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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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東家, 人……在裏面。”牧檬擡手僵在門前，啞聲嘆氣道：
“年紀看著很小，卻把信給了我就……”
一直以來跟在穆聲身邊的日子雖然還算平和，但牧檬並不是沒親眼見過死人, 之前在那山賊寨上時就見過不少, 她甚至也動了手, 但她卻是頭一回打心底裏生出了些骨寒毛豎的不忍, 只因對一個少年人來說，傷勢和血都實在太多了，也太殘忍了。
“雖然有安排人稍微替她清理過, 但東家要不你還是別——”
牧檬出口一半的話斷在喉嚨裏，因為眼前的穆聲已經毫不猶豫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是牧檬急匆匆臨時準備出來的, 屋內木板上還留著些方才殘餘的血痕沒來得及處理。
往裏走, 只能見一道身影完全地被裹在床上的巨大白布內, 白布之上隱有大片血跡。
穆聲擡步靠近床邊, 伸手慢慢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一張約莫僅十四五歲、臉色慘白的年輕面孔露了出來，已經毫無生氣, 削瘦帶傷的臉部因清理過不算駭人，但頸部以下血肉模糊, 全是箭傷刀傷。
而她的雙腳雙腿, 也在送信中跑得扭曲變了形, 不難想象出在此前過程中都遭遇了些什麽。
穆聲頓了一頓，沈默地合上白布轉身。
雖然從沒見過, 但這位年輕人的身份並不難猜，是在隋晁隋將軍手下的兵伍裏專門養來送往密信的驛卒。
——年紀尚輕且易藏匿目標便不大, 加上因著身形瘦小，經訓練後, 跑起來便如離弦的利箭般疾快無比，挑選的標準也皆是些無牽無掛的孤苦伶兒，所以在倘若被抓捕行刑時就能毫不猶豫地選擇赴死。
也所以現在就連能夠送喪的親友，她們都也許替她尋來不到。
“牧檬——”
事態的發展……明顯已經嚴重地超出了穆聲曾經的預想。
跟在後方的牧檬應聲：“我在，東家？”
“著人尋個嫻靜地方，安葬了吧。”
“……是。”
牧檬聽著，忙不疊點頭應下，轉身出門的瞬間停頓了倏忽，想起什麽，她回頭將那封密信拿了出來，躊躇道：
“東家，還有信——”
穆聲擡眼，看著那封一眼瞧過去時再普通不過的皺巴巴信封。
她眉心微跳，默默嘆了口氣：“給我吧。”
雖然穆聲並不清楚為什麽隋將軍會在這種情形下，送封明顯沾黏著危險信號的密信給自己，而不是更應該給的其他的什麽人，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愈發說明了背後事態的嚴重性。
***
屋外天色昏沈，說來也奇，頭頂上的天變化得太快，突來的魆風聲勢浩大，伴隨著驟雨飛濺，劈裏啪啦地往下砸，顆顆狠狠地打在地上，連成了片片轟鳴。
穆聲帶著信去了書房，她現在非常需要一個能供她安靜的地方。
書案前，她坐下來，向來平和的臉上，卻緊緊擰著眉將信的內容從頭至尾瞧完。
右手旁的熱茶上幽幽漂浮著白色的霧氣，穆聲端起淺抿一口，白霧便在她的臉頰處游蕩，素煙輕淡，但這時不知是不是心裏作用，顯得過分沈重。
良久，穆聲指尖輕敲了敲桌上信封的背面，之後將手中的信折起放在燭火上。
她是靜靜地等待其焚燒罷，才擡眼望向屋內盆景裏綻放的藍紫色鳶尾花，眸裏情緒翻湧，神色越來越肅色。
信中所寫，雖然只有隋晁十分倉促的寥寥數筆，但其中表達出的每一件事放出來，都足以聳動聽聞、駭目驚心！
——就在昨夜深更，外域兩國的聯軍鐵騎仿佛從天而降一般，她們趁著深宵黑地昏天，悄無聲息地驟然壓境懸關城下。
萬籟俱寂，這群敵軍層層圍住了大灃邊境的第一道防線，長矛和大刀對準了城墻上守衛兵的頭顱。
戰火紛飛，一觸即發。
這本應該是大灃早就做好準備的一場戰事，畢竟從各處調來的守邊備戰之軍早已抵達多日。
哪怕這些駐軍營裏的士兵曾經擅自入城作惡，皆形似莽匪之徒，甚至都已經到了被皖城老百姓們罵作強盜的地步，但她們畢竟也是戰士，是經過嚴苛訓練、用來戰鬥的鐵衣女郎，至少不會，也不可能連一絲抗敵之力都無。
卻誰也沒有想到——
軍無將帥，一盤散沙。
始料未及，信中只提到本應該身為將帥、在營寨指揮的太女，卻早在還未抵達駐兵地時就已經失去了蹤跡。
而這些日頭龜縮在駐地軍營的主帳裏，任憑手下那些士兵入城作威作福欺壓百姓、還對此置之不顧的……不過是個假偽的“冒牌貨”。
簡直硬生生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敗壞了軍隊將士的名聲，且早在昨夜敵軍兵臨城下之時，冒充者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假太女順利逃失，真太女卻音訊全無。
——甚至生死不知。但在那種情形下，無人還有餘地去思考弄明白一個假將帥怎麽可能藏匿如此之久，因為沒機會，驟然失去領袖與核心的軍隊七零八落、人心渙散，無決策無指揮的前線只能是孤掌難鳴，從上到下亂作一團。
於是短短一夜之間，懸關的城墻在血泊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瘡痍，墻內的城池瀕臨失守，懸關百姓尚還沒能反應過來，就成了無家可歸之人，被迫流離失所、倉皇逃亡。
隋晁便是連夜得到的這緊急消息。
眼下形勢焦心如焚，她顧不得手上沒有女帝的聖旨指令，冒著被削銜砍頭的風險，也已經緊急帶著自己麾下為數不多的舊部，正不眠不休馬不停蹄地趕去戰前迎敵坐鎮。
隋晁想，反正她已經沒什麽頭銜可削的，項上人頭也就這麽一個，想摘便摘去罷，沒帶什麽怕的，跟著她的這群老夥計們也都不是什麽怕死的孬種，至於她已經安排送去柳家的無辜小兒……若真到了清算的那時候，就、就當她沒這孩子。
這封密信便是這期間送回來的。
而之所以信是送到了穆聲的手裏，是因為隋晁認為如今的皖城官府之類，皆拉朽摧枯、魚爛取亡者團團紮堆，已無可信任之人，所以即使她傳回任何消息，也決不會被上報到京城。
她說，時下想到的能做成這件事的，只有穆聲。
如今太女失蹤只是緊迫其一之首，若說隋晁此行急招舊部前去，以她曾經的僅存威望尚還能暫且控制那盤散沙一二，但軍中糧盡、軍心不穩，卻是更加重中之重。
是以這封密信真正的目的——
是軍中已經彈盡糧絕，恐致使兵力不足，隋晁低下身段，以性命和多年交情相求小輩，懇請穆聲這個主動遠離官場、與之毫不相幹的普通商人，讓她瞞著在皖城這個深水池子裏藏著的所有圖謀叛反的暗中人，助她解決糧草殆盡之患。
“……嘭！”
陡然的一聲嘭響，半掩的窗戶被風刮開，喚回了穆聲的思緒。
她頓了頓，心中嘆氣，並未起身關窗，而是任由大顆大顆的斷線雨珠吹刮進屋。
穆聲修長的指捏著手中的茶杯，緩緩轉了一圈。
她心想，隋將軍實在是高看她了。
只看這個送信驛卒的所遭所遇，就已經能料到必然是讓對方察覺到了什麽，何況要她以一個人的能力去解決一軍糧草之患，殘酷些談明白了，就是個異想天開的無稽之談。
先不說，那斤t額龐大的萬石糧草如何能短時間內得來，就單論皖城裏邊有個明面上是在看門的王家，加上暗地裏到現在都還在掖著藏著沒露臉的那“主人”。
她們帶著東西，怕是連走出皖城，都是不可能的事。
“叩叩叩——”
“東家？”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牧檬手中垂拿的雨傘滴答滴答地淌著雨水，腿邊的衣擺沾滿了泥點，一張臉上帶著沈重：“都安排好了，東家，三日後下葬。”
穆聲聞聲收回視線擡頭：“……好。”
“東家。”牧檬身上滴著水站在門口，想了想又喚了穆聲一聲。
“嗯？”
“聽人回來說，昨夜從柳家赴完宴回將軍府的隋公子，今日一早又被管家親自送去了柳家，好像是……長住。”
穆聲其實沒能聽清牧檬說了什麽，只捕捉到了兩個字，柳家……
想著想著，穆聲楞住了，隨即低頭笑了笑，眼底卻唱反調地一般劃過一絲寞色。
——明明上半日時她才和他說過等她。
也不知道她就這樣沈默了多久，直到穆聲慢吞吞擡眸喚牧檬，叫她就這樣進屋，不必在意濕了地。
之後穆聲很平靜，甚至平靜過了頭，毫不避諱地與牧檬三言兩語道出了信中內容。
立談之間，牧檬聽後的模樣，才像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正常反應，她驚愕失色，站在穆聲面前的身子頓然僵硬緊繃。
垂於身側的手指猛顫，牧檬眼底的震驚和擔憂滿溢而出：
“——這怎麽可能？！”
可是事實就這麽明晃晃地擺在她眼前，她不得不信。
牧檬顫動著唇，開始怪罪自己怎麽又泛了嘴笨的臭毛病，她不知這時候能說些什麽，說些什麽有用的好能為穆聲分憂解難。
冰冷的雨點子密密麻麻從大開的窗口中不斷刮進，不少吹至了書案上，險些澆滅了角落的燭臺。
穆聲突然站起身，她擡步走至窗前，而後垂下眼簾瞧著窗外。
她立著靜了會兒，忽然問向牧檬：“城內的那三個糧倉裏還能湊出多少糧谷？”
牧檬聞言，她猛地一怔，驀地擡頭看向穆聲，瞬間明白了自家東家心裏頭已經做出的決定是什麽。
這位年輕的家主平時看著懶散無害，但大多數時候，其實很多行為和決定總能讓牧檬為其折服敬重，就像當初那麽小的小東家把半死不活的她從深山裏義無反顧地撿回來，又讓她看著她把半死不活的老穆家起死回生一樣。
牧檬說話不禁帶上了控制不住的顫音，她有些磕絆地道：
“東家你是要……”
穆聲站在窗前，絲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水打得濕透的衣襟。
她望著飄在窗外的一處水灘裏打著轉兒的樹葉，不知為何，突然無厘頭地想起了今日還在柳陽歡院子裏時看到的那條鯉魚。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處在的角色，到底是變成了那條深陷擱淺的鯉魚，還是依舊是那個去拾起魚尾，將其放回水裏的人。
——明明才不過半日而已。
回過神來，穆聲撐著窗臺的手緊了緊，她傾身去關窗，那動靜大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隨後她轉過身來，面對牧檬，輕聲吩咐：
“能湊多少湊多少，動作要盡快。”
“……”
“牧檬明白。”
***
事態危急刻不容緩，更要在王龐的眼皮子地下不聲不響地進行籌備搬運，實在步履艱難。
所以直至第二日到來，到接著迎接夜幕降臨，穆聲都沒能尋到時機再去錦苑。
而那句“晚些時候”，已經是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且到了現在這個情況，也實在不適時宜，穆聲甚至還沒考慮好該怎麽與柳清執提及眼下這突如其來的意外。
按了按眉骨，穆聲回神，低頭看了一遍手中現在能整備到的穆家三個糧倉的儲量賬目，確認著目前的情況。
好在當時自家糧倉關的即時，沒讓王家買走最後一批。
是以眼下即使湊不出足夠支撐一軍的萬石糧草，但也勉強能夠上一半。
只不過這時候最難的，是現在皖城官府與王家沆瀣一氣，皖城被封得死死的，人也好糧草更甚，是一丁點兒也不走出去。
而這般困況，一直持續到午後，從昨日到現在，下了快整整兩日的大雨短暫地漸停、天氣轉晴——
穆聲的書房裏到來了一位意外之客。
“坐吧。”穆聲擡手示意。
“穆聲。”
王珂身穿一身粗糙灰色布衣，臉上不知是她自己塗的，還是由其他不熟練上妝打扮的人代勞的，總之覆著厚厚的脂粉，面色蠟黃，整個人只露出一雙眼睛正常，仿佛成了另一個人。
也許饒是王苑親自坐在這裏，都不一定能認出來這是他阿姐。
穆聲坐在桌前，望著對面許久不見的人，見對方自爆身份後心裏驚訝，但她面上依舊一臉沈靜。
片刻，還是王珂擡頭先開了口：“……我能幫你。”
***
此事得由穆聲親自來，也只能做得悄無聲息，加上穆聲不願意讓林錦多擔心，於是在家中選擇絕口不提。
但有兩人她不能瞞著。
“——不可！”
柳陽歡著急得直接從座椅上站起身，肅著臉大步走進，她伸手牢牢抓住穆聲的肩膀，力道不小：
“阿聲！你不能去……此行處處危險，我身手比你好，我去，讓我去送。”
柳陽歡語速又急又快，心底明顯有抑制不住的遑急，手下更是下意識用力壓著穆聲的肩：“……讓我去。”
柳陽歡怎麽也沒想到，分明昨日還好好的，她都已經拍板答應了，都已經快要定下阿聲和清執二人的婚事了，偏偏只是短短兩個王晚上，突然就成了這樣。
穆聲並不意外她的反應，她伸手搭上柳陽歡的手臂，安撫對方：
“……先冷靜，你知道的。在處理這些方面，我從來都不是沖動糊塗的人，倘若沒有萬全準備我不會莽撞行事，何況是這種事情我比你更適合去做，隋將軍也是清楚這一點的。”
聞言，柳陽歡怔住，她心中自然明白：“可是……”
她也清楚，穆聲說這話，說明確實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而像自己這樣藏不住事兒的也的確不適合，但這裏邊！這裏邊分明明擺著會要人命啊，這麽危險的事情，自己怎麽能就放著穆聲去？！
但其實穆聲說了謊，並沒有什麽真正萬全的準備，只是她在盡了能盡的人事後，剩下全聽運氣。
穆聲見她動搖了幾分，於是安撫地笑笑，又補充道：
“再者說，你得留在皖城啊，因為這裏有只有你才能做得到的事。隋將軍已經把隋餘托付給你了不是嗎，她很信任你，她相信你能在這個節點上保護好隋餘——而我呢，我也相信你，這種時候……清執也肯定更需要你這個阿姐陪著。”
聽到這句話，柳陽歡已經徹底動不了了。
穆聲這個人啊，溫柔和煦的表皮下總頗有商人本色，太狡猾了。
她這麽搬出了兩個於柳陽歡而言——太至關重要的人。
她抓著穆聲肩膀的雙手開始洩力，很久，之後遲緩地一頓一頓放下，嘴唇顫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見狀，穆聲的眼底依舊平和，她笑著最後敲定：“所以我去。”
柳陽歡神情狼狽，仍然還站著的身影挺拔寂寥，她想，這一定是她活了半輩子最不會說話的時候。
“當啷——”
突然地，兩聲茶盤摔落在地、又彈起一瞬再落下的聲音，在原本沈寂的房間中極為沈悶又突出。
屋內的二人循聲轉頭，雙雙僵了神，一個傻的，一個驚的。
只見屋門半開，立在門後的柳清執臉色發白，嗓音沈冷：
“……你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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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 人……在裏面。”牧檬擡手僵在門前，啞聲嘆氣道：
“年紀看著很小，卻把信給了我就……”
一直以來跟在穆聲身邊的日子雖然還算平和，但牧檬並不是沒親眼見過死人, 之前在那山賊寨上時就見過不少, 她甚至也動了手, 但她卻是頭一回打心底裏生出了些骨寒毛豎的不忍, 只因對一個少年人來說，傷勢和血都實在太多了，也太殘忍了。
“雖然有安排人稍微替她清理過, 但東家要不你還是別——”
牧檬出口一半的話斷在喉嚨裏，因為眼前的穆聲已經毫不猶豫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是牧檬急匆匆臨時準備出來的, 屋內木板上還留著些方才殘餘的血痕沒來得及處理。
往裏走, 只能見一道身影完全地被裹在床上的巨大白布內, 白布之上隱有大片血跡。
穆聲擡步靠近床邊, 伸手慢慢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一張約莫僅十四五歲、臉色慘白的年輕面孔露了出來，已經毫無生氣, 削瘦帶傷的臉部因清理過不算駭人，但頸部以下血肉模糊, 全是箭傷刀傷。
而她的雙腳雙腿, 也在送信中跑得扭曲變了形, 不難想象出在此前過程中都遭遇了些什麽。
穆聲頓了一頓，沈默地合上白布轉身。
雖然從沒見過, 但這位年輕人的身份並不難猜，是在隋晁隋將軍手下的兵伍裏專門養來送往密信的驛卒。
——年紀尚輕且易藏匿目標便不大, 加上因著身形瘦小，經訓練後, 跑起來便如離弦的利箭般疾快無比，挑選的標準也皆是些無牽無掛的孤苦伶兒，所以在倘若被抓捕行刑時就能毫不猶豫地選擇赴死。
也所以現在就連能夠送喪的親友，她們都也許替她尋來不到。
“牧檬——”
事態的發展……明顯已經嚴重地超出了穆聲曾經的預想。
跟在後方的牧檬應聲：“我在，東家？”
“著人尋個嫻靜地方，安葬了吧。”
“……是。”
牧檬聽著，忙不疊點頭應下，轉身出門的瞬間停頓了倏忽，想起什麽，她回頭將那封密信拿了出來，躊躇道：
“東家，還有信——”
穆聲擡眼，看著那封一眼瞧過去時再普通不過的皺巴巴信封。
她眉心微跳，默默嘆了口氣：“給我吧。”
雖然穆聲並不清楚為什麽隋將軍會在這種情形下，送封明顯沾黏著危險信號的密信給自己，而不是更應該給的其他的什麽人，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愈發說明了背後事態的嚴重性。
***
屋外天色昏沈，說來也奇，頭頂上的天變化得太快，突來的魆風聲勢浩大，伴隨著驟雨飛濺，劈裏啪啦地往下砸，顆顆狠狠地打在地上，連成了片片轟鳴。
穆聲帶著信去了書房，她現在非常需要一個能供她安靜的地方。
書案前，她坐下來，向來平和的臉上，卻緊緊擰著眉將信的內容從頭至尾瞧完。
右手旁的熱茶上幽幽漂浮著白色的霧氣，穆聲端起淺抿一口，白霧便在她的臉頰處游蕩，素煙輕淡，但這時不知是不是心裏作用，顯得過分沈重。
良久，穆聲指尖輕敲了敲桌上信封的背面，之後將手中的信折起放在燭火上。
她是靜靜地等待其焚燒罷，才擡眼望向屋內盆景裏綻放的藍紫色鳶尾花，眸裏情緒翻湧，神色越來越肅色。
信中所寫，雖然只有隋晁十分倉促的寥寥數筆，但其中表達出的每一件事放出來，都足以聳動聽聞、駭目驚心！
——就在昨夜深更，外域兩國的聯軍鐵騎仿佛從天而降一般，她們趁著深宵黑地昏天，悄無聲息地驟然壓境懸關城下。
萬籟俱寂，這群敵軍層層圍住了大灃邊境的第一道防線，長矛和大刀對準了城墻上守衛兵的頭顱。
戰火紛飛，一觸即發。
這本應該是大灃早就做好準備的一場戰事，畢竟從各處調來的守邊備戰之軍早已抵達多日。
哪怕這些駐軍營裏的士兵曾經擅自入城作惡，皆形似莽匪之徒，甚至都已經到了被皖城老百姓們罵作強盜的地步，但她們畢竟也是戰士，是經過嚴苛訓練、用來戰鬥的鐵衣女郎，至少不會，也不可能連一絲抗敵之力都無。
卻誰也沒有想到——
軍無將帥，一盤散沙。
始料未及，信中只提到本應該身為將帥、在營寨指揮的太女，卻早在還未抵達駐兵地時就已經失去了蹤跡。
而這些日頭龜縮在駐地軍營的主帳裏，任憑手下那些士兵入城作威作福欺壓百姓、還對此置之不顧的……不過是個假偽的“冒牌貨”。
簡直硬生生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敗壞了軍隊將士的名聲，且早在昨夜敵軍兵臨城下之時，冒充者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假太女順利逃失，真太女卻音訊全無。
——甚至生死不知。但在那種情形下，無人還有餘地去思考弄明白一個假將帥怎麽可能藏匿如此之久，因為沒機會，驟然失去領袖與核心的軍隊七零八落、人心渙散，無決策無指揮的前線只能是孤掌難鳴，從上到下亂作一團。
於是短短一夜之間，懸關的城墻在血泊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滿目瘡痍，墻內的城池瀕臨失守，懸關百姓尚還沒能反應過來，就成了無家可歸之人，被迫流離失所、倉皇逃亡。
隋晁便是連夜得到的這緊急消息。
眼下形勢焦心如焚，她顧不得手上沒有女帝的聖旨指令，冒著被削銜砍頭的風險，也已經緊急帶著自己麾下為數不多的舊部，正不眠不休馬不停蹄地趕去戰前迎敵坐鎮。
隋晁想，反正她已經沒什麽頭銜可削的，項上人頭也就這麽一個，想摘便摘去罷，沒帶什麽怕的，跟著她的這群老夥計們也都不是什麽怕死的孬種，至於她已經安排送去柳家的無辜小兒……若真到了清算的那時候，就、就當她沒這孩子。
這封密信便是這期間送回來的。
而之所以信是送到了穆聲的手裏，是因為隋晁認為如今的皖城官府之類，皆拉朽摧枯、魚爛取亡者團團紮堆，已無可信任之人，所以即使她傳回任何消息，也決不會被上報到京城。
她說，時下想到的能做成這件事的，只有穆聲。
如今太女失蹤只是緊迫其一之首，若說隋晁此行急招舊部前去，以她曾經的僅存威望尚還能暫且控制那盤散沙一二，但軍中糧盡、軍心不穩，卻是更加重中之重。
是以這封密信真正的目的——
是軍中已經彈盡糧絕，恐致使兵力不足，隋晁低下身段，以性命和多年交情相求小輩，懇請穆聲這個主動遠離官場、與之毫不相幹的普通商人，讓她瞞著在皖城這個深水池子裏藏著的所有圖謀叛反的暗中人，助她解決糧草殆盡之患。
“……嘭！”
陡然的一聲嘭響，半掩的窗戶被風刮開，喚回了穆聲的思緒。
她頓了頓，心中嘆氣，並未起身關窗，而是任由大顆大顆的斷線雨珠吹刮進屋。
穆聲修長的指捏著手中的茶杯，緩緩轉了一圈。
她心想，隋將軍實在是高看她了。
只看這個送信驛卒的所遭所遇，就已經能料到必然是讓對方察覺到了什麽，何況要她以一個人的能力去解決一軍糧草之患，殘酷些談明白了，就是個異想天開的無稽之談。
先不說，那斤t額龐大的萬石糧草如何能短時間內得來，就單論皖城裏邊有個明面上是在看門的王家，加上暗地裏到現在都還在掖著藏著沒露臉的那“主人”。
她們帶著東西，怕是連走出皖城，都是不可能的事。
“叩叩叩——”
“東家？”
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牧檬手中垂拿的雨傘滴答滴答地淌著雨水，腿邊的衣擺沾滿了泥點，一張臉上帶著沈重：“都安排好了，東家，三日後下葬。”
穆聲聞聲收回視線擡頭：“……好。”
“東家。”牧檬身上滴著水站在門口，想了想又喚了穆聲一聲。
“嗯？”
“聽人回來說，昨夜從柳家赴完宴回將軍府的隋公子，今日一早又被管家親自送去了柳家，好像是……長住。”
穆聲其實沒能聽清牧檬說了什麽，只捕捉到了兩個字，柳家……
想著想著，穆聲楞住了，隨即低頭笑了笑，眼底卻唱反調地一般劃過一絲寞色。
——明明上半日時她才和他說過等她。
也不知道她就這樣沈默了多久，直到穆聲慢吞吞擡眸喚牧檬，叫她就這樣進屋，不必在意濕了地。
之後穆聲很平靜，甚至平靜過了頭，毫不避諱地與牧檬三言兩語道出了信中內容。
立談之間，牧檬聽後的模樣，才像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正常反應，她驚愕失色，站在穆聲面前的身子頓然僵硬緊繃。
垂於身側的手指猛顫，牧檬眼底的震驚和擔憂滿溢而出：
“——這怎麽可能？！”
可是事實就這麽明晃晃地擺在她眼前，她不得不信。
牧檬顫動著唇，開始怪罪自己怎麽又泛了嘴笨的臭毛病，她不知這時候能說些什麽，說些什麽有用的好能為穆聲分憂解難。
冰冷的雨點子密密麻麻從大開的窗口中不斷刮進，不少吹至了書案上，險些澆滅了角落的燭臺。
穆聲突然站起身，她擡步走至窗前，而後垂下眼簾瞧著窗外。
她立著靜了會兒，忽然問向牧檬：“城內的那三個糧倉裏還能湊出多少糧谷？”
牧檬聞言，她猛地一怔，驀地擡頭看向穆聲，瞬間明白了自家東家心裏頭已經做出的決定是什麽。
這位年輕的家主平時看著懶散無害，但大多數時候，其實很多行為和決定總能讓牧檬為其折服敬重，就像當初那麽小的小東家把半死不活的她從深山裏義無反顧地撿回來，又讓她看著她把半死不活的老穆家起死回生一樣。
牧檬說話不禁帶上了控制不住的顫音，她有些磕絆地道：
“東家你是要……”
穆聲站在窗前，絲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水打得濕透的衣襟。
她望著飄在窗外的一處水灘裏打著轉兒的樹葉，不知為何，突然無厘頭地想起了今日還在柳陽歡院子裏時看到的那條鯉魚。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處在的角色，到底是變成了那條深陷擱淺的鯉魚，還是依舊是那個去拾起魚尾，將其放回水裏的人。
——明明才不過半日而已。
回過神來，穆聲撐著窗臺的手緊了緊，她傾身去關窗，那動靜大得出乎她自己的意料。
隨後她轉過身來，面對牧檬，輕聲吩咐：
“能湊多少湊多少，動作要盡快。”
“……”
“牧檬明白。”
***
事態危急刻不容緩，更要在王龐的眼皮子地下不聲不響地進行籌備搬運，實在步履艱難。
所以直至第二日到來，到接著迎接夜幕降臨，穆聲都沒能尋到時機再去錦苑。
而那句“晚些時候”，已經是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且到了現在這個情況，也實在不適時宜，穆聲甚至還沒考慮好該怎麽與柳清執提及眼下這突如其來的意外。
按了按眉骨，穆聲回神，低頭看了一遍手中現在能整備到的穆家三個糧倉的儲量賬目，確認著目前的情況。
好在當時自家糧倉關的即時，沒讓王家買走最後一批。
是以眼下即使湊不出足夠支撐一軍的萬石糧草，但也勉強能夠上一半。
只不過這時候最難的，是現在皖城官府與王家沆瀣一氣，皖城被封得死死的，人也好糧草更甚，是一丁點兒也不走出去。
而這般困況，一直持續到午後，從昨日到現在，下了快整整兩日的大雨短暫地漸停、天氣轉晴——
穆聲的書房裏到來了一位意外之客。
“坐吧。”穆聲擡手示意。
“穆聲。”
王珂身穿一身粗糙灰色布衣，臉上不知是她自己塗的，還是由其他不熟練上妝打扮的人代勞的，總之覆著厚厚的脂粉，面色蠟黃，整個人只露出一雙眼睛正常，仿佛成了另一個人。
也許饒是王苑親自坐在這裏，都不一定能認出來這是他阿姐。
穆聲坐在桌前，望著對面許久不見的人，見對方自爆身份後心裏驚訝，但她面上依舊一臉沈靜。
片刻，還是王珂擡頭先開了口：“……我能幫你。”
***
此事得由穆聲親自來，也只能做得悄無聲息，加上穆聲不願意讓林錦多擔心，於是在家中選擇絕口不提。
但有兩人她不能瞞著。
“——不可！”
柳陽歡著急得直接從座椅上站起身，肅著臉大步走進，她伸手牢牢抓住穆聲的肩膀，力道不小：
“阿聲！你不能去……此行處處危險，我身手比你好，我去，讓我去送。”
柳陽歡語速又急又快，心底明顯有抑制不住的遑急，手下更是下意識用力壓著穆聲的肩：“……讓我去。”
柳陽歡怎麽也沒想到，分明昨日還好好的，她都已經拍板答應了，都已經快要定下阿聲和清執二人的婚事了，偏偏只是短短兩個王晚上，突然就成了這樣。
穆聲並不意外她的反應，她伸手搭上柳陽歡的手臂，安撫對方：
“……先冷靜，你知道的。在處理這些方面，我從來都不是沖動糊塗的人，倘若沒有萬全準備我不會莽撞行事，何況是這種事情我比你更適合去做，隋將軍也是清楚這一點的。”
聞言，柳陽歡怔住，她心中自然明白：“可是……”
她也清楚，穆聲說這話，說明確實是已經有了應對之策，而像自己這樣藏不住事兒的也的確不適合，但這裏邊！這裏邊分明明擺著會要人命啊，這麽危險的事情，自己怎麽能就放著穆聲去？！
但其實穆聲說了謊，並沒有什麽真正萬全的準備，只是她在盡了能盡的人事後，剩下全聽運氣。
穆聲見她動搖了幾分，於是安撫地笑笑，又補充道：
“再者說，你得留在皖城啊，因為這裏有只有你才能做得到的事。隋將軍已經把隋餘托付給你了不是嗎，她很信任你，她相信你能在這個節點上保護好隋餘——而我呢，我也相信你，這種時候……清執也肯定更需要你這個阿姐陪著。”
聽到這句話，柳陽歡已經徹底動不了了。
穆聲這個人啊，溫柔和煦的表皮下總頗有商人本色，太狡猾了。
她這麽搬出了兩個於柳陽歡而言——太至關重要的人。
她抓著穆聲肩膀的雙手開始洩力，很久，之後遲緩地一頓一頓放下，嘴唇顫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見狀，穆聲的眼底依舊平和，她笑著最後敲定：“所以我去。”
柳陽歡神情狼狽，仍然還站著的身影挺拔寂寥，她想，這一定是她活了半輩子最不會說話的時候。
“當啷——”
突然地，兩聲茶盤摔落在地、又彈起一瞬再落下的聲音，在原本沈寂的房間中極為沈悶又突出。
屋內的二人循聲轉頭，雙雙僵了神，一個傻的，一個驚的。
只見屋門半開，立在門後的柳清執臉色發白，嗓音沈冷：
“……你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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