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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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傳順一個人在小飯廳裏調電視頻道, 越調心頭越火大。
他跑上跑下牽電線、接插座、架天線……已經t搞了好一會兒了，電視屏幕上還是一片雪花點, 一開始還有一個地方臺可以放，後來一個臺都放不出來了……
唯一給他幫忙的人又跑了。
他聽著隔壁說說笑笑的聲音就控制不住想發火。
不過他還是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脾氣。
可是廚房裏越說越帶勁，一直沒人出來幫他不說，連個招呼他的都沒有。
廚房裏多熱鬧，就顯得楊傳順一個人在飯廳裏多冷清。
這時候一家之主的腦海裏鉆進了無數想發火的念頭——
這母女幾個搬到鎮上就這麽高興了，那個家裏有什麽讓她們那麽待不下的東西？。
鎮上就有這麽好，老家就有那麽不堪？。
狗還不嫌家貧呢。
這幾個就這麽看不上那個家了？。
楊傳順知道自己這麽想可能有點不太對，他也知道自家搬到鎮上是好處大於壞處的，但是還是控制不住這樣想。
看不上那個家, 是不是也意味著看不上他？
似乎他是掙得不多, 雖然一直說他是做了後盾，但是老婆這幾年掙了大頭的錢也是事實。
廚房裏母女幾個笑得越開心, 楊傳順越不舒服。
這兩天——從昨晚到現在一家人誰也沒回老家看看, 也沒一個人提出要回老家看看的。
這一搬到鎮上，都不要家了？。
楊老大有一種自家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是白眼狼的感覺。
笑笑笑，就知道花錢, 背一身債還笑得出來。
*
“CAO。”
扭了好一會兒按鈕, 電視上的天線也拉長、收縮、調轉了無數個方向之後，一家之主終於怒了。
楊傳順啪地關掉電視, 把電線三兩下收起來，背著手在黑乎乎的飯廳裏生悶氣。
他站在黑暗裏，黑著臉, 耳朵卻不自覺地聽著隔壁的聲音。
廚房裏的說話聲已經輕下來了，但沒人過來。
“這地上都不掃了, 都沒事情做了。”楊傳順硬著嗓子吼。
透過廚房照進飯廳的光他看見後門邊扔著一些從電線上剝下來的塑料皮，那是剛才他接電線時扔的。
*
廚房裏母女四個早就停下了聲音，聽（看著）著一家之主發脾氣。
這時候空氣仿佛都莫名其妙地凝固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上了幾分凝重與惶恐。
同時有人有些了然，有人有些疑惑，還有人一頭霧水。
直到聽到隔壁發出聲音，劉英子才松了一口氣，高聲道：“去，去，去，都圍在這兒幹什麽，都做事去。”
她推推小女兒，“跟你爸爸搞電視，怎麽搞到一半就跑了。”
楊小菊臉上也頓時換上了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向前廳，她在後門邊拿起掃帚，“來嘍，來嘍，我來了。”
*
廚房內楊小梅一聲不響地坐回竈臺下去了，劉英子趕緊把新廚具收起來。
“明天再搞，用之前都要洗洗。”她一邊收一邊說。
楊小蓮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時間內，一股莫名其妙的氣憤沖進了胸腔與頭腦，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
她有一種與父親大吵一架的沖動。
這麽開心的日子，他怎麽又這樣了？
他不高興，就非要讓一家人都不高興是不是？
他一輩子都不高興，莫名其妙地就不高興，要讓一家人都陪著一輩子不高興是不是？
他一不高興就是黑著臉，皺著眉，抿著嘴巴……
散播恐怖氛圍。
非讓一家人都心頭打顫才開心嗎？
而如果一家人真的一臉不開心，他又要罵人——“又不是家裏死了人，一天到晚哭喪著臉……”
這一刻楊小蓮根本沒分清上輩子是上輩子，這輩子是這輩子，對她來說兩輩子加在一起才是她的一輩子。
有些記憶磨滅不掉。
她真的想說一句：有病就趕緊治，沒病就自己憋著。
*
上輩子沒分家之前，楊老大這種情況還不明顯，那時楊老爺子負責發散恐怖氛圍，到分家之後，楊老爺子影響不了老大家了，楊老大自己變得越來越像老爺子。
孩子們有種出了虎穴又進狼窩的感覺。
等到楊傳順夫妻倆越來越老，女兒們越長越大，楊小蓮開玩笑跟父母說起過這事，他們一開始不承認有這種喜怒不定的情況，再說，就是無奈地笑笑。
後來劉英子在某一次閑聊時才無意中跟女兒們提了一嘴，說楊傳順有抑郁癥，但也只是一提而過，並且強調早就好了。
楊傳順有精神類疾病的事情再次被提起時就是他得了癌癥，醫生需要了解所有病史的時候了。
劉英子在那時才跟醫生說了自家老板所有的病情，她還是分幾次說的，因為有些事情她也不太記得了。
那時楊小蓮和楊小菊兩人是差開時間互相接班去醫院照看的，每人都聽到一點點，後來兩人一對，才把父親之前的病情全連了起來。
楊傳順在小女兒出生那年犯了第一次病，也就是在被開除教職的那年，然後病情在二女兒出去念大學，大房分出去那一年又再次發作……
第一次發病大家都不知道怎麽回事，也就沒有做任何治療，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心裏難過，以後想開了就好了——丟了工作肯定感覺不舒服，丟了面子，不想見人也是正常的……
何況以後又註定了沒兒子——劉英子剛剛被拉去結紮。
慢慢過著看吧，會好的。
後來在一家人的寬慰下，楊老大確實也慢慢好了。
第二次發病時劉英子自己也處於心力交瘁的狀態，那時剛分了家，家徒四壁，各方面都困難。
幸好這中間她已經慢慢地知道一點自家老板的不對勁了，他可能是一個什麽情況，劉英子心裏也有了一點數。
楊傳順這時候也終於承認自己可能有些不對勁了——之前要是有人說他不對勁，他是要發火的。
某一天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有種堅持不下去的感覺，天眩地轉，莫名地一切都崩塌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維，無法做到不亂想、不酗酒、不抽煙、好好睡覺……
幾經折騰，兩口子才一起去醫院看了病。
後來楊傳順還覆發住院治療了幾次。
每一次都是瞞著孩子們的。
那時候正好楊小菊上了高中，在學校住校，二女兒在外念大學，大女兒在南邊工廠上班，三個孩子都不在家。
甚至兩輩子孩子們都以為她們父親只是普通的脾氣不好，並沒有多想，只是怕了他，不敢惹他——這輩子楊小蓮其實是知道一些但不確定的。
她們只是長時間不知道父親有這個病，但是他的陰晴不定，孩子們還是能感覺到的。
到劉英子第一次提起時，她們只是覺得原來如此……
造成她們的心驚膽戰、如履薄冰原來還有這個原因嗎？
*
“……如果第一次發作之後，恢覆了，之後一直生活得比較輕松如意，也有很大可能不會再次發作的。”
“但是一般情況下，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生活得那麽滿意，所以只要有第一次發作，就絕對有第二次發作，有了第二次發作，之後就要終生吃藥，不吃就會再犯……”
精神病院的醫生這樣跟劉英子說，後來癌癥醫院的主任也這樣說。
劉英子只能喋喋不休地向所有人解釋——
“……我們已經很小心了，事事都盡量……隨著他的意。”
“他平時跟正常人一樣，……這人心可好了。”
“我都以為他好了，還是碰上了……有些事情怎麽都控制不了的。”
……
*
“把東西放到那邊去。”劉英子拉了二女兒一把，這孩子嘴巴緊咬，眼冒火光，眼看著又要跟她爸吵起來了。
其他人還怕她爸，讓著她爸，這家夥真的有可能不讓著。
雖然小二子一直很替大人考慮，很多事情都不計較，但她老是感覺小二子一直在憋著一股火，不知哪天就要發作出來。
現在搬到鎮上，劉英子都感覺自己的膽子大了，這孩子沒準不想忍了，吵起來就糟了，兩個人都要氣半天。
劉英子把二女兒指使去幹活，沒好氣地瞅了一眼前廳，這家夥又哪裏不對勁了？
就他幹活時沒人幫他？
還是今天又碰到什麽事情了？
昨天他說小姑子的話想想也有點莫名其妙，不像他一貫的性格能說出來的。
她今天下午給安裝窗戶的師傅結了幾百塊錢，又跟人家討價還價壓了一部分貨款，當時自家這口子的臉色就不對了，雖然強忍著保持著微笑，但是劉英子作為他老婆，對他的不高興還是了解得t清清楚楚的。
家裏田地裏的活也到正忙的時候了……
……
他家這口子人，好起來，沒人比他好。
脾氣壞起來，都想不通他是怎麽想的。
*
這天楊小蓮自己提著小桶氣呼呼地出門去澡堂洗澡的。
她爸爸上輩子抑郁癥覆發過，這輩子可不一定會覆發，因為她（包括一家人）已經提前做了這麽大的努力了。
脫離了老屋高壓的氛圍，這幾年一家人總歸過得還是開心的吧。
這輩子他們手上早早有屋有廠有店了，吃的喝的各方各面都比上輩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上輩子那麽艱難的情況，他都自我控制堅持了十五六年，沒道理這輩子會再次覆發。
她會努力讓全家越來越好，卻不會一直讓著他。
他有脾氣，她就沒脾氣了？
她自己掏錢給家裏減輕負擔，倒讓他不高興了，不高興憋著去。
這種事，他不高興，只能是性格問題，活該。
一家人一起吃糠咽菜，那才高興？
剛剛有那麽一剎那，她都有一種“你快發作，快發作，早發作，早吃藥……”的沖動惡念。
她實在是不想忍受那種無形的恐怖壓力了——這種壓力在她這兒還是雙重的，一重是對大人莫名發火的恐懼，二重是對這種莫名發火的原因的畏懼與猜疑。
其實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楊傳順這樣莫名發火的情況還不多，但是這輩子加上上輩子心底的陰影，讓她差點忍不住爆發了——我們這麽努力，你還要生病嗎？到底是生病的原因脾氣惡劣，還是就是單純的性格不好？
也許是這一段時間對往鎮上搬的殷切期待與這兩天搬上來後的開心過頭，所以楊小蓮不能忍受一點點的失敗跡象 。
楊小蓮怎麽也不會想到剛搬到鎮上的第二天，上輩子的記憶就猛烈地攻擊了她一次。
她給自己的記憶打過很多堤壩，那一刻似乎所有的堤壩都在搖搖欲裂。
*
楊小蓮招呼一姐一妹出去洗澡，兩姐妹都沒出來，她就自己出來了。
老頭在生氣，她更生氣，看她黑著臉，老頭也不敢說她。
不過等她洗完澡，吃著冰淇淋慢悠悠往家晃的時候，記憶深處翻起來的殘枝敗葉早已沈底，浩瀚的思緒裏又是一片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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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還不嫌家貧呢。
這幾個就這麽看不上那個家了？。
楊傳順知道自己這麽想可能有點不太對，他也知道自家搬到鎮上是好處大於壞處的，但是還是控制不住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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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他是掙得不多, 雖然一直說他是做了後盾，但是老婆這幾年掙了大頭的錢也是事實。
廚房裏母女幾個笑得越開心, 楊傳順越不舒服。
這兩天——從昨晚到現在一家人誰也沒回老家看看, 也沒一個人提出要回老家看看的。
這一搬到鎮上，都不要家了？。
楊老大有一種自家除了他自己，其他人都是白眼狼的感覺。
笑笑笑，就知道花錢, 背一身債還笑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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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黑暗裏，黑著臉, 耳朵卻不自覺地聽著隔壁的聲音。
廚房裏的說話聲已經輕下來了，但沒人過來。
“這地上都不掃了, 都沒事情做了。”楊傳順硬著嗓子吼。
透過廚房照進飯廳的光他看見後門邊扔著一些從電線上剝下來的塑料皮，那是剛才他接電線時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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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裏母女四個早就停下了聲音，聽（看著）著一家之主發脾氣。
這時候空氣仿佛都莫名其妙地凝固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上了幾分凝重與惶恐。
同時有人有些了然，有人有些疑惑，還有人一頭霧水。
直到聽到隔壁發出聲音，劉英子才松了一口氣，高聲道：“去，去，去，都圍在這兒幹什麽，都做事去。”
她推推小女兒，“跟你爸爸搞電視，怎麽搞到一半就跑了。”
楊小菊臉上也頓時換上了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向前廳，她在後門邊拿起掃帚，“來嘍，來嘍，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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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內楊小梅一聲不響地坐回竈臺下去了，劉英子趕緊把新廚具收起來。
“明天再搞，用之前都要洗洗。”她一邊收一邊說。
楊小蓮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時間內，一股莫名其妙的氣憤沖進了胸腔與頭腦，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
她有一種與父親大吵一架的沖動。
這麽開心的日子，他怎麽又這樣了？
他不高興，就非要讓一家人都不高興是不是？
他一輩子都不高興，莫名其妙地就不高興，要讓一家人都陪著一輩子不高興是不是？
他一不高興就是黑著臉，皺著眉，抿著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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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輩子沒分家之前，楊老大這種情況還不明顯，那時楊老爺子負責發散恐怖氛圍，到分家之後，楊老爺子影響不了老大家了，楊老大自己變得越來越像老爺子。
孩子們有種出了虎穴又進狼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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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劉英子在某一次閑聊時才無意中跟女兒們提了一嘴，說楊傳順有抑郁癥，但也只是一提而過，並且強調早就好了。
楊傳順有精神類疾病的事情再次被提起時就是他得了癌癥，醫生需要了解所有病史的時候了。
劉英子在那時才跟醫生說了自家老板所有的病情，她還是分幾次說的，因為有些事情她也不太記得了。
那時楊小蓮和楊小菊兩人是差開時間互相接班去醫院照看的，每人都聽到一點點，後來兩人一對，才把父親之前的病情全連了起來。
楊傳順在小女兒出生那年犯了第一次病，也就是在被開除教職的那年，然後病情在二女兒出去念大學，大房分出去那一年又再次發作……
第一次發病大家都不知道怎麽回事，也就沒有做任何治療，所有人都覺得他只是心裏難過，以後想開了就好了——丟了工作肯定感覺不舒服，丟了面子，不想見人也是正常的……
何況以後又註定了沒兒子——劉英子剛剛被拉去結紮。
慢慢過著看吧，會好的。
後來在一家人的寬慰下，楊老大確實也慢慢好了。
第二次發病時劉英子自己也處於心力交瘁的狀態，那時剛分了家，家徒四壁，各方面都困難。
幸好這中間她已經慢慢地知道一點自家老板的不對勁了，他可能是一個什麽情況，劉英子心裏也有了一點數。
楊傳順這時候也終於承認自己可能有些不對勁了——之前要是有人說他不對勁，他是要發火的。
某一天他清楚地感到自己有種堅持不下去的感覺，天眩地轉，莫名地一切都崩塌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維，無法做到不亂想、不酗酒、不抽煙、好好睡覺……
幾經折騰，兩口子才一起去醫院看了病。
後來楊傳順還覆發住院治療了幾次。
每一次都是瞞著孩子們的。
那時候正好楊小菊上了高中，在學校住校，二女兒在外念大學，大女兒在南邊工廠上班，三個孩子都不在家。
甚至兩輩子孩子們都以為她們父親只是普通的脾氣不好，並沒有多想，只是怕了他，不敢惹他——這輩子楊小蓮其實是知道一些但不確定的。
她們只是長時間不知道父親有這個病，但是他的陰晴不定，孩子們還是能感覺到的。
到劉英子第一次提起時，她們只是覺得原來如此……
造成她們的心驚膽戰、如履薄冰原來還有這個原因嗎？
*
“……如果第一次發作之後，恢覆了，之後一直生活得比較輕松如意，也有很大可能不會再次發作的。”
“但是一般情況下，大部分人都不可能生活得那麽滿意，所以只要有第一次發作，就絕對有第二次發作，有了第二次發作，之後就要終生吃藥，不吃就會再犯……”
精神病院的醫生這樣跟劉英子說，後來癌癥醫院的主任也這樣說。
劉英子只能喋喋不休地向所有人解釋——
“……我們已經很小心了，事事都盡量……隨著他的意。”
“他平時跟正常人一樣，……這人心可好了。”
“我都以為他好了，還是碰上了……有些事情怎麽都控制不了的。”
……
*
“把東西放到那邊去。”劉英子拉了二女兒一把，這孩子嘴巴緊咬，眼冒火光，眼看著又要跟她爸吵起來了。
其他人還怕她爸，讓著她爸，這家夥真的有可能不讓著。
雖然小二子一直很替大人考慮，很多事情都不計較，但她老是感覺小二子一直在憋著一股火，不知哪天就要發作出來。
現在搬到鎮上，劉英子都感覺自己的膽子大了，這孩子沒準不想忍了，吵起來就糟了，兩個人都要氣半天。
劉英子把二女兒指使去幹活，沒好氣地瞅了一眼前廳，這家夥又哪裏不對勁了？
就他幹活時沒人幫他？
還是今天又碰到什麽事情了？
昨天他說小姑子的話想想也有點莫名其妙，不像他一貫的性格能說出來的。
她今天下午給安裝窗戶的師傅結了幾百塊錢，又跟人家討價還價壓了一部分貨款，當時自家這口子的臉色就不對了，雖然強忍著保持著微笑，但是劉英子作為他老婆，對他的不高興還是了解得t清清楚楚的。
家裏田地裏的活也到正忙的時候了……
……
他家這口子人，好起來，沒人比他好。
脾氣壞起來，都想不通他是怎麽想的。
*
這天楊小蓮自己提著小桶氣呼呼地出門去澡堂洗澡的。
她爸爸上輩子抑郁癥覆發過，這輩子可不一定會覆發，因為她（包括一家人）已經提前做了這麽大的努力了。
脫離了老屋高壓的氛圍，這幾年一家人總歸過得還是開心的吧。
這輩子他們手上早早有屋有廠有店了，吃的喝的各方各面都比上輩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上輩子那麽艱難的情況，他都自我控制堅持了十五六年，沒道理這輩子會再次覆發。
她會努力讓全家越來越好，卻不會一直讓著他。
他有脾氣，她就沒脾氣了？
她自己掏錢給家裏減輕負擔，倒讓他不高興了，不高興憋著去。
這種事，他不高興，只能是性格問題，活該。
一家人一起吃糠咽菜，那才高興？
剛剛有那麽一剎那，她都有一種“你快發作，快發作，早發作，早吃藥……”的沖動惡念。
她實在是不想忍受那種無形的恐怖壓力了——這種壓力在她這兒還是雙重的，一重是對大人莫名發火的恐懼，二重是對這種莫名發火的原因的畏懼與猜疑。
其實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楊傳順這樣莫名發火的情況還不多，但是這輩子加上上輩子心底的陰影，讓她差點忍不住爆發了——我們這麽努力，你還要生病嗎？到底是生病的原因脾氣惡劣，還是就是單純的性格不好？
也許是這一段時間對往鎮上搬的殷切期待與這兩天搬上來後的開心過頭，所以楊小蓮不能忍受一點點的失敗跡象 。
楊小蓮怎麽也不會想到剛搬到鎮上的第二天，上輩子的記憶就猛烈地攻擊了她一次。
她給自己的記憶打過很多堤壩，那一刻似乎所有的堤壩都在搖搖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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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招呼一姐一妹出去洗澡，兩姐妹都沒出來，她就自己出來了。
老頭在生氣，她更生氣，看她黑著臉，老頭也不敢說她。
不過等她洗完澡，吃著冰淇淋慢悠悠往家晃的時候，記憶深處翻起來的殘枝敗葉早已沈底，浩瀚的思緒裏又是一片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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