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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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穆聲, 你方才說……要去哪兒？”
***
穆聲垂眸站在門前。
她抿著嘴角，半邊身子迎著斜照的陽光被襯亮，半邊又落在另一側的陰影裏。
穆聲幾次猶豫地擡起手，嘗試地輕敲了敲身前朝自己緊閉的屋門, 但許久過去, 屋內的人一直寂然無聲, 安靜地不曾發出一點聲響, 她的心裏有些慌。
——他該是不想見她。
穆聲此時臉上的神情，帶了些她自己都察覺不出的惘然無措，不知這是第幾次擡起的手腕又默默垂下, 五指無意識地蜷縮了縮。
有些猝不及防，穆聲未料到那時候的柳清執會突然出現在門外。
因為這件事從一開始穆聲就不打算瞞著柳清執, 起初本是想先與柳陽歡說明, 打個思想準備後, 再措好詞, 自己親自和柳清執好好解釋的，卻不想會是以這樣最不合適的時機t以及方式讓他知道。
而方才在她還驚愕怔神的那瞬間, 柳清執轉身得太快了，她也沒能追上他, 等穆聲趕過來時, 清月廂的屋門已經“嘭然”重重關上。
柳陽歡自知對付不了自家弟弟, 便差使走了整個清月廂的人，放了他們獨處。
於是便成了眼下這樣的情形。
她在屋外, 而柳清執在內，兩人之間有著一門之隔。
可但其實……柳清執在進屋時, 門並未落鎖。
所以明明無需使多大力氣，完全只需要穆聲輕手一拉, 便能豁然打開的阻隔，她卻仍然稱得上非常聽話地站在門前，沒有選擇那樣去做。
她只是在等著屋內主人的許可。
穆聲輕輕呼出口氣，過了片刻，再次擡手覆上門身的欞窗處。
站了太久，有些不穩了，她便稍稍探身，將額頭輕抵在門上，眨了眨眼，低頭目光望向腳前的地面，穆聲靜了靜，再次輕聲問道：
“清執，我能進去嗎？”
她帶著商量和柔和的語氣，聲音雖輕，卻沒有受到門和之間距離的影響，清晰地傳進了屋內，也傳到了屋內人的耳畔。
——而在門裏。
柳清執僵硬地坐在桌側的藤椅上，藤椅因受了主人不輕的力道正前後地輕輕晃動著。
一雙漆黑晦澀的鳳眸，正含冷覆雜地直直盯著欞窗上淡淡映出的穆聲的身影。
事發突然，聽到穆聲說出的那句話時，柳清執心底升起的恐慌難以言喻，他機關算盡，千算萬算，卻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他確實也只是聽到了那一句話，但這不妨礙柳清執能猜出全部。
他緊緊抿著唇，平日裏柔和的腮線此時緊繃著，聽到了穆聲的喚聲也不想出聲回應，往下，手中無意識牢牢用力攥著的，從一旁盆景裏拽來的樹枝戳刺得他掌心發紅、發痛。
他知道穆聲在外邊已經站了足半個時辰。
更知道比起自己，對方其實才是……最掙紮最煎熬的那個……卻還要傻傻顧上他。
眉心蹙著，明知道不應該。
柳清執的心跳在這一刻仍然不受控地快了好幾拍。
另一方面，他甚至希望自己沒有因為太想知道穆聲來做什麽，而去主院裏代了小廝的活兒，借口送什麽茶水。
什麽都沒聽到，就不會被受一時湧出的紊亂情緒控制下，造成現在這個僵化局面。
這樣，他還能以此短暫逃避，便不知道穆聲僅僅是受了隋晁的托付，就要去做那麽危險還不要命的事兒，只知道她兩日前已經給了他承諾，並且不日便會與他兌現，他們會因為婚約綁在一起，一起——
柳清執驀地垂下頭，長睫顫得厲害，周身散發著股落寞孤絕的氣息。
他不想她去，不希望她去。
他怕她回不來。
因為現在的皖城情況是個什麽遭亂模樣，裏裏外外又到底有多危險，一直帶有目的的關註著的他，只會比穆聲更加清楚。
……穆聲此行，必然十分困難，兇多吉少。
柳清執一向都自詡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他做任何事、任何決定都是為了他自己，雖然很不想承認，自己現在多在意了一個穆聲，但只是僅此而已。
說到底，這場戰爭是成或是敗，最終大灃會怎麽樣，皖城又會變得如何，於私心裏來說，同柳清執自己半點幹系也無。
放在之前，他會漠然地無動於衷。
但如今卻做不到如此。
因為穆聲，因為她這個人。
穆聲和他是不一樣的。
真正的事實是，他的心是黑的，但穆聲不是，她和他的家都紮根在皖城，她在乎的人也都在這裏。
所以穆聲的決定會是什麽，太好猜不過。
隋晁就是看準、抓準了這一點。
加上穆聲這樣固執的性子，真正決心好、認為對的事情，就算是他……也拉不回來。
“哢吱——”
手中緊緊攥拽的樹枝再也承受不住主人的摧殘，被壓迫到極限般地哢嚓一聲，表面瞬間出現了裂痕，接著驟然斷裂在柳清執的手裏。
斷面帶著鋒利的殘枝深深刺進了他的手心，力道未松，爭先流出的血液順著手指浸紅了枝幹和樹葉。
劇烈的刺痛襲來，柳清執身子僵了一僵，終於回過神。
他松開手，面無表情地無視自己正在滋滋冒血的手心，隨後垂下手臂驀地闔上眸，血珠一顆顆滴落在地上，開出朵朵艷花，柳清執唇抿的極緊，眼尾生紅，像是在啞忍著什麽巨大的痛苦掙紮。
半晌後，待自己平息下來，他才生硬地站起身來，胡亂地伸手擦了擦掌心的血跡，將帕子扔在桌上，頓了頓，擡步朝門口走去。
這時，屋外穆聲已經站直了身默默等待著，預料到的沒有聽見柳清執的回應：
“……你如果不願我進去的話，我就站在此處說，可好？我……”
只是這次話音還未落完，穆聲便斷了聲，微微睜大了眼。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原本還在朝她緊閉著的房門，突然被從裏頭推開。
穆聲一楞，很快反應過來，朝後退開兩步。
但因站立的姿勢久了，她的步伐有些踉蹌，再擡起眼時，穆聲怔住了。
門口露出的柳清執近乎蒼白的臉上無一絲表情，唯有殷紅的唇抿成一條直線，隨後唇瓣微微張合，嗓音暗啞：
“……不必說了。”
掌心傷口不大，血經過擦拭後已經停止流出，柳清執將顫抖到痙攣的手指掩在袖袍下，沒讓穆聲發現。
他掀起眼皮看著面前，傻傻在門外幹站了這麽久的穆聲，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口在揪痛著，嘴中還說著違心的話：
“你都已經決定好了，我不攔你。”
言罷，柳清執偏過臉，避開穆聲的目光，不想叫穆聲瞧出什麽。
之前的他還毫不關心自己在穆聲心裏是個什麽模樣，也許都是壞的、可惡的，但都無所謂，可到了現在，他卻一點都不希望穆聲覺著他是個偏執自私的人，不願意穆聲覺得他會是她的拖累。
他一直都是沒有安全感的。
這句話被他說出來，驟然撞在穆聲的胸口上，像是被狠狠拉扯似的生起了心疼的感覺，無異於平地驚雷。
她那麽了解柳清執的一個人，怎麽會瞧不出來。
穆聲心裏忽然被人撓了幾下，很癢，又滿漲得不行，而撓她的正主兒就站在她的面前，這叫人如何忍得住。
穆聲動了動唇，沒說話，眼瞳中仿佛壓抑著翻湧的波瀾，她上前，忽地實在沒忍住將柳清執裹在懷裏，想用力抱卻又沒敢舍得，下顎抵在他的額頭上。
被擁住的柳清執，瞳孔微睜，一瞬間停下了腦海裏滾來滾去的所有想法。
人的第一反應總是最真實的。
柳清執茫然著，鼻子忽然一酸，視線立刻就模糊了，他遲鈍地緩緩伸起還完好的那只手，第一次在兩人都清醒著的情況下，主動反擁住穆聲。
穆聲比他高出許多，這個姿勢，讓柳清執的側臉近乎是緊貼著她的，也讓他清晰地聽到了穆聲有力，還明顯被加快的心跳聲。
……
本準備有許多話的，但此時穆聲搜腸刮肚卻說不出口了，她掌心落在柳清執的肩側，終於受了鼓舞似的用力收緊，只說：
“你放心，不走很遠，只是出城一趟。”
聽到她的聲音，柳清執蜷起指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尾的薄紅不曾消散，亦掩蓋不住其中眷意，他低聲緩慢道：
“那就早些回來，別忘了你自己說好的。”
“嗯，記得。”
***
時間再稍微往前，在穆聲收到信的當日晚，王家裏，夜晚亥時。
書房裏壓抑著風雨欲來的冰冷氣息。
王龐黑沈著臉坐在主座上，她保養甚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背後，褐色的眼睛裏肅然冷峻，渾身散發著冷酷且不悅的氣息。
她身旁左側直直站著的，是她最看重信任的三女王溯，正在與她議事。
王龐冷肅問：“那只跑進城的老鼠呢？”
本來一切都進行得好好的，極為順利，誰曉得到底是什麽人，如此及時地給隋晁傳的消息，竟讓她就這麽突然帶著麾下驟不及防地半夜闖出城門，沖出去皖城跑去懸關前戰場支援，而她們卻完全反應不過來！
不僅如此，還又安排回來一個傳信兒的，王龐現在對於傳信這個詞、這個人簡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完全是壞了那一位的大事！
王溯做了個“死”的手勢，那動作隨意極了，容易得仿佛在呼吸：
“回母親，抓捕過程中對方受了不少傷，跑得雖然快，但這一路t淌血，腿和腳都斷了，活不了的。”
“所以，屍體呢？”
“還在找。”
王龐皺著眉，冷聲：“那就動作快點，等不得！”
過了會，王龐又問：“穆家和柳家呢，就沒暗中查查？”
以王龐對隋晁的了解，在那種情況下還要送進來的消息，就絕不可能是送信兒給城中官衙的，她的直覺告訴她，不是送回將軍府裏的誰，就是隋晁信任的這二者的其中一個，且極有可能就是穆家。
因為據她曾經唯一一次與穆家穆聲打交道的經歷所得，這人極受隋晁的賞識和認可，年紀輕輕沒多大，卻城府頗深，最會在生意上溫和談笑著就把對手打得丟盔卸甲，叫人捉摸不透，處處透著古怪！
王溯拱手回：“剛辦完柳家公子的生辰宴會，雖然突然傳出了兩家有婚約的事兒，但其他都很安靜，應該不會是她們。”
聽她的回話，王龐才沈思著淡淡頷首：“嗯。”
此事先放，又想起什麽，王龐眼神突然冷了幾分，不悅道：
“王珂到底在磨蹭什麽，怎麽還不到？！”
與此同時。
屋外敲門聲慢慢響起。
“叩叩叩……”
“母親，您叫我。”
——王珂到了。
屋內燭燈燒著，王溯自王珂進屋，便有些安靜地退至在了王龐的右手身後，淡淡旁觀。
王龐冷眼睥睨著下方沈默跪下的王珂，無什麽表情的面容一半映照在火光下，一半隱匿在黑處，無聲加以施壓。
等死寂許久，她才開口：“我派人去傳這麽久，何故現在才到？”
王珂低著頭，因為奔路而喘著氣，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落：
“是女兒不該，有事耽擱了。”
但其實從王龐差人通知到現在，也不過才過去半個時辰而已，王珂當時還在府外為她辦事，能在這時侯趕回來已經是最快。
“哼！”王龐才不管她到底什麽事，只是單純地不喜歡王珂這個脾性軟的無用廢物罷了，她沒興致多問什麽原因，徑直責備冷罵了幾聲後，突然神經質似的話頭一轉，變了偏緩的語氣：
“說起來，小苑今歲多少了？該是有個十六七了吧？”
聽她這樣問，王珂一頓，心中一面不好受，她不知道王龐為什麽叫她回來，現在還提起阿苑，甚至作為母親，居然連阿苑的年紀是多少都不知曉，一面又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但也只能回：“阿苑今歲十五。”
在提到王苑時，王珂語氣中總含著無限溫柔。
王龐聽著目露滿意，她居高臨下看著王珂，稱得上冷酷薄情道：
“十五？嗯，那也安安配得上那一位。”
“王珂，你聽好了，現在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此事我也只說一遍。你之後回去，別的事情就不用你做了，交給你你也做不好，你就好好差人教教小苑規矩，尤其是伺候人、撫帖人的法子就行，順道治治他的那些嬌貴脾氣……可明白否？”
王珂聞言，一開始還沒能弄明白，有些楞怔。
但反應過來後，她的眼皮驟然重重一跳，心中大駭，瞬間慘白了臉色：“……伺候？”
王珂跪著的膝蓋沒控制住地前劃幾步，她擡起頭，少有地直視向王龐說話：
“母親，母親你為什麽要說這些話，什麽要配得上那一位，阿苑很好，阿苑也不用改，怎麽能隨意代替阿苑做了決定？！阿苑他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母親我——”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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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聲, 你方才說……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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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聲垂眸站在門前。
她抿著嘴角，半邊身子迎著斜照的陽光被襯亮，半邊又落在另一側的陰影裏。
穆聲幾次猶豫地擡起手，嘗試地輕敲了敲身前朝自己緊閉的屋門, 但許久過去, 屋內的人一直寂然無聲, 安靜地不曾發出一點聲響, 她的心裏有些慌。
——他該是不想見她。
穆聲此時臉上的神情，帶了些她自己都察覺不出的惘然無措，不知這是第幾次擡起的手腕又默默垂下, 五指無意識地蜷縮了縮。
有些猝不及防，穆聲未料到那時候的柳清執會突然出現在門外。
因為這件事從一開始穆聲就不打算瞞著柳清執, 起初本是想先與柳陽歡說明, 打個思想準備後, 再措好詞, 自己親自和柳清執好好解釋的，卻不想會是以這樣最不合適的時機t以及方式讓他知道。
而方才在她還驚愕怔神的那瞬間, 柳清執轉身得太快了，她也沒能追上他, 等穆聲趕過來時, 清月廂的屋門已經“嘭然”重重關上。
柳陽歡自知對付不了自家弟弟, 便差使走了整個清月廂的人，放了他們獨處。
於是便成了眼下這樣的情形。
她在屋外, 而柳清執在內，兩人之間有著一門之隔。
可但其實……柳清執在進屋時, 門並未落鎖。
所以明明無需使多大力氣，完全只需要穆聲輕手一拉, 便能豁然打開的阻隔，她卻仍然稱得上非常聽話地站在門前，沒有選擇那樣去做。
她只是在等著屋內主人的許可。
穆聲輕輕呼出口氣，過了片刻，再次擡手覆上門身的欞窗處。
站了太久，有些不穩了，她便稍稍探身，將額頭輕抵在門上，眨了眨眼，低頭目光望向腳前的地面，穆聲靜了靜，再次輕聲問道：
“清執，我能進去嗎？”
她帶著商量和柔和的語氣，聲音雖輕，卻沒有受到門和之間距離的影響，清晰地傳進了屋內，也傳到了屋內人的耳畔。
——而在門裏。
柳清執僵硬地坐在桌側的藤椅上，藤椅因受了主人不輕的力道正前後地輕輕晃動著。
一雙漆黑晦澀的鳳眸，正含冷覆雜地直直盯著欞窗上淡淡映出的穆聲的身影。
事發突然，聽到穆聲說出的那句話時，柳清執心底升起的恐慌難以言喻，他機關算盡，千算萬算，卻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他確實也只是聽到了那一句話，但這不妨礙柳清執能猜出全部。
他緊緊抿著唇，平日裏柔和的腮線此時緊繃著，聽到了穆聲的喚聲也不想出聲回應，往下，手中無意識牢牢用力攥著的，從一旁盆景裏拽來的樹枝戳刺得他掌心發紅、發痛。
他知道穆聲在外邊已經站了足半個時辰。
更知道比起自己，對方其實才是……最掙紮最煎熬的那個……卻還要傻傻顧上他。
眉心蹙著，明知道不應該。
柳清執的心跳在這一刻仍然不受控地快了好幾拍。
另一方面，他甚至希望自己沒有因為太想知道穆聲來做什麽，而去主院裏代了小廝的活兒，借口送什麽茶水。
什麽都沒聽到，就不會被受一時湧出的紊亂情緒控制下，造成現在這個僵化局面。
這樣，他還能以此短暫逃避，便不知道穆聲僅僅是受了隋晁的托付，就要去做那麽危險還不要命的事兒，只知道她兩日前已經給了他承諾，並且不日便會與他兌現，他們會因為婚約綁在一起，一起——
柳清執驀地垂下頭，長睫顫得厲害，周身散發著股落寞孤絕的氣息。
他不想她去，不希望她去。
他怕她回不來。
因為現在的皖城情況是個什麽遭亂模樣，裏裏外外又到底有多危險，一直帶有目的的關註著的他，只會比穆聲更加清楚。
……穆聲此行，必然十分困難，兇多吉少。
柳清執一向都自詡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他做任何事、任何決定都是為了他自己，雖然很不想承認，自己現在多在意了一個穆聲，但只是僅此而已。
說到底，這場戰爭是成或是敗，最終大灃會怎麽樣，皖城又會變得如何，於私心裏來說，同柳清執自己半點幹系也無。
放在之前，他會漠然地無動於衷。
但如今卻做不到如此。
因為穆聲，因為她這個人。
穆聲和他是不一樣的。
真正的事實是，他的心是黑的，但穆聲不是，她和他的家都紮根在皖城，她在乎的人也都在這裏。
所以穆聲的決定會是什麽，太好猜不過。
隋晁就是看準、抓準了這一點。
加上穆聲這樣固執的性子，真正決心好、認為對的事情，就算是他……也拉不回來。
“哢吱——”
手中緊緊攥拽的樹枝再也承受不住主人的摧殘，被壓迫到極限般地哢嚓一聲，表面瞬間出現了裂痕，接著驟然斷裂在柳清執的手裏。
斷面帶著鋒利的殘枝深深刺進了他的手心，力道未松，爭先流出的血液順著手指浸紅了枝幹和樹葉。
劇烈的刺痛襲來，柳清執身子僵了一僵，終於回過神。
他松開手，面無表情地無視自己正在滋滋冒血的手心，隨後垂下手臂驀地闔上眸，血珠一顆顆滴落在地上，開出朵朵艷花，柳清執唇抿的極緊，眼尾生紅，像是在啞忍著什麽巨大的痛苦掙紮。
半晌後，待自己平息下來，他才生硬地站起身來，胡亂地伸手擦了擦掌心的血跡，將帕子扔在桌上，頓了頓，擡步朝門口走去。
這時，屋外穆聲已經站直了身默默等待著，預料到的沒有聽見柳清執的回應：
“……你如果不願我進去的話，我就站在此處說，可好？我……”
只是這次話音還未落完，穆聲便斷了聲，微微睜大了眼。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原本還在朝她緊閉著的房門，突然被從裏頭推開。
穆聲一楞，很快反應過來，朝後退開兩步。
但因站立的姿勢久了，她的步伐有些踉蹌，再擡起眼時，穆聲怔住了。
門口露出的柳清執近乎蒼白的臉上無一絲表情，唯有殷紅的唇抿成一條直線，隨後唇瓣微微張合，嗓音暗啞：
“……不必說了。”
掌心傷口不大，血經過擦拭後已經停止流出，柳清執將顫抖到痙攣的手指掩在袖袍下，沒讓穆聲發現。
他掀起眼皮看著面前，傻傻在門外幹站了這麽久的穆聲，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口在揪痛著，嘴中還說著違心的話：
“你都已經決定好了，我不攔你。”
言罷，柳清執偏過臉，避開穆聲的目光，不想叫穆聲瞧出什麽。
之前的他還毫不關心自己在穆聲心裏是個什麽模樣，也許都是壞的、可惡的，但都無所謂，可到了現在，他卻一點都不希望穆聲覺著他是個偏執自私的人，不願意穆聲覺得他會是她的拖累。
他一直都是沒有安全感的。
這句話被他說出來，驟然撞在穆聲的胸口上，像是被狠狠拉扯似的生起了心疼的感覺，無異於平地驚雷。
她那麽了解柳清執的一個人，怎麽會瞧不出來。
穆聲心裏忽然被人撓了幾下，很癢，又滿漲得不行，而撓她的正主兒就站在她的面前，這叫人如何忍得住。
穆聲動了動唇，沒說話，眼瞳中仿佛壓抑著翻湧的波瀾，她上前，忽地實在沒忍住將柳清執裹在懷裏，想用力抱卻又沒敢舍得，下顎抵在他的額頭上。
被擁住的柳清執，瞳孔微睜，一瞬間停下了腦海裏滾來滾去的所有想法。
人的第一反應總是最真實的。
柳清執茫然著，鼻子忽然一酸，視線立刻就模糊了，他遲鈍地緩緩伸起還完好的那只手，第一次在兩人都清醒著的情況下，主動反擁住穆聲。
穆聲比他高出許多，這個姿勢，讓柳清執的側臉近乎是緊貼著她的，也讓他清晰地聽到了穆聲有力，還明顯被加快的心跳聲。
……
本準備有許多話的，但此時穆聲搜腸刮肚卻說不出口了，她掌心落在柳清執的肩側，終於受了鼓舞似的用力收緊，只說：
“你放心，不走很遠，只是出城一趟。”
聽到她的聲音，柳清執蜷起指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尾的薄紅不曾消散，亦掩蓋不住其中眷意，他低聲緩慢道：
“那就早些回來，別忘了你自己說好的。”
“嗯，記得。”
***
時間再稍微往前，在穆聲收到信的當日晚，王家裏，夜晚亥時。
書房裏壓抑著風雨欲來的冰冷氣息。
王龐黑沈著臉坐在主座上，她保養甚好的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背後，褐色的眼睛裏肅然冷峻，渾身散發著冷酷且不悅的氣息。
她身旁左側直直站著的，是她最看重信任的三女王溯，正在與她議事。
王龐冷肅問：“那只跑進城的老鼠呢？”
本來一切都進行得好好的，極為順利，誰曉得到底是什麽人，如此及時地給隋晁傳的消息，竟讓她就這麽突然帶著麾下驟不及防地半夜闖出城門，沖出去皖城跑去懸關前戰場支援，而她們卻完全反應不過來！
不僅如此，還又安排回來一個傳信兒的，王龐現在對於傳信這個詞、這個人簡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完全是壞了那一位的大事！
王溯做了個“死”的手勢，那動作隨意極了，容易得仿佛在呼吸：
“回母親，抓捕過程中對方受了不少傷，跑得雖然快，但這一路t淌血，腿和腳都斷了，活不了的。”
“所以，屍體呢？”
“還在找。”
王龐皺著眉，冷聲：“那就動作快點，等不得！”
過了會，王龐又問：“穆家和柳家呢，就沒暗中查查？”
以王龐對隋晁的了解，在那種情況下還要送進來的消息，就絕不可能是送信兒給城中官衙的，她的直覺告訴她，不是送回將軍府裏的誰，就是隋晁信任的這二者的其中一個，且極有可能就是穆家。
因為據她曾經唯一一次與穆家穆聲打交道的經歷所得，這人極受隋晁的賞識和認可，年紀輕輕沒多大，卻城府頗深，最會在生意上溫和談笑著就把對手打得丟盔卸甲，叫人捉摸不透，處處透著古怪！
王溯拱手回：“剛辦完柳家公子的生辰宴會，雖然突然傳出了兩家有婚約的事兒，但其他都很安靜，應該不會是她們。”
聽她的回話，王龐才沈思著淡淡頷首：“嗯。”
此事先放，又想起什麽，王龐眼神突然冷了幾分，不悅道：
“王珂到底在磨蹭什麽，怎麽還不到？！”
與此同時。
屋外敲門聲慢慢響起。
“叩叩叩……”
“母親，您叫我。”
——王珂到了。
屋內燭燈燒著，王溯自王珂進屋，便有些安靜地退至在了王龐的右手身後，淡淡旁觀。
王龐冷眼睥睨著下方沈默跪下的王珂，無什麽表情的面容一半映照在火光下，一半隱匿在黑處，無聲加以施壓。
等死寂許久，她才開口：“我派人去傳這麽久，何故現在才到？”
王珂低著頭，因為奔路而喘著氣，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落：
“是女兒不該，有事耽擱了。”
但其實從王龐差人通知到現在，也不過才過去半個時辰而已，王珂當時還在府外為她辦事，能在這時侯趕回來已經是最快。
“哼！”王龐才不管她到底什麽事，只是單純地不喜歡王珂這個脾性軟的無用廢物罷了，她沒興致多問什麽原因，徑直責備冷罵了幾聲後，突然神經質似的話頭一轉，變了偏緩的語氣：
“說起來，小苑今歲多少了？該是有個十六七了吧？”
聽她這樣問，王珂一頓，心中一面不好受，她不知道王龐為什麽叫她回來，現在還提起阿苑，甚至作為母親，居然連阿苑的年紀是多少都不知曉，一面又突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但也只能回：“阿苑今歲十五。”
在提到王苑時，王珂語氣中總含著無限溫柔。
王龐聽著目露滿意，她居高臨下看著王珂，稱得上冷酷薄情道：
“十五？嗯，那也安安配得上那一位。”
“王珂，你聽好了，現在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此事我也只說一遍。你之後回去，別的事情就不用你做了，交給你你也做不好，你就好好差人教教小苑規矩，尤其是伺候人、撫帖人的法子就行，順道治治他的那些嬌貴脾氣……可明白否？”
王珂聞言，一開始還沒能弄明白，有些楞怔。
但反應過來後，她的眼皮驟然重重一跳，心中大駭，瞬間慘白了臉色：“……伺候？”
王珂跪著的膝蓋沒控制住地前劃幾步，她擡起頭，少有地直視向王龐說話：
“母親，母親你為什麽要說這些話，什麽要配得上那一位，阿苑很好，阿苑也不用改，怎麽能隨意代替阿苑做了決定？！阿苑他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母親我——”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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