息，但吳恙同事發來消息：
【很抱歉通知你，我們得到消息，確認了我們兩名中國同事，包括吳恙，都遇難了。】
【請幫忙通知他的未婚妻，我們會通知他的家屬。】
遇難了？
魚漾一下懵了…哇的一聲在被子裏哭了出來了。
而門外是安然的歡快哼唱童謠聲。
越是這樣，魚漾越感覺崩潰。
沒有人會比安然更愛吳恙，也沒有人會比安然更需要吳恙。
想起小時候，所有人都嘲笑魚建國和聞國強是不倫不類的一家人，時常受人指點，也沒有人願意和魚漾這個孤兒玩，家長都讓自己的孩子不要靠近魚漾，說她是瘋子搞出來的野種。
在片區幼兒園裏，她時常一個人坐在角落看別人玩，孤獨又害怕。
直到有一天，安然帶著吳恙向她走來，分別向她伸出了小手。從此，她有了兩個最好的朋友。
不知所措中，魚漾卻又等來了確卻消息，吳恙同事發來官方文件，文件裏有一份護照身份信息確認就是吳恙。
吳恙，在他二十四歲這年、在他未婚妻懷孕這年在異國他鄉遇難了。他抵抗了病毒，卻沒能躲過這不可預測的意外。
魚漾拖著癱軟的身體起了床，渾身顫抖地開了門。
陽臺上，安然坐在陽光下的搖椅上，哼著兒歌，織著小毛衣。她沒有其它愛好，就喜歡研究美食和做些手工針線活，不怎麽依賴手機。
看到這一幕，魚漾於心不忍，卻也無法逃避，她聲音打顫喊著：“安然…吳恙…他…”
安然猛地轉頭，只見魚漾蹲在地上，眼睛通紅，有種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無力感。
“吳恙怎麽了？”安然驚恐地問，其實她也感覺不對勁，因為吳恙已經失聯十幾個小時了，“漾漾，你快告訴我呀！”
“他…”魚漾閉著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落，“吳恙…遇空難了，官方已經確認了。”
“我不信，我不信。”安然突然站起來，像瘋了似得去房間找手機，“你肯定在騙我。”
安然房間桌上的手機響了，她手顫著拿起手機，可是手抖得太厲害，一下就滑落了，她再用盡全力撿起手機，按了接聽鍵。
對方是吳恙的叔叔，他哽咽道：“安然，剛大使館打來電話，說吳恙坐的飛機掉進海裏了，人也走了。”
“人走了”這三個字如同巨錘，一下把安然砸得粉碎。
“撲通”一下，她瞬間暈倒在地，手機“哐”得一下跟著掉落在地。
“安然…”魚漾爬著哭喊著向安然的方向去，“安然…”
**
下午三點，交附醫院。
安然躺在病床上，床兩邊坐著的是陳媽媽和魚漾，各自埋頭握著安然的手。
陳媽媽最近還感冒了，前幾天都發著燒，今天才剛痊愈，聽到女兒暈倒，第一時間就搭了別人的順風車來了上海。
聞雲起拿著單子進來，走到魚漾旁邊：“胎兒目前穩定。”
魚漾和陳姨都未語，比起胎兒，她們更希望安然平安無事。
聞雲起又問：“吳恙…那邊怎麽說？”
魚漾低著頭答：“吳叔叔走特殊通道，晚上的飛機飛過去。”
聞雲起看了眼還在昏迷的安然：“那安然呢？”
“安然與吳恙非婚姻關系也非血緣關系，所以…”魚漾不忍心再說下去，安然連去送吳恙最後一程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聞雲起註意到安然表情有些變化了，他動了一下魚漾，示意她看看安然。
安然雙眼閉著，濕潤的睫毛微顫著，兩行淚從眼角直流而下。
誰也不想戳破安然已經醒了的事實，她只是不願清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傍晚的陽光照進來，灑落在沒有一絲生氣的安然的臉上，她終於肯睜開眼了，喊了聲：“漾漾，我媽媽呢？”
魚漾立馬擡頭看向她：“我哥帶她去吃飯了，他們應該快回來了，我讓我哥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黃魚面。”
魚漾想扶起安然，卻被安然拒絕，魚漾不強求，就握著她的手坐旁邊陪著她。
黃魚面帶來，安然一口未吃，強忍著眼淚對病房裏的人說：“我想到一個人靜一下，漾漾你可以帶我媽媽回去休息嗎？”
陳媽媽不肯去，含著淚說：“安然，媽媽就在這陪著你，媽媽不能沒有你。”
安然曾經也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父母相愛，且只有安然一個女兒。初中時，父親葬身火海，留下母女倆相依為命，母女精神上受到巨大打擊，經濟上也一落千丈，安然是靠母親打零工和吳恙的兼職零工完成的學業。
安然忍著痛苦說：“媽，你感冒了，我怕你傳染我。”
陳媽媽也擔心自己的感冒會傳染給孕中的女兒，最終聽了勸，跟魚漾回去了。
送陳媽媽回去之後，魚漾又立馬趕回醫院。
病房緊閉，透過門上的小玻璃門，魚漾看到被子裏透出來了一點手機的光。
今晚的聞雲起申請了值班，他走過來，拉了一下魚漾的胳膊：“漾漾，你也去休息吧，我問了同事，隔壁病房晚上沒有病人住，你去裏面睡會吧。”
魚漾未動，就站在門外守著安然。
病房裏面響起安然的聲音，聽著很平靜，像無事發t生，“漾漾，你去休息吧，你休息好了才有力氣照顧我和我媽，我們還指望你呢，而且我也想清凈一下。”
說來也對，她們母女無依無靠了，如果自己也累倒了，誰來照顧她們，誰來處理後面的事。
魚漾就去了隔壁的病房休息，這一整夜，她一小時起一回去看安然，每次在門口望時，都是被窩裏透出來一點光。
沒人知道安然躲在被窩裏幹什麽，或許在翻看手機裏的回憶，或許在想她與吳恙的過往。
而魚漾，是除他們自己之外，最清楚他們故事的人。
吳恙原本不叫吳恙，他一開始是叫吳偉，父母早亡。
後面吳恙被親叔叔收養，戶口要轉移到叔叔家戶口上，九歲的他就堅持要改名，改成吳恙，因為安然叫“安然”，所以他想叫“無恙”。
他只願安然吳恙安然無恙。
安然和吳恙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是彼此最親近的人。
在吳恙眼裏，安然從小就像一個天使，爸媽給的任何好東西，比如糖果、蛋糕以及各種男孩子玩的玩具，安然都會第一時間分享給他，因為她知道，他沒有爸爸媽媽疼愛，叔叔嬸嬸也不會給他買這些東西。
所以後來的吳恙，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沖進大火裏救安然。安然爸爸去世後，他也逐漸成為安然的依靠，高中和大學時，他一邊上學一邊兼職，一賺到錢就打給安然。
安然永遠忘不了那個寒冷的冬天，那時她在上海讀大學，有一個晚上她發著高燒，特別想念家鄉的一種燒餅。那時的吳恙在本地上大學，連夜找了好多店才買到她愛吃的燒餅，再捂在胸口的棉衣裏，連夜趕往安然的大學，燒餅到安然手裏時還是熱乎的。
吃到燒餅的那一刻，安然瞬時就淚崩了。
……
清晨時，天剛蒙蒙亮，魚漾再一次爬起來，病房門半掩著，裏面的被子被鋪得平平整怔。
魚漾沖進去掀開被子，枕頭已被浸濕大半，床單上空落落的只有一個手機。
魚漾拿起手機滑了下，手機沒有設置任何密碼，魚漾記得安然說過自己的手機密碼是她和吳恙在一起的日子——130104。
魚漾憑著直覺去點開了備忘錄，三個備忘錄，標題分別是漾漾、媽媽、各類密碼。
魚漾先是點開了標題為漾漾的那個備忘錄，裏面寫到：
【漾漾，
很抱歉，我要離開了。
三歲認識你，七歲在公園結拜姐妹。
我人生的所有喜怒哀樂，你都在旁邊陪著，我始終記得我們在一起做的每一件事。
可是漾漾，沒有吳恙，我活不下去的。
我知道你雖然不說，但你一直想知道你生命的來處。如果可以，我願把我所有的好運都留給你，希望你可以知道自己生命的來處，希望這個世界上還有你的親人，更希望你和鹿鳴永遠幸福。
在這個世界上，我牽掛的只有你和我的媽媽了。我的媽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了。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我還是懇求你回老家時能順帶去看看我的媽媽，時常開導開導她。
永別了，勿念！】
魚漾爆哭，一顆顆諾大的眼淚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散開，蔓延至整個屏幕。
會去哪裏？她會去哪裏結束自己的生命？
魚漾此刻腦子裏只有這個問題。
她掖著袖子在屏幕上一頓亂擦，擦完，顫抖不停的手又一個一個點開App，希望能找線索。
終於，在百度搜索記錄裏看到一條最新的搜索記錄：吳淞口燈塔。
那是在寶山海邊的燈塔。
魚漾能懂她的意思，吳恙沈入大海，她也想淹沒大海，她奢求在未來的某一天能與吳恙相融於海裏。
魚漾轉身飛奔下樓，聞雲起剛好過來，追著她問：“你去哪裏？”
魚漾頭也不回，沖出醫院，在門口攔截出租車，哭著喘氣：“安然…安然…她要去吳淞口跳海。”
“什麽？跳海？”
還沒等聞雲起反應過來，魚漾就上了一輛出租車，急速前行。
**
9點，萬物辦公室。
鹿鳴早上一起床就給魚漾發消息了，但一直沒回，他隱隱不安，比以往早到了辦公室，想看看魚漾在不在。
魚漾的電腦是關著的，工位上也沒有包，Simona剛好過來，鹿鳴就問她：“魚漾來了嗎？”
Simona一臉懵地搖頭：“不知道哎，我早上還發消息給她，問她要不要吃我爸做的早餐，她一直沒回我消息，我還以為她和你在一塊呢。”
鹿鳴開始緊張起來，閉上眼睛思索兩秒，再睜開，道：“這樣，你現在給聞雲起打個電話，問下他們家裏是不是出事情了？”
“好的。”
Simona把包扔在一旁，開始撥打聞雲起的電話，並按了外音，幾秒的時間，聞雲起就接起了。
一接通，Simona就問：“妹妹沒來上班，也不回我們消息…”
Simona話還沒說完，聞雲起就說：“吳恙遇空難了，安然想不開要去吳淞口跳海，漾漾去找安然了。”
“空難？”鹿鳴想起自己昨天晃了一眼那個新聞，“是非洲A國飛往B國的那輛掉海裏的小飛機嗎？”
聞雲起：“對。”
鹿鳴和Simona都震驚了，從沒想過這種億萬分之一的意外竟然會發生在身邊。
震驚過後，鹿鳴說：“這樣吧，我們一起去一趟吳淞口吧，我們路過醫院再捎上你。”
聞雲起：“我不在醫院，我在去漾漾家裏的路上，安然媽媽在那裏。”
Simona：“那我們去妹妹家裏接你們。”
說完，Simona就掛斷電話了。
鹿鳴說：“Simona你現在給黃師傅打電話，讓他在樓下等我們。”
“好。”
於是兩人一個放下電腦一個放下飯盒，屁股都沒坐下就又出去了。
黃師傅車上，鹿鳴坐自己位置，聞雲起坐車門邊，Simona在後邊陪著傷心過度的安然媽媽。
聞雲起簡單敘述了安然與吳恙的事情經過。
Simona問：“他們三個人的關系應該早就超越了一般朋友了吧。”
“嗯嗯，情同手足，漾漾與他們的關系甚至比與我的關系還要好。”聞雲起語氣慢慢低沈，“他們三個一個比一個命苦，吳恙年幼喪父喪母，安然初中時失去父親，而漾漾…漾漾她連自己從哪裏來都不知道。”
Simona和鹿鳴同時看向聞雲起，疑惑萬分。
聞雲起也疑惑，問鹿鳴：“她沒和你說嗎？”
鹿鳴：“沒有，我以為你們是單親，沒有母親。”
“不是單親，我們一家四口都沒有血緣關系，我五歲時被我爸收養，漾漾三歲時被魚叔叔收養，我爸和魚叔叔是一對。”
Simona一整個震驚又心疼得要哭出來：“天吶，所以你兄妹倆其實都是孤兒？”
聞雲起微微點頭。
鹿鳴同樣震驚，一直以為她只是單親，沒想到她竟然是孤兒，也難怪她長得一點也不像爸爸不像哥哥，也難怪上次與她視頻通話，聽到了兩個不同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但是同樣，鹿鳴心上感覺到刺痛，在國內，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很難被認可，一定是會遭人誹語的，而魚漾，作為家裏唯一的女生，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可想而知有多難。
鹿鳴頭偏向窗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細雨，輕聲問道：“漾漾是不是也受了很多苦？”
“當然。她三歲那年被魚叔叔帶回家，頭幾個星期她每天都躲在墻角，哭著喊著要爸爸要媽媽，真的很小很小的一個小女孩，就蜷縮在那，那種害怕抗拒的眼神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疼...”
說著說著，聞雲起眼眶紅潤起來：“後來，才三歲的她就接受了父母已經去世的事實，也慢慢接受了我們。可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剛開始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與我們來往，把我們一家當怪物。我還好，我是男孩子，但是妹妹她是女孩子，家裏唯一的女生，有些人腦子骯臟，對那麽小的漾漾說一些惡心人的閑話，甚至說她是野種是雞下的蛋，說她會被我們三個男的怎麽怎麽樣，反正要多難聽有多。她只t是小，不是傻，她聽得懂那些惡意揣測，經常一個人躲在被子裏消化那些負面情緒。”
說到這，聞雲起哽咽了許久，微微調整情緒才道：“所以那個時候沒有人願意和她玩，只有安然和吳恙主動和她玩。在學校時，總有不成熟的同學對妹妹指指點點，安然吳恙還有後來的楊星城他們三個就會義無反顧地維護她。”
而被人指指點點的日子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聞雲起高考考了片區第一名，錄了985名校的醫學專業本碩博，別人才開始對他們家有所敬佩。
聞雲起頓了會說：“所以說，安然吳恙對漾漾來講，甚過親生手足。他們三個一起長大，互相照顧，彼此憐惜。”
聽完魚漾的身世，鹿鳴越發感覺心痛難耐，明明窗戶是關著的，也沒有風進來，他的眼睛卻像進了無數沙子那般難受。
他閉著眼，微仰著頭，使眼淚倒流。
誰能想到那麽一個可愛溫暖的女孩子背後卻有這麽一個悲慘的身世，而她卻還治愈了他和他的媽媽。明明她自己才是最需要愛的人。
灰蒙蒙的天，依舊下著毛毛細雨，空氣中含著絲絲涼意。
那條通往燈塔的石青路，很長很長，長滿青苔，路兩側的海水已泛到路面。
兩個女孩在石青路上一路狂奔。
魚漾在後面聲嘶力歇地喊著：“安然！”
安然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往燈塔的方向跑。
安然無視燈塔前的黃色提示牌---禁止攀爬，她用盡力氣，翻越欄桿。魚漾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也翻越過去。
在燈塔的另一側，安然再攀爬欄桿，欄桿下面是翻湧的海浪，下去就直接墜海。
在安然一只腳跨越過去時，魚漾死死拽住了她在欄桿裏面的那只腳。
“漾漾！”安然跨坐在欄桿上嘶力請求，“你讓跳下去好嗎？”
魚漾狂搖頭，淚流滿面：“不要！”
“可是我現在生不如死，我太痛苦了！”
“我知道，可是你走了，你媽媽怎麽辦，我是不會幫你照顧她的，要照顧你自己照顧。”魚漾猩紅的眼看向安然腹部，“還有寶寶，那是你和吳恙的孩子啊，是吳恙留下的最重要的禮物，你就那麽殘忍要帶著它一起走嗎？”
“可是吳恙都走了！”安然哭著吶喊，“他走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安然腿用力一甩，把魚漾甩到一旁，又看了眼前面的牌子，然後說：“是我自己要在這尋死的，叫我媽媽不要追究這片區域工作人員的責任。”
在她在說這句話時，快要落下去的那一刻，魚漾奮力一抓，抓到了那只即將要放下的手。
安然人被掛在欄桿外，右手卻被魚漾的雙手牢牢抓著。安然體重大於魚漾，盡管魚漾使出渾身解數，依然無法拉起安然，安然的重力使魚漾腳跟慢慢離地。
“你快放手！”安然哭著大喊，“漾漾，你不要救我，你會掉下來的。”
“我不放手！”魚漾死死拽著安然的胳膊，指尖由於過於用力，擠壓得沒有一絲紅色，上半身也慢慢往安然那邊傾斜。
再往前一點，魚漾可能也會被帶下。
沈吟兩秒，安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攔桿的桿子，腳也踩到了攔桿的底部。
此時，遠處的工作人員也趕了過來，在幾個人的幫助下，安然最終還是爬了上來，而欄桿扶手桿上留了一塊血印。
兩人已無一絲力氣，也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安然心如死灰地癱坐在地，魚漾跪坐在她身後抱著她，眼裏都是後怕。
鹿鳴他們趕來，陳媽媽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安然，抱住她，嘶啞痛哭：“安然，你走了我怎麽辦？媽媽只有你了。”
安然抱著自己母親，無聲流淚。
鹿鳴走到魚漾身後，扶起她，她的手腳好幾處都有擦傷，傷口上都是烏青的青苔。
聞雲起和Simona一同過來把兩人扶起來，聞雲起見她們身上都有傷，說道：“去醫院把傷口處理一下吧，避免細菌感染。”
可兩人身上遠不止那些看得到的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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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那天, 魚漾沒在鹿鳴家，而是回去陪安然了。
臨睡前，魚漾刷手機, 突然一個國外的社交軟件彈出一t條消息——從非洲A國到非洲B國的一家小型民航客機墜海了, 具體傷亡信息暫未確定。
看到A國, 魚漾瞬間腎上腺素上升, A國就是吳恙所待的國家，他去紐約轉機就要經過B國。但是算下時間, 今天才2號，吳恙不至於這麽早就去紐約。
帶著這個疑問，魚漾跑去了安然的房間, 安然正坐在床頭翻看那本厚厚的“孕育百科”，一本與孕期和育兒相關的書籍。
魚漾在安然床邊坐下，表現出平靜：“安然，吳恙什麽時候去紐約呀？”
“他今天就從A國出發去紐約呀。”安然放下書, “因為我想要他幫我在紐約帶點禮物回來, 還想讓他拍些紐約的照片給我看，所以他就提前去紐約, 在那裏逛兩天。”
魚漾一下又緊張起來, 但盡力保持鎮定, 繼續問道：“是經過B國嗎？”
“是的, 怎麽了？”
“他有發航班號給你嗎？”
“發那幹嘛？我就知道中國時間今天出發。”安然問：“你關心這個幹嗎？”
“沒事, 我就想知道他什麽時候去紐約而已，我也想讓他帶東西。”魚漾起身出去，“我去看看我要買什麽東西。”
“嗯, 去吧。”安然又重新拿起書來看，看到重點, 她還折起那頁來。
出去後的魚漾，走到自己房間並關上門，背靠著門，立馬拿出手機撥吳恙的微信，撥了有五六次，對方次次都未接。
不知為何，魚漾忽然感覺胸悶，總感覺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她手顫抖地摸著門把手，用了幾回力才把平常輕而易舉就能打開的門打開了。
安然的房門已經關了，裏面也沒有光透出來，只聽見裏面的人在說：“寶寶，爸爸馬上就要回來了哦，我們也早點休息吧。”
她的聲音溫柔又幸福。
如果這時把這不確定的消息告訴安然，只會給她帶來不安，魚漾不忍心，默默地回去自己房間了。
而整個晚上，魚漾每隔半小時就打吳恙微信的語音通話，都沒有回應。也時不時地上網搜尋那空難的消息，有人說飛機上有兩名中國人，這讓魚漾更加難眠。
沒得到吳恙平安的消息之前，魚漾是睡不著的，也無法工作，在清晨的時候，她給鹿鳴發了消息請假，說是要陪安然去產檢。
終於熬到了天亮，魚漾繼續打吳恙的電話，還是無人接聽的狀態，說明吳恙那一整個白天都沒看手機，這不合理。
魚漾就打了吳恙叔叔的電話，問他要了吳恙同事聯系方式。
打過去，魚漾說明自己的來意後，對方也十分慌張地說：“吳恙搭的就是那趟航班，我們現在也在跟官方確認，但…”對方倒吸一口氣，“但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這宛若晴天霹靂。
而客廳的安然在喊：“漾漾，吃早飯了，今天煮了你愛吃的餛飩。”
“我…”魚漾用被子悶著頭，模糊自己已哽咽的聲音，“你先吃吧，我等會吃。”
她此刻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對如此期待吳恙的安然。
就這樣等著，耗著。
一個半小時後，網上還是沒有通報消息，但吳恙同事發來消息：
【很抱歉通知你，我們得到消息，確認了我們兩名中國同事，包括吳恙，都遇難了。】
【請幫忙通知他的未婚妻，我們會通知他的家屬。】
遇難了？
魚漾一下懵了…哇的一聲在被子裏哭了出來了。
而門外是安然的歡快哼唱童謠聲。
越是這樣，魚漾越感覺崩潰。
沒有人會比安然更愛吳恙，也沒有人會比安然更需要吳恙。
想起小時候，所有人都嘲笑魚建國和聞國強是不倫不類的一家人，時常受人指點，也沒有人願意和魚漾這個孤兒玩，家長都讓自己的孩子不要靠近魚漾，說她是瘋子搞出來的野種。
在片區幼兒園裏，她時常一個人坐在角落看別人玩，孤獨又害怕。
直到有一天，安然帶著吳恙向她走來，分別向她伸出了小手。從此，她有了兩個最好的朋友。
不知所措中，魚漾卻又等來了確卻消息，吳恙同事發來官方文件，文件裏有一份護照身份信息確認就是吳恙。
吳恙，在他二十四歲這年、在他未婚妻懷孕這年在異國他鄉遇難了。他抵抗了病毒，卻沒能躲過這不可預測的意外。
魚漾拖著癱軟的身體起了床，渾身顫抖地開了門。
陽臺上，安然坐在陽光下的搖椅上，哼著兒歌，織著小毛衣。她沒有其它愛好，就喜歡研究美食和做些手工針線活，不怎麽依賴手機。
看到這一幕，魚漾於心不忍，卻也無法逃避，她聲音打顫喊著：“安然…吳恙…他…”
安然猛地轉頭，只見魚漾蹲在地上，眼睛通紅，有種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無力感。
“吳恙怎麽了？”安然驚恐地問，其實她也感覺不對勁，因為吳恙已經失聯十幾個小時了，“漾漾，你快告訴我呀！”
“他…”魚漾閉著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落，“吳恙…遇空難了，官方已經確認了。”
“我不信，我不信。”安然突然站起來，像瘋了似得去房間找手機，“你肯定在騙我。”
安然房間桌上的手機響了，她手顫著拿起手機，可是手抖得太厲害，一下就滑落了，她再用盡全力撿起手機，按了接聽鍵。
對方是吳恙的叔叔，他哽咽道：“安然，剛大使館打來電話，說吳恙坐的飛機掉進海裏了，人也走了。”
“人走了”這三個字如同巨錘，一下把安然砸得粉碎。
“撲通”一下，她瞬間暈倒在地，手機“哐”得一下跟著掉落在地。
“安然…”魚漾爬著哭喊著向安然的方向去，“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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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交附醫院。
安然躺在病床上，床兩邊坐著的是陳媽媽和魚漾，各自埋頭握著安然的手。
陳媽媽最近還感冒了，前幾天都發著燒，今天才剛痊愈，聽到女兒暈倒，第一時間就搭了別人的順風車來了上海。
聞雲起拿著單子進來，走到魚漾旁邊：“胎兒目前穩定。”
魚漾和陳姨都未語，比起胎兒，她們更希望安然平安無事。
聞雲起又問：“吳恙…那邊怎麽說？”
魚漾低著頭答：“吳叔叔走特殊通道，晚上的飛機飛過去。”
聞雲起看了眼還在昏迷的安然：“那安然呢？”
“安然與吳恙非婚姻關系也非血緣關系，所以…”魚漾不忍心再說下去，安然連去送吳恙最後一程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聞雲起註意到安然表情有些變化了，他動了一下魚漾，示意她看看安然。
安然雙眼閉著，濕潤的睫毛微顫著，兩行淚從眼角直流而下。
誰也不想戳破安然已經醒了的事實，她只是不願清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傍晚的陽光照進來，灑落在沒有一絲生氣的安然的臉上，她終於肯睜開眼了，喊了聲：“漾漾，我媽媽呢？”
魚漾立馬擡頭看向她：“我哥帶她去吃飯了，他們應該快回來了，我讓我哥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黃魚面。”
魚漾想扶起安然，卻被安然拒絕，魚漾不強求，就握著她的手坐旁邊陪著她。
黃魚面帶來，安然一口未吃，強忍著眼淚對病房裏的人說：“我想到一個人靜一下，漾漾你可以帶我媽媽回去休息嗎？”
陳媽媽不肯去，含著淚說：“安然，媽媽就在這陪著你，媽媽不能沒有你。”
安然曾經也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父母相愛，且只有安然一個女兒。初中時，父親葬身火海，留下母女倆相依為命，母女精神上受到巨大打擊，經濟上也一落千丈，安然是靠母親打零工和吳恙的兼職零工完成的學業。
安然忍著痛苦說：“媽，你感冒了，我怕你傳染我。”
陳媽媽也擔心自己的感冒會傳染給孕中的女兒，最終聽了勸，跟魚漾回去了。
送陳媽媽回去之後，魚漾又立馬趕回醫院。
病房緊閉，透過門上的小玻璃門，魚漾看到被子裏透出來了一點手機的光。
今晚的聞雲起申請了值班，他走過來，拉了一下魚漾的胳膊：“漾漾，你也去休息吧，我問了同事，隔壁病房晚上沒有病人住，你去裏面睡會吧。”
魚漾未動，就站在門外守著安然。
病房裏面響起安然的聲音，聽著很平靜，像無事發t生，“漾漾，你去休息吧，你休息好了才有力氣照顧我和我媽，我們還指望你呢，而且我也想清凈一下。”
說來也對，她們母女無依無靠了，如果自己也累倒了，誰來照顧她們，誰來處理後面的事。
魚漾就去了隔壁的病房休息，這一整夜，她一小時起一回去看安然，每次在門口望時，都是被窩裏透出來一點光。
沒人知道安然躲在被窩裏幹什麽，或許在翻看手機裏的回憶，或許在想她與吳恙的過往。
而魚漾，是除他們自己之外，最清楚他們故事的人。
吳恙原本不叫吳恙，他一開始是叫吳偉，父母早亡。
後面吳恙被親叔叔收養，戶口要轉移到叔叔家戶口上，九歲的他就堅持要改名，改成吳恙，因為安然叫“安然”，所以他想叫“無恙”。
他只願安然吳恙安然無恙。
安然和吳恙是鄰居，從小一起長大，是彼此最親近的人。
在吳恙眼裏，安然從小就像一個天使，爸媽給的任何好東西，比如糖果、蛋糕以及各種男孩子玩的玩具，安然都會第一時間分享給他，因為她知道，他沒有爸爸媽媽疼愛，叔叔嬸嬸也不會給他買這些東西。
所以後來的吳恙，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沖進大火裏救安然。安然爸爸去世後，他也逐漸成為安然的依靠，高中和大學時，他一邊上學一邊兼職，一賺到錢就打給安然。
安然永遠忘不了那個寒冷的冬天，那時她在上海讀大學，有一個晚上她發著高燒，特別想念家鄉的一種燒餅。那時的吳恙在本地上大學，連夜找了好多店才買到她愛吃的燒餅，再捂在胸口的棉衣裏，連夜趕往安然的大學，燒餅到安然手裏時還是熱乎的。
吃到燒餅的那一刻，安然瞬時就淚崩了。
……
清晨時，天剛蒙蒙亮，魚漾再一次爬起來，病房門半掩著，裏面的被子被鋪得平平整怔。
魚漾沖進去掀開被子，枕頭已被浸濕大半，床單上空落落的只有一個手機。
魚漾拿起手機滑了下，手機沒有設置任何密碼，魚漾記得安然說過自己的手機密碼是她和吳恙在一起的日子——130104。
魚漾憑著直覺去點開了備忘錄，三個備忘錄，標題分別是漾漾、媽媽、各類密碼。
魚漾先是點開了標題為漾漾的那個備忘錄，裏面寫到：
【漾漾，
很抱歉，我要離開了。
三歲認識你，七歲在公園結拜姐妹。
我人生的所有喜怒哀樂，你都在旁邊陪著，我始終記得我們在一起做的每一件事。
可是漾漾，沒有吳恙，我活不下去的。
我知道你雖然不說，但你一直想知道你生命的來處。如果可以，我願把我所有的好運都留給你，希望你可以知道自己生命的來處，希望這個世界上還有你的親人，更希望你和鹿鳴永遠幸福。
在這個世界上，我牽掛的只有你和我的媽媽了。我的媽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了。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我還是懇求你回老家時能順帶去看看我的媽媽，時常開導開導她。
永別了，勿念！】
魚漾爆哭，一顆顆諾大的眼淚滴落在手機屏幕上，散開，蔓延至整個屏幕。
會去哪裏？她會去哪裏結束自己的生命？
魚漾此刻腦子裏只有這個問題。
她掖著袖子在屏幕上一頓亂擦，擦完，顫抖不停的手又一個一個點開App，希望能找線索。
終於，在百度搜索記錄裏看到一條最新的搜索記錄：吳淞口燈塔。
那是在寶山海邊的燈塔。
魚漾能懂她的意思，吳恙沈入大海，她也想淹沒大海，她奢求在未來的某一天能與吳恙相融於海裏。
魚漾轉身飛奔下樓，聞雲起剛好過來，追著她問：“你去哪裏？”
魚漾頭也不回，沖出醫院，在門口攔截出租車，哭著喘氣：“安然…安然…她要去吳淞口跳海。”
“什麽？跳海？”
還沒等聞雲起反應過來，魚漾就上了一輛出租車，急速前行。
**
9點，萬物辦公室。
鹿鳴早上一起床就給魚漾發消息了，但一直沒回，他隱隱不安，比以往早到了辦公室，想看看魚漾在不在。
魚漾的電腦是關著的，工位上也沒有包，Simona剛好過來，鹿鳴就問她：“魚漾來了嗎？”
Simona一臉懵地搖頭：“不知道哎，我早上還發消息給她，問她要不要吃我爸做的早餐，她一直沒回我消息，我還以為她和你在一塊呢。”
鹿鳴開始緊張起來，閉上眼睛思索兩秒，再睜開，道：“這樣，你現在給聞雲起打個電話，問下他們家裏是不是出事情了？”
“好的。”
Simona把包扔在一旁，開始撥打聞雲起的電話，並按了外音，幾秒的時間，聞雲起就接起了。
一接通，Simona就問：“妹妹沒來上班，也不回我們消息…”
Simona話還沒說完，聞雲起就說：“吳恙遇空難了，安然想不開要去吳淞口跳海，漾漾去找安然了。”
“空難？”鹿鳴想起自己昨天晃了一眼那個新聞，“是非洲A國飛往B國的那輛掉海裏的小飛機嗎？”
聞雲起：“對。”
鹿鳴和Simona都震驚了，從沒想過這種億萬分之一的意外竟然會發生在身邊。
震驚過後，鹿鳴說：“這樣吧，我們一起去一趟吳淞口吧，我們路過醫院再捎上你。”
聞雲起：“我不在醫院，我在去漾漾家裏的路上，安然媽媽在那裏。”
Simona：“那我們去妹妹家裏接你們。”
說完，Simona就掛斷電話了。
鹿鳴說：“Simona你現在給黃師傅打電話，讓他在樓下等我們。”
“好。”
於是兩人一個放下電腦一個放下飯盒，屁股都沒坐下就又出去了。
黃師傅車上，鹿鳴坐自己位置，聞雲起坐車門邊，Simona在後邊陪著傷心過度的安然媽媽。
聞雲起簡單敘述了安然與吳恙的事情經過。
Simona問：“他們三個人的關系應該早就超越了一般朋友了吧。”
“嗯嗯，情同手足，漾漾與他們的關系甚至比與我的關系還要好。”聞雲起語氣慢慢低沈，“他們三個一個比一個命苦，吳恙年幼喪父喪母，安然初中時失去父親，而漾漾…漾漾她連自己從哪裏來都不知道。”
Simona和鹿鳴同時看向聞雲起，疑惑萬分。
聞雲起也疑惑，問鹿鳴：“她沒和你說嗎？”
鹿鳴：“沒有，我以為你們是單親，沒有母親。”
“不是單親，我們一家四口都沒有血緣關系，我五歲時被我爸收養，漾漾三歲時被魚叔叔收養，我爸和魚叔叔是一對。”
Simona一整個震驚又心疼得要哭出來：“天吶，所以你兄妹倆其實都是孤兒？”
聞雲起微微點頭。
鹿鳴同樣震驚，一直以為她只是單親，沒想到她竟然是孤兒，也難怪她長得一點也不像爸爸不像哥哥，也難怪上次與她視頻通話，聽到了兩個不同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但是同樣，鹿鳴心上感覺到刺痛，在國內，在那個年代，同性戀很難被認可，一定是會遭人誹語的，而魚漾，作為家裏唯一的女生，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可想而知有多難。
鹿鳴頭偏向窗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細雨，輕聲問道：“漾漾是不是也受了很多苦？”
“當然。她三歲那年被魚叔叔帶回家，頭幾個星期她每天都躲在墻角，哭著喊著要爸爸要媽媽，真的很小很小的一個小女孩，就蜷縮在那，那種害怕抗拒的眼神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疼...”
說著說著，聞雲起眼眶紅潤起來：“後來，才三歲的她就接受了父母已經去世的事實，也慢慢接受了我們。可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剛開始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與我們來往，把我們一家當怪物。我還好，我是男孩子，但是妹妹她是女孩子，家裏唯一的女生，有些人腦子骯臟，對那麽小的漾漾說一些惡心人的閑話，甚至說她是野種是雞下的蛋，說她會被我們三個男的怎麽怎麽樣，反正要多難聽有多。她只t是小，不是傻，她聽得懂那些惡意揣測，經常一個人躲在被子裏消化那些負面情緒。”
說到這，聞雲起哽咽了許久，微微調整情緒才道：“所以那個時候沒有人願意和她玩，只有安然和吳恙主動和她玩。在學校時，總有不成熟的同學對妹妹指指點點，安然吳恙還有後來的楊星城他們三個就會義無反顧地維護她。”
而被人指指點點的日子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聞雲起高考考了片區第一名，錄了985名校的醫學專業本碩博，別人才開始對他們家有所敬佩。
聞雲起頓了會說：“所以說，安然吳恙對漾漾來講，甚過親生手足。他們三個一起長大，互相照顧，彼此憐惜。”
聽完魚漾的身世，鹿鳴越發感覺心痛難耐，明明窗戶是關著的，也沒有風進來，他的眼睛卻像進了無數沙子那般難受。
他閉著眼，微仰著頭，使眼淚倒流。
誰能想到那麽一個可愛溫暖的女孩子背後卻有這麽一個悲慘的身世，而她卻還治愈了他和他的媽媽。明明她自己才是最需要愛的人。
灰蒙蒙的天，依舊下著毛毛細雨，空氣中含著絲絲涼意。
那條通往燈塔的石青路，很長很長，長滿青苔，路兩側的海水已泛到路面。
兩個女孩在石青路上一路狂奔。
魚漾在後面聲嘶力歇地喊著：“安然！”
安然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往燈塔的方向跑。
安然無視燈塔前的黃色提示牌---禁止攀爬，她用盡力氣，翻越欄桿。魚漾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也翻越過去。
在燈塔的另一側，安然再攀爬欄桿，欄桿下面是翻湧的海浪，下去就直接墜海。
在安然一只腳跨越過去時，魚漾死死拽住了她在欄桿裏面的那只腳。
“漾漾！”安然跨坐在欄桿上嘶力請求，“你讓跳下去好嗎？”
魚漾狂搖頭，淚流滿面：“不要！”
“可是我現在生不如死，我太痛苦了！”
“我知道，可是你走了，你媽媽怎麽辦，我是不會幫你照顧她的，要照顧你自己照顧。”魚漾猩紅的眼看向安然腹部，“還有寶寶，那是你和吳恙的孩子啊，是吳恙留下的最重要的禮物，你就那麽殘忍要帶著它一起走嗎？”
“可是吳恙都走了！”安然哭著吶喊，“他走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
安然腿用力一甩，把魚漾甩到一旁，又看了眼前面的牌子，然後說：“是我自己要在這尋死的，叫我媽媽不要追究這片區域工作人員的責任。”
在她在說這句話時，快要落下去的那一刻，魚漾奮力一抓，抓到了那只即將要放下的手。
安然人被掛在欄桿外，右手卻被魚漾的雙手牢牢抓著。安然體重大於魚漾，盡管魚漾使出渾身解數，依然無法拉起安然，安然的重力使魚漾腳跟慢慢離地。
“你快放手！”安然哭著大喊，“漾漾，你不要救我，你會掉下來的。”
“我不放手！”魚漾死死拽著安然的胳膊，指尖由於過於用力，擠壓得沒有一絲紅色，上半身也慢慢往安然那邊傾斜。
再往前一點，魚漾可能也會被帶下。
沈吟兩秒，安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攔桿的桿子，腳也踩到了攔桿的底部。
此時，遠處的工作人員也趕了過來，在幾個人的幫助下，安然最終還是爬了上來，而欄桿扶手桿上留了一塊血印。
兩人已無一絲力氣，也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安然心如死灰地癱坐在地，魚漾跪坐在她身後抱著她，眼裏都是後怕。
鹿鳴他們趕來，陳媽媽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安然，抱住她，嘶啞痛哭：“安然，你走了我怎麽辦？媽媽只有你了。”
安然抱著自己母親，無聲流淚。
鹿鳴走到魚漾身後，扶起她，她的手腳好幾處都有擦傷，傷口上都是烏青的青苔。
聞雲起和Simona一同過來把兩人扶起來，聞雲起見她們身上都有傷，說道：“去醫院把傷口處理一下吧，避免細菌感染。”
可兩人身上遠不止那些看得到的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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