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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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552.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記憶
楊傳孝獨自一個人步行回了丁家村, 沒過多久就到了他老丈人家附近，這時候他老丈母娘、大舅娘們已經到家了, 一群人還沒有散開，正坐在院子門口聊天，看見他，眾人紛紛出聲詢問。
“康康走了？沒哭吧？”
“你把羅家人送上大路了？”
“走了，走了。”他點頭應著，還強忍著迎面骨上的隱隱作痛保持著微笑，“送上鄉裏公路了。”
楊傳孝前幾天臉上受了傷，現在雖然表面上已經消腫了，但實際情況只有傷者本人知道, 到今天他半張臉的骨頭都還是生疼的, 吃飯說話嘴巴都幾乎張不開。
剛剛送羅家人抄近路回去，一路上他都沒怎麽說話。
“讓康康在這兒再玩幾天啊。”t老丈母娘一聽就知道小外孫肯定是被他家人強拉走的, 雖然這個小外孫不經常在她邊上, 但老人還是有點舍不得。
“人家也有親爹爹親奶奶。老羅家恨不得把他當成眼珠子，你要留外孫在這兒玩，也要看那邊同不同意。”
“再說他們都已經讓康康在這邊待好幾天了，老放這兒, 人家也不放心。”
幾個舅娘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著話勸老太太, 不時還感慨幾句。
“這親爺爺親奶奶就是不一樣。”
前幾天吃酒席時，有人差點沒把孫子兒子打死。
以往丁家這幾個舅娘也都是和善的人, 這次實在是被前幾天楊留田弄的那場鬧劇氣的，過了個把星期了大家還心氣難平。
楊傳孝只能裝作聽不出眾人話中的機鋒，實話實說:“羅康下半年也要升二年級了, 現在暑假馬上過完，讓他回去收收心吧。”
老太太這才不說什麽了。
楊傳孝進了院子, 趕緊往自家借住的屋子走。
楊傳孝老婆丁美蘭是丁老爺子夫妻倆六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兒，她還是同輩幾個中年齡最小的，從小家裏長輩哥嫂對她都不錯，及至她出嫁生子，老丁一家人也沒把她當外人。
到現在為止她出嫁前的房間還留著，這間房這幾年大部分時候就是她兒子楊承元一個人住，丁美蘭夫妻兩個有時候回娘家，也住這個房間。
不得不說，楊傳孝這個女婿、楊承元這個外孫在丁家是很得臉的。
當然這父子倆個人也不差就是了，在當地人還很少有出門打工做生意的時候，楊傳孝就開始在外面賺錢了，楊承元學習上更是甩表哥表弟們幾條街，父子倆個都各有各的厲害。
這時候辦完了升學宴，一家三口就準備過兩天進城上學及上班了，丁美蘭帶著兒子在西面房間裏整理行李，母子倆不時輕聲商量著什麽。
“傳孝啊，你看看老頭子是不是有什麽事找你？”
楊傳孝剛朝西面偏房走了兩步，大舅娘突然喊住了他，她說的雖是問句，但是意思卻是肯定的。
“哦。”楊傳孝應了一聲，轉身趕緊往中間正堂走去。
邊走他邊在心裏嘀咕著，老爺子找他有什麽事情。
前幾天在村裏辦的那場酒席，真的差點讓他無地自容。
在一大群人面前罵他這個兒子、罵孫子倒也罷了，可他老丈人一家真是對他幫助頗多，他家老頭子罵完兒子孫子，又罵上了丁家。
從兒女親家上論起，丁老爺子雖然是跟楊留田一個輩份的，但他其實都是快八十的人了，幾個兒子都開始抱孫子了，被人指著鼻子罵，當時就氣得臉色鐵青。
好在丁老爺子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並沒有跟楊留田計較，不僅自己繃住了，還按下了跟著去的幾個兒子、孫子，勉強幫女兒女婿把場子控制住了。
今天這場酒席楊傳孝特地訂了紅星酒樓最好的席面，一方面有他個人內心深處的考量，另一方面也是有彌補老丈人這邊的意思的。
看今天老爺子及幾個舅子在席面上的態度，前幾天升學宴的事情應該算翻篇了。
這時候老爺子找他，不知道又為什麽事情？
……
他有點明白又有點兒不想明白。
*
楊傳孝很快就進了丁家堂屋，丁老爺子躺在搖椅上正在閉目養神，手上還慢悠悠晃動著一把四周都破爛了的舊蒲扇。
“爸，你找我。”小女婿輕聲打著招呼，他搞不清楚老爺子是瞇著了，還是僅僅在閉目養神。
果然聽到他的聲音，老爺子輕輕哼了一聲，睜開眼來，同時揮扇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條凳，示意他坐。
楊傳孝默默在旁邊坐下，他也看出來了，老爺子這時候明顯沒有剛剛在酒席上表現得那般開心。
老人的眼睛已經沒有十幾多年前他跟媒人一起來丁家提親時見到的那樣清明睿智了，有的只有昏暗與渾濁。
但看人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直達人心。
“這次吃飯也就吃了，他們硬要送禮，扔回去也不現實，就算是普通親戚之間的湊個熱鬧罷了。”老人慢悠悠地道，“以後還是跟之前一樣的，跟羅家那邊不要再有什麽大來往。”
“你們所有的瓜葛，只在一樁——康康的事情。”
老人不由自主嘆了口氣，小外孫的事情他一想起來就感覺做錯了，只是現在想改也無從改起了。
“是的，都是因為小康，要不然……”楊傳孝微微點頭。
要不然，他真的跟羅家一點關系也沒有了。
其實楊傳孝夫妻倆早就後悔當年答應替羅家續香火的事了。
那時正是當地搞計生的高峰期，夫妻倆有心想生個二胎，可是迫於當時的政策不得不一直往後推，他們家既沒有大筆錢財可罰，也沒有多餘的房子讓人扒，生二胎的事情只得一直往後推。
後來突然有一天有人到他們家大吵大鬧，來人是從深山老林裏來的，姓羅，聲稱是楊傳孝的親生父母，雖然楊傳孝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隱約知道自己不是自己父母親生的了，但是還真的沒有肯定過。
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尋找親生父母，他們能把他送走，也就代表著父母子女的緣份結束了，而楊留田夫婦他的養父母這邊在他小的時候待他還是不錯的，一直以來他養父雖然脾氣火爆了一點，但是養母待他特別好，就是長大後整體上他也沒受什麽罪，這邊還給他成了家。
只是有些事並不是以他個人意志為轉移的，隨著羅家人來楊樹屋隊的次數增多，他家的氣氛越來越恐怖。
為了改善這種情況，他和羅家那邊也就是親生父母私下見了幾面，也知道了親生父母當時把自己給人抱養的無奈——孩子多了，養不起。
如果不抱養，也沒有他後來的好日子了。
他親生父母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他們來找他的時候，前面的大哥二哥都意外去世了，留下的後代也全是女孩，羅家抱了一個兒子給別人續香火，自家倒斷了香火。
他出於對親生父母的不忍心，以及自己生個二寶的私心就答應再生個兒子落到羅家那邊戶口上。
原想著只是生個兒子落個戶口那麽簡單，沒想到他想得真的太簡單了——孩子得瞞著楊家這邊，丁家離鎮上太近，也沒有人能幫他們一直照看二寶，他們自己要出門掙錢，二寶只能放在羅家。
孩子在他親生父母那邊，他原先想的與羅家算的幹幹凈凈的關系就怎麽也幹凈不了了。
今年楊承元考上了好大學，也不知道羅家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興沖沖地往村裏送了禮，他們倒也還知道兩家關系尷尬，悄悄地送的，雖然禮被楊留田給扔出去了，也不允許他們參加升學宴，但是這個人情楊傳孝還得領了。
楊傳孝猜測著村裏升學宴那天自家老爺子發瘋多多少少可能也跟這事有關。
兩家本來就不尷不尬的關系，經過這幾年各種各樣的事情，早就纏成了一團亂麻了。
如果時間倒退到十年前，再給他一個機會，他可能不會選擇與羅家有任何瓜葛了。
只是現在說什麽也遲了，他很清晰地看到他們這個小家庭與楊家這邊的疏離，與羅家那邊越纏越深的糾葛。
“以後還跟以前一樣，沒必要不來往。”丁老爺子慢悠悠地開口。
楊傳孝低著頭，“他們送了禮，退了又硬要給，不收不好意思了。”
人家也沒說要他們做什麽，只是恭喜小輩有了個好前程，實在不能把人推出去，何況小兒子還養在那邊。
“生而未養，斷指可還，生而養之，斷頭可還，未生而養，百世難還。”老爺子須發皆白，拽起文來還出口成章，他小時候可是陪著地主少爺實實在在念了好幾年書的，在他同輩人中難得的頭腦清明。
“不管你老子怎麽樣，也t是這幾年糊塗了，以前沒出大岔子。他養你小，善始，你養他老，要善終。”
“爸！”楊傳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老岳父，自從那天他爸指著他丈人鼻子罵後，他在丁家這邊頭都擡不起來。
他老岳父都快八十高齡了，原以為老人會覺得折壽傷面子什麽的，沒想到他竟然還幫著自家老子說話。
丁老爺子嘆了口氣，擺手打斷女婿的疑惑，“他是做得不對，人老了，腦子就僵了，這幾年小孩奶奶也不在家，你們也常年不在家，小元呢，也回去的少，他心裏憋著氣。”
“畢竟這麽大年齡了，還計較什麽呢？老人腦子渾了，你們不能渾。”
楊傳孝沒作聲，他其實也時常記起他小時候一家三口笑笑鬧鬧的好時光的，他家條件在村裏算好的，家裏又只有他一個小孩子，他從小吃的穿的在村裏小孩子中都算最好的，隔壁楊傳順、楊傳超兄弟姐妹幾個還穿得補丁摞補丁的時候，他的衣服上一個多餘的線頭都沒有。
這幾天他的臉痛得說話都困難，對那人真是恨一陣又無奈一陣。
及至辦了第二場升學宴，他心裏也沒有個定數。
現在老岳父這邊明確表態不認羅家那邊的親，只認楊家那邊的，楊傳孝內心也算有了選擇。
“康康這邊？”楊傳孝再一次後悔二胎落戶到羅家那邊了，這步棋走差了，一直讓他左顧右盼、進退維谷。
他自我感覺與親生父母的感情並不怎麽深厚，隨時都可以斷掉，只是養在那邊的小兒子是萬萬割舍不掉的。
這是一個麻煩問題，連丁老爺子都默然了好一會兒。
半晌，老爺子才說了。
“只能邊走邊看著了，現在把孩子留在家裏跟著老人，勞力常年在外打工的也不少，小孩子跟父母一年也見不到幾面。康康有時候來，我們也這樣跟他講。”
“等他上初中、高中，那老村裏哪有像樣的學校，我跟他說，讓他好好學，到時候跟他哥哥一樣也在鎮上來念書，到時也一直住這兒……”
等羅康康在外公外婆這邊住幾年，跟父母的感情自然就好了，不得不說丁老爺子給女兒女婿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小元過兩天就要報到了吧，這兩天你們就回去住，我剛剛已經跟美蘭說過了。”
*
楊小蓮是在晚上跟劉英子通話時，說起楊承元家的事情，被她媽一句話點醒，才猜到白天那些人是什麽身份的。
按照出差行程，劉英子母子倆第二天就要到家了，不過他們還想跑跑市場其他地方，就買了第二天傍晚的票，到家可能會到深夜了。
劉英子特地打電話回來說一聲，免得家裏人擔心。
楊小蓮在對面電話裏楊小菊“照相了”“爬山了”的背景音中，提起白天楊承元家的第二場升學宴，三爺爺大鬧第一場升學宴的事情，她只簡單地提了一嘴，重點放在第二場酒席上了，第二場明顯只有兩大家人，氛圍還奇怪得緊。
“是那邊人吧？！”劉英子猜測了這麽一句。
楊小蓮一下子就頓悟到了。
楊樹屋隊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宣之於口的人或事，用些簡單的代稱配上特殊的語氣，知道內情的人一下子就能明白過來。
比如“喝了東西的”“倒了屋的”“腳”……以及“那邊的”。
提起，一想也就明白了。
楊小蓮恍恍然地記起某一年冬天發生的事情，大人的事情比如傳孝叔不是親生的是抱來的這些事情，沒人會特地跟她們這些小孩子說，不過她兩輩子都從大人的話風中聽到那麽一鱗半爪的，也拼出個模模糊糊的信息，而且這輩子她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親耳聽人說過的，還是聽當事人親口說的。
好像是有一年楊傳孝有事找她外公劉書記幫忙，親口跟劉書記說的。
她當時為什麽在場，又為什麽會被她聽到這一番話，楊小蓮已經記不清了，但是她記得很清楚，傳孝叔親口說過，“我不是我家的親生孩子 ，是抱來的”“又生了個小兒子，養在親生父母那邊，這邊家裏不知道”。
看白天那個陣仗，應該是那邊的人了。
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麽楊承元提起那個“弟弟”那麽別別扭扭的了。
不過，辦這第二場升學宴，三爺爺知不知道？
楊小蓮想到這一點就心驚。
辦這第二場升學宴，還請了這麽身份敏感的人。
嘖嘖嘖。
感覺楊承元家埋了一堆的地雷。
擱在別人家也許還有緩和的餘地，可以三爺爺那個性格，一旦發現了，絕對會爆炸的。
幸好楊承元已經考走了，等幾年後畢業，在大城市找份工作，定居，這邊的地雷再怎麽炸也炸不到他身上。
有些老人就是無法相處，只能等時間慢慢磨平他的銳氣。
想一想上輩子這家夥的處理方法就很成熟，那時候三奶奶也沒走，這老夫妻倆一人住一棟房子，後來楊傳孝夫妻倆也沒出門打工了，一人照顧一個老人。
楊承元養四個長輩，他在兩棟房子裏都安了監控，隨時察看兩家情況。
他個人發展非常好，但經常吵著要辭職回來親自照顧長輩們，原本還有點吵吵鬧鬧的四個長輩後來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了。
一開始楊傳順一家人說起這事的時候，還是批判的情緒占上風的，覺得這孩子有點白養了，對家人很冷酷無情。
楊小蓮折騰到快四十多歲的時候突然有點羨慕這家夥了，他在外人看來的冷酷無情中，既好好安排了家裏四位老人的晚年，又沒耽誤發展自己，好像才是一種真正的聰明大智。
相形之下，楊小蓮上輩子的表現就有點糟糕了。
當然，楊小毛家的事情在楊小蓮的記憶裏是沒有“那家人”什麽事情的。
這輩子——就目前來看，楊承元個人的成長方向還沒有偏差，就不知道以後怎麽樣了，“那家人”和“弟弟”是新的變量，還是原本就有的？
楊承元這家夥未來的道路上還真是充滿了許多驚喜與意外。
相比之下，自己家倒簡單多了，有什麽理由發展比不上別人的。
楊小蓮由別人想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又充滿了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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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傳孝獨自一個人步行回了丁家村, 沒過多久就到了他老丈人家附近，這時候他老丈母娘、大舅娘們已經到家了, 一群人還沒有散開，正坐在院子門口聊天，看見他，眾人紛紛出聲詢問。
“康康走了？沒哭吧？”
“你把羅家人送上大路了？”
“走了，走了。”他點頭應著，還強忍著迎面骨上的隱隱作痛保持著微笑，“送上鄉裏公路了。”
楊傳孝前幾天臉上受了傷，現在雖然表面上已經消腫了，但實際情況只有傷者本人知道, 到今天他半張臉的骨頭都還是生疼的, 吃飯說話嘴巴都幾乎張不開。
剛剛送羅家人抄近路回去，一路上他都沒怎麽說話。
“讓康康在這兒再玩幾天啊。”t老丈母娘一聽就知道小外孫肯定是被他家人強拉走的, 雖然這個小外孫不經常在她邊上, 但老人還是有點舍不得。
“人家也有親爹爹親奶奶。老羅家恨不得把他當成眼珠子，你要留外孫在這兒玩，也要看那邊同不同意。”
“再說他們都已經讓康康在這邊待好幾天了，老放這兒, 人家也不放心。”
幾個舅娘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著話勸老太太, 不時還感慨幾句。
“這親爺爺親奶奶就是不一樣。”
前幾天吃酒席時，有人差點沒把孫子兒子打死。
以往丁家這幾個舅娘也都是和善的人, 這次實在是被前幾天楊留田弄的那場鬧劇氣的，過了個把星期了大家還心氣難平。
楊傳孝只能裝作聽不出眾人話中的機鋒，實話實說:“羅康下半年也要升二年級了, 現在暑假馬上過完，讓他回去收收心吧。”
老太太這才不說什麽了。
楊傳孝進了院子, 趕緊往自家借住的屋子走。
楊傳孝老婆丁美蘭是丁老爺子夫妻倆六個孩子中唯一的女兒，她還是同輩幾個中年齡最小的，從小家裏長輩哥嫂對她都不錯，及至她出嫁生子，老丁一家人也沒把她當外人。
到現在為止她出嫁前的房間還留著，這間房這幾年大部分時候就是她兒子楊承元一個人住，丁美蘭夫妻兩個有時候回娘家，也住這個房間。
不得不說，楊傳孝這個女婿、楊承元這個外孫在丁家是很得臉的。
當然這父子倆個人也不差就是了，在當地人還很少有出門打工做生意的時候，楊傳孝就開始在外面賺錢了，楊承元學習上更是甩表哥表弟們幾條街，父子倆個都各有各的厲害。
這時候辦完了升學宴，一家三口就準備過兩天進城上學及上班了，丁美蘭帶著兒子在西面房間裏整理行李，母子倆不時輕聲商量著什麽。
“傳孝啊，你看看老頭子是不是有什麽事找你？”
楊傳孝剛朝西面偏房走了兩步，大舅娘突然喊住了他，她說的雖是問句，但是意思卻是肯定的。
“哦。”楊傳孝應了一聲，轉身趕緊往中間正堂走去。
邊走他邊在心裏嘀咕著，老爺子找他有什麽事情。
前幾天在村裏辦的那場酒席，真的差點讓他無地自容。
在一大群人面前罵他這個兒子、罵孫子倒也罷了，可他老丈人一家真是對他幫助頗多，他家老頭子罵完兒子孫子，又罵上了丁家。
從兒女親家上論起，丁老爺子雖然是跟楊留田一個輩份的，但他其實都是快八十的人了，幾個兒子都開始抱孫子了，被人指著鼻子罵，當時就氣得臉色鐵青。
好在丁老爺子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並沒有跟楊留田計較，不僅自己繃住了，還按下了跟著去的幾個兒子、孫子，勉強幫女兒女婿把場子控制住了。
今天這場酒席楊傳孝特地訂了紅星酒樓最好的席面，一方面有他個人內心深處的考量，另一方面也是有彌補老丈人這邊的意思的。
看今天老爺子及幾個舅子在席面上的態度，前幾天升學宴的事情應該算翻篇了。
這時候老爺子找他，不知道又為什麽事情？
……
他有點明白又有點兒不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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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傳孝很快就進了丁家堂屋，丁老爺子躺在搖椅上正在閉目養神，手上還慢悠悠晃動著一把四周都破爛了的舊蒲扇。
“爸，你找我。”小女婿輕聲打著招呼，他搞不清楚老爺子是瞇著了，還是僅僅在閉目養神。
果然聽到他的聲音，老爺子輕輕哼了一聲，睜開眼來，同時揮扇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條凳，示意他坐。
楊傳孝默默在旁邊坐下，他也看出來了，老爺子這時候明顯沒有剛剛在酒席上表現得那般開心。
老人的眼睛已經沒有十幾多年前他跟媒人一起來丁家提親時見到的那樣清明睿智了，有的只有昏暗與渾濁。
但看人的眼神還是一如既往的直達人心。
“這次吃飯也就吃了，他們硬要送禮，扔回去也不現實，就算是普通親戚之間的湊個熱鬧罷了。”老人慢悠悠地道，“以後還是跟之前一樣的，跟羅家那邊不要再有什麽大來往。”
“你們所有的瓜葛，只在一樁——康康的事情。”
老人不由自主嘆了口氣，小外孫的事情他一想起來就感覺做錯了，只是現在想改也無從改起了。
“是的，都是因為小康，要不然……”楊傳孝微微點頭。
要不然，他真的跟羅家一點關系也沒有了。
其實楊傳孝夫妻倆早就後悔當年答應替羅家續香火的事了。
那時正是當地搞計生的高峰期，夫妻倆有心想生個二胎，可是迫於當時的政策不得不一直往後推，他們家既沒有大筆錢財可罰，也沒有多餘的房子讓人扒，生二胎的事情只得一直往後推。
後來突然有一天有人到他們家大吵大鬧，來人是從深山老林裏來的，姓羅，聲稱是楊傳孝的親生父母，雖然楊傳孝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隱約知道自己不是自己父母親生的了，但是還真的沒有肯定過。
他也從來沒想過要尋找親生父母，他們能把他送走，也就代表著父母子女的緣份結束了，而楊留田夫婦他的養父母這邊在他小的時候待他還是不錯的，一直以來他養父雖然脾氣火爆了一點，但是養母待他特別好，就是長大後整體上他也沒受什麽罪，這邊還給他成了家。
只是有些事並不是以他個人意志為轉移的，隨著羅家人來楊樹屋隊的次數增多，他家的氣氛越來越恐怖。
為了改善這種情況，他和羅家那邊也就是親生父母私下見了幾面，也知道了親生父母當時把自己給人抱養的無奈——孩子多了，養不起。
如果不抱養，也沒有他後來的好日子了。
他親生父母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他們來找他的時候，前面的大哥二哥都意外去世了，留下的後代也全是女孩，羅家抱了一個兒子給別人續香火，自家倒斷了香火。
他出於對親生父母的不忍心，以及自己生個二寶的私心就答應再生個兒子落到羅家那邊戶口上。
原想著只是生個兒子落個戶口那麽簡單，沒想到他想得真的太簡單了——孩子得瞞著楊家這邊，丁家離鎮上太近，也沒有人能幫他們一直照看二寶，他們自己要出門掙錢，二寶只能放在羅家。
孩子在他親生父母那邊，他原先想的與羅家算的幹幹凈凈的關系就怎麽也幹凈不了了。
今年楊承元考上了好大學，也不知道羅家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興沖沖地往村裏送了禮，他們倒也還知道兩家關系尷尬，悄悄地送的，雖然禮被楊留田給扔出去了，也不允許他們參加升學宴，但是這個人情楊傳孝還得領了。
楊傳孝猜測著村裏升學宴那天自家老爺子發瘋多多少少可能也跟這事有關。
兩家本來就不尷不尬的關系，經過這幾年各種各樣的事情，早就纏成了一團亂麻了。
如果時間倒退到十年前，再給他一個機會，他可能不會選擇與羅家有任何瓜葛了。
只是現在說什麽也遲了，他很清晰地看到他們這個小家庭與楊家這邊的疏離，與羅家那邊越纏越深的糾葛。
“以後還跟以前一樣，沒必要不來往。”丁老爺子慢悠悠地開口。
楊傳孝低著頭，“他們送了禮，退了又硬要給，不收不好意思了。”
人家也沒說要他們做什麽，只是恭喜小輩有了個好前程，實在不能把人推出去，何況小兒子還養在那邊。
“生而未養，斷指可還，生而養之，斷頭可還，未生而養，百世難還。”老爺子須發皆白，拽起文來還出口成章，他小時候可是陪著地主少爺實實在在念了好幾年書的，在他同輩人中難得的頭腦清明。
“不管你老子怎麽樣，也t是這幾年糊塗了，以前沒出大岔子。他養你小，善始，你養他老，要善終。”
“爸！”楊傳孝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老岳父，自從那天他爸指著他丈人鼻子罵後，他在丁家這邊頭都擡不起來。
他老岳父都快八十高齡了，原以為老人會覺得折壽傷面子什麽的，沒想到他竟然還幫著自家老子說話。
丁老爺子嘆了口氣，擺手打斷女婿的疑惑，“他是做得不對，人老了，腦子就僵了，這幾年小孩奶奶也不在家，你們也常年不在家，小元呢，也回去的少，他心裏憋著氣。”
“畢竟這麽大年齡了，還計較什麽呢？老人腦子渾了，你們不能渾。”
楊傳孝沒作聲，他其實也時常記起他小時候一家三口笑笑鬧鬧的好時光的，他家條件在村裏算好的，家裏又只有他一個小孩子，他從小吃的穿的在村裏小孩子中都算最好的，隔壁楊傳順、楊傳超兄弟姐妹幾個還穿得補丁摞補丁的時候，他的衣服上一個多餘的線頭都沒有。
這幾天他的臉痛得說話都困難，對那人真是恨一陣又無奈一陣。
及至辦了第二場升學宴，他心裏也沒有個定數。
現在老岳父這邊明確表態不認羅家那邊的親，只認楊家那邊的，楊傳孝內心也算有了選擇。
“康康這邊？”楊傳孝再一次後悔二胎落戶到羅家那邊了，這步棋走差了，一直讓他左顧右盼、進退維谷。
他自我感覺與親生父母的感情並不怎麽深厚，隨時都可以斷掉，只是養在那邊的小兒子是萬萬割舍不掉的。
這是一個麻煩問題，連丁老爺子都默然了好一會兒。
半晌，老爺子才說了。
“只能邊走邊看著了，現在把孩子留在家裏跟著老人，勞力常年在外打工的也不少，小孩子跟父母一年也見不到幾面。康康有時候來，我們也這樣跟他講。”
“等他上初中、高中，那老村裏哪有像樣的學校，我跟他說，讓他好好學，到時候跟他哥哥一樣也在鎮上來念書，到時也一直住這兒……”
等羅康康在外公外婆這邊住幾年，跟父母的感情自然就好了，不得不說丁老爺子給女兒女婿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小元過兩天就要報到了吧，這兩天你們就回去住，我剛剛已經跟美蘭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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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是在晚上跟劉英子通話時，說起楊承元家的事情，被她媽一句話點醒，才猜到白天那些人是什麽身份的。
按照出差行程，劉英子母子倆第二天就要到家了，不過他們還想跑跑市場其他地方，就買了第二天傍晚的票，到家可能會到深夜了。
劉英子特地打電話回來說一聲，免得家裏人擔心。
楊小蓮在對面電話裏楊小菊“照相了”“爬山了”的背景音中，提起白天楊承元家的第二場升學宴，三爺爺大鬧第一場升學宴的事情，她只簡單地提了一嘴，重點放在第二場酒席上了，第二場明顯只有兩大家人，氛圍還奇怪得緊。
“是那邊人吧？！”劉英子猜測了這麽一句。
楊小蓮一下子就頓悟到了。
楊樹屋隊多多少少有些不方便宣之於口的人或事，用些簡單的代稱配上特殊的語氣，知道內情的人一下子就能明白過來。
比如“喝了東西的”“倒了屋的”“腳”……以及“那邊的”。
提起，一想也就明白了。
楊小蓮恍恍然地記起某一年冬天發生的事情，大人的事情比如傳孝叔不是親生的是抱來的這些事情，沒人會特地跟她們這些小孩子說，不過她兩輩子都從大人的話風中聽到那麽一鱗半爪的，也拼出個模模糊糊的信息，而且這輩子她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親耳聽人說過的，還是聽當事人親口說的。
好像是有一年楊傳孝有事找她外公劉書記幫忙，親口跟劉書記說的。
她當時為什麽在場，又為什麽會被她聽到這一番話，楊小蓮已經記不清了，但是她記得很清楚，傳孝叔親口說過，“我不是我家的親生孩子 ，是抱來的”“又生了個小兒子，養在親生父母那邊，這邊家裏不知道”。
看白天那個陣仗，應該是那邊的人了。
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麽楊承元提起那個“弟弟”那麽別別扭扭的了。
不過，辦這第二場升學宴，三爺爺知不知道？
楊小蓮想到這一點就心驚。
辦這第二場升學宴，還請了這麽身份敏感的人。
嘖嘖嘖。
感覺楊承元家埋了一堆的地雷。
擱在別人家也許還有緩和的餘地，可以三爺爺那個性格，一旦發現了，絕對會爆炸的。
幸好楊承元已經考走了，等幾年後畢業，在大城市找份工作，定居，這邊的地雷再怎麽炸也炸不到他身上。
有些老人就是無法相處，只能等時間慢慢磨平他的銳氣。
想一想上輩子這家夥的處理方法就很成熟，那時候三奶奶也沒走，這老夫妻倆一人住一棟房子，後來楊傳孝夫妻倆也沒出門打工了，一人照顧一個老人。
楊承元養四個長輩，他在兩棟房子裏都安了監控，隨時察看兩家情況。
他個人發展非常好，但經常吵著要辭職回來親自照顧長輩們，原本還有點吵吵鬧鬧的四個長輩後來一句抱怨的話都沒有了。
一開始楊傳順一家人說起這事的時候，還是批判的情緒占上風的，覺得這孩子有點白養了，對家人很冷酷無情。
楊小蓮折騰到快四十多歲的時候突然有點羨慕這家夥了，他在外人看來的冷酷無情中，既好好安排了家裏四位老人的晚年，又沒耽誤發展自己，好像才是一種真正的聰明大智。
相形之下，楊小蓮上輩子的表現就有點糟糕了。
當然，楊小毛家的事情在楊小蓮的記憶裏是沒有“那家人”什麽事情的。
這輩子——就目前來看，楊承元個人的成長方向還沒有偏差，就不知道以後怎麽樣了，“那家人”和“弟弟”是新的變量，還是原本就有的？
楊承元這家夥未來的道路上還真是充滿了許多驚喜與意外。
相比之下，自己家倒簡單多了，有什麽理由發展比不上別人的。
楊小蓮由別人想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又充滿了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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