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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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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神婆*擇其有用者相信

這輩子到目前為止, 楊小蓮一直有一點小遺憾——她竟然兩輩子都沒去過西風觀,那是當地多麽有名的一個景點。

不過這不是什麽大事, 而且西風觀太遠了太遠了,聽說得過了她大姑楊傳嫻家所在的老村之後,還要再往西北邊跑,相當於進了老村又出老村的那麽一個地方,去一趟得實實在在的半天時間。

所以去那裏並不是一個一定要完成的夢想。

沒想到出了這次的意外,她們竟然要去一個類似的地方了。

在沒到神婆家裏的時候,楊小蓮想像中,她應該是個穿著黑棉襖面目模糊不清的一個老太太,可能還戴著黑頭巾, 半閉著眼, 盤腿坐著,時而東倒西歪, 時而念念有詞。

給人看病的時候, 就燒一張符紙在碗裏給人喝。

“她要是讓你喝什麽符水,你只用嘴唇沾一沾。”楊小蓮特地交待她妹妹。

至於神婆家裏肯定也是昏暗陰冷的,桌上點著香,一屋子香火味, 所有的東西讓人碰都不敢碰。

沒想到真到神婆家了, 一切卻大出她所料。

神婆家跟楊小蓮小姑家在同一個村,但是離得不近, 相當於一個村頭一個村尾那樣。

神婆家就在村頭,幹凈清爽的幾間大平房,要不是一路都有隱隱約約的小牌子指示著, 她們都不敢相信自己找對了地方。

屋內窗明幾凈,讓人一看就感覺舒服, 倒真的有股淡淡香火氣。

神婆是個挺慈祥的老太太,劉英子她們到的時候,她正在自己房間內聽人說話。

神婆兒媳婦先接待的劉英子母女,給她們找了凳子坐了,也沒安排在外間,就安排在老太太的房內門邊了,她看楊小菊蔫頭耷腦冷糾糾的樣子,還把自家孩子用的火團子拿過來讓她們烘著。

那天除了劉英子一行人,也就只有老太太屋裏的一家四口了,那好像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兩三歲的男孩子,一起的還有孩子奶奶,小孩爸爸坐在第一個位子上,依次是小孩奶奶、小孩媽媽,小男孩坐在奶奶懷裏,小孩媽媽拉著小孩子一只胳膊。

那家四口也是靠墻坐著,一直坐到了老太太床前,老太太自己在床前坐一把三面靠的大椅子,雙方間隔的地方放著香案,香案上還有香在燃燒。

這也是這家唯一一處與普通人家不一樣的地方,楊家三口坐到凳子上就像回了家一樣安心。

青年夫妻中的女人邊說話邊聲淚俱下,不時還拍拍孩子的腿,她男人在旁邊時不時幫忙補充一點。

楊小蓮聽了一會兒聽明白了,好像是說她家小孩子長到這麽大了,到現在還不會走路,吃藥打針醫院都看遍了,就是沒見好。

那得上大醫院啊,看神婆怎麽可能看得好。

楊小蓮心裏嘀咕,但面上不顯。

她們都以為神婆得神神叨叨地說點什麽高大上的東西,先忽悠一會兒時間,沒想到老太太聽了,直接讓他們把孩子放在地上站了站,又試著走了走。

小男孩站是可以站的,只是一走兩條腿就不聽使喚,不能像旁人一樣一腳一腳的走,有點蹦著走的樣子。

“我只能按我的法子試一試,試好了,是你們的運氣,試不好,你們也別怨我。”老太太說著當地土話,口齒倒挺清楚的,聲音還很洪亮。

楊家三人也能聽得懂。

小夫妻當然連連點頭。

然後老太太吩咐她兒媳拿東西進來,剛招呼楊家的婦女回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回來,楊小蓮看那菜刀刀面鋥亮的樣子,肯定是常磨常用的。

老太太這時候已經找了根香出來點著了——楊小蓮看她用來點香的竟然還是打火機,她接了兒媳遞過來的刀,將刀放在香頭上熏了幾遍。

楊小蓮這時候才感到有點神叨的意思。

楊家母女三個都伸著脖子看。

這時候小男孩又被他奶奶抱在懷裏了,神婆示意地面,“放地上,扶著他走。”

小孩奶奶一邊說“他走不了”,一邊把孫子往地上放,“一走就摔,等下摔痛了。”

小男孩也抱著奶奶的脖子哼哼唧唧的不放。

楊家三口在旁邊眉頭緊皺。

還好,小孩父母還算懂事,直接把孩子接了過去,一個抱腋下,一個兩手各拿孩子一只腳,兩人一起模擬著走路的樣子。

神婆拿起刀就在孩子兩腳間連剁三下。

剁完又用香熏了熏刀口,就把東西遞回兒媳處理了。

“沒用,沒用。”小孩奶奶直嘀咕,“斬‘絆腳鬼’沒用,在家裏都斬過了。”

神婆揮揮袖子,又回她的椅子上坐了,眼皮都沒擡。

“好了,你們t回去之後把他放床上,三天之內不能抱他出門,他自己要出門就由他去。哦,我看這孩子跟他奶奶火焰有點相沖,這三天老太太別跟孫子見面,找個親戚家住幾天去。好了就好了,沒好你們再找別人。”

“什麽相沖?我孫子一直是我照顧的,也沒人說相沖。”小孩奶奶嚷著。

神婆沒理她,她媳婦已經開始示意那一家人出去,好讓劉英子娘仨往前移了。

那一家四口只得無奈地往堂屋走,“這就完了?”小孩子奶奶走得還不情不願。

楊小蓮聽見那個兒媳婦在悄聲問神婆媳婦多少錢,神婆媳婦跟她說不要錢,如果有用了,後期回來還願送點吃的喝的就行。

到目前為止,楊小蓮還挺喜歡這個神婆的,至少沒效果不收錢。

輪到劉英子母女三個的時候,老太太竟然認識劉英子,開口就說出了她是誰家的,“你是村尾那家小兒媳娘家大嫂子吧?”

楊傳慧嫁到代瓦屋都有十幾多年了,也不知道這個老太太是真記得還是早就打聽清楚了,她兒媳婦認得劉英子,回家未必不談到。

代家老太太聽了劉英子的話,瞇著眼觀察了楊小蓮姐妹倆一會兒,又讓楊小菊到她面前去摸了摸頭臉手,然後非常清晰地說了三個字,“沒大事。”

楊小蓮姐倆也只明確地聽懂了這三個字。

後面老太太就開始說一些她們聽不懂的但又很有規律性的話,初顧茅廬的娘仨聽她說了半天,根本不懂是什麽意思,老太太看她們不懂,又用白話解釋了一下。

大概意思就是說楊小蓮身上很幹凈,並沒有什麽臟東西,人火焰正旺,就是碰到臟東西也不要緊,沒東西敢緾惹火焰旺的人。

它碰上了也很難受。

至於楊小菊,則有點外強中幹,虛火旺,正好這次的東西跟她又有點關系,雙方之前交情深,又有一些約定,對方念念不忘,所以就有點受影響了。

不管說的是不是真的,楊小蓮有點得意洋洋,小時候她的身體是三姐妹中最差的,動不動就不舒服、生病,聽神婆的意思在誇她身體好呢。

“你看看你,吃的不比我少,這身體素質。”她打趣小妹,又向神婆提出疑問,“既然我不容易碰上臟東西,為什麽我能看到她呢?”

神婆慈祥地笑笑,先給眾人科普了一下人的火焰與身體素質並不是一回事,“會互相影響,但沒什麽大關系。這小的比大的身體要強壯不少。”

楊小菊聽了這話,回頭捅了她姐一下,意思是讓你得意,打臉了吧。

至於為什麽火焰高還能見到,老奶奶的解釋是對方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去世了,所以碰到熟悉的人就出來了,這種意外去世的七天之內還自帶活人氣,所以並不怕人。

她說得一屋子人包括她自己都安靜了一會兒。

楊小蓮原本興沖沖的心情也沈寂了下去,這種忽上忽下的狀態肯定會影響她們很長時間的。

至於楊小菊的事也並不要緊,老太太有功法,喝點她發過功的水就行了。

她就喊她兒媳婦拿碗水來,自己則從旁邊的香案上又拿起三柱香。

“誒,誒。”楊小菊猶猶豫豫地伸手,“我想問問她一些事情可不可以?”

老太太一手拿香,一手拿打火機,邊點邊道:“問不了,它早走了,現在只是一點穢氣在你身上。”

楊小菊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她抱著自己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劉英子趕緊拍女兒後背,這幾天楊小菊有時候莫名其妙地就開始掉眼淚,今天哭得更淒慘了。

楊小蓮嘆口氣默默地看著她哭。

沒遇上這種情況的人可能很難理解這種傷心,但她這個做姐姐的,親眼看著兩個小孩成了同桌,成了好朋友,一起學習,一起打工過來的——她自己也有很好的朋友。

現在她妹妹的好朋友突然去世了,還是以這種劇烈的方式,楊小蓮非常理解她的感覺,擱誰身上都難以接受吧。

“我想問她……痛不痛?是……很快就過去了,還是很慢?”楊小菊哭得結結巴巴的。

楊小蓮心梗了一下。

老太太嘆了口氣,晃滅香頭上的明火,把香插到香爐裏,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才回答:“人死萬事休,痛與不痛都沒有意義,它也不在乎。”

又招呼劉英子讓女兒別哭了。

過了一會兒,神婆兒媳婦端了一碗紅糖水般的水進來,她還笑呵呵地對劉英子說:“我家常年煮生姜水,我加了點紅糖。”

老太太也沒生氣,似乎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她接過碗,一手拿水,一手指水,口中念念有詞。

楊小蓮看著旁邊的香燃燒,她至少念了足有小半柱香時間。

楊小蓮這時候才得空看清這間屋內的布置,香案擺在床頭櫃的位置上,香案上放的自然是一個大海碗般的香爐,香爐灰沈沈的,爐內積了大半爐的香灰,香案後面是一張七八十公分高的老畫,畫中看樣子似乎是個女神仙,女神仙兩邊還有兩排字,應該是她的名號之類的,只是不知是什麽字體,不認得,也看不真切。

等老太太再睜開眼的時候,楊小菊也期期艾艾地停止哭泣了。

老太太把碗遞給她,“喝吧。”

楊小菊一手接碗,一手擦眼淚,悄悄往兩邊看了看她媽和她姐。

楊小蓮都聞到碗裏飄出來的紅糖生姜味了。

“喝吧。”劉英子托托碗底。

楊小菊於是一口氣把一碗水都喝了下去。

“什麽味?”楊小蓮等她喝完,就迫不及待地問。

“就是紅糖生姜味。”楊小菊砸巴嘴,她感覺還能喝兩大碗,這天她一直口幹舌幹渾身沒勁,這一碗水下去,竟然立馬舒暢了。

“喝完了?喝完了就沒事了。回家該吃吃該喝喝,好好過年吧。”老太太笑瞇瞇地道。

楊小菊點頭,神色明顯快活了很多,劉英子和楊小蓮心裏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這樣就行了?”劉英子打量著兩個女兒。

老太太點頭,說:“又沒什麽大事。”

然後又對楊小蓮姐妹倆說:“今天有點冷,你們姐倆都出去,再喝點水。”

楊小蓮和楊小菊就真的出去喝水了,留了劉英子一個人在裏面說話。

*

劉英子母女三人是一大早出門的,回程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這次來看神婆,楊家一共出了一條魚一打雞蛋,神婆家都收了。

劉英子還另外出了一百塊錢,這是請桃木牌和香的,牌子帶回家送人,香是請神婆給曹小娥燒的,讓她路上走好點。

*

經過金神鎮鎮中心的時候,陽光正燦爛,母女三人正好從派出所旁邊經過,陽光照在派出所門頭的警徽上,熠熠生輝。

派出所門口正好沒人。

“小菊去門口站站。”當媽的慫恿女兒。

楊小菊立馬跳下車,真的跑到警徽下站了站,如果這時候她們有相機,可能都得跟警徽合個影了。

她們覺得警徽很讓人安心,什麽都能鎮得住的樣子。

所以也要讓警徽鎮一鎮。

反正不管是醫療手段還是神婆還是法律的威懾力,她們都想試試。

真還別說,後來楊小菊的發燒癥狀還真的很快就好了,甚至在少年時代再也沒犯過這個毛病。

*

楊小蓮對這種神神叨叨的事情一直是保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的,有用她就信,沒用她就不信。

這次見到代神婆的時候,她還想著似乎確實有點意思,人還很實在,不見效果不收錢。

後來回家一思量,才發現這個神婆有沒有法力先不提,但按她的做法是穩賺不賠,還能落好名聲的,因為她是沒效果不收錢,有效果才收錢。

像在她們之前的那個小孩子,如果回家之後發現沒效果,因為沒付錢也就不會再來了,也不會亂說什麽,而如果有效果,一旦回來還願,那肯定會宣揚開來的。

至於她妹,那也有可能是吃了藥的關系,藥效正好到位了。而且紅糖生姜水本身就對感冒有好處,猛喝一大碗熱紅姜水可不是好得快嗎?

當然如果讓楊小蓮徹底否定神婆的作用,那她也不會完全否定的。

還是那句話,什麽方法有用就相信什麽。

劉英子也一樣,她後來陸陸續續地又在代神婆那兒花了一些錢。

*

看這一趟神婆,不僅楊小菊的難受癥狀消失了,楊小蓮自己也意外找回了之前寫靈異故事的感覺,說來慚愧,她一直想寫一本長篇靈異故事,基調都定好了,只是自從搬到鎮上後,她那種寫鬼怪故事的勁頭就沒有了,拖t拖拉拉這些年,也只有一個框架在那兒。

每次交短稿給李鳳霞的時候,對方都要問一句“長篇呢?”。

楊小蓮裝作看不見。

她之前一直感覺長篇遙遙無期,現在卻感覺有門了,腦海裏奔騰不息的畫面與詞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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