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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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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號

1999年10月2日, 農歷八月二十三,星期六, 宜搬遷。

一大清早,山頂楊家所有人都爬了起來。

廚房裏劉英子忙著做早飯,楊全喜在一邊蒸饅頭。

一家之主楊傳順給家裏兩個大水缸裝滿水,又送走每天早上來挑水吃的幾個老鄰居後,細心地把麻繩水桶系到水井裏面的橫杠上,最後再把沈重的水井蓋子蓋上去,鎖起來。

他從鑰匙串上卸下一把鑰匙,走進廚房,把鑰匙放在了廚櫃頂上, 招呼楊三姑過來看, “水井鑰匙在這裏,不用的時候也就一直放這。我後面還經常回來, 我回來就我打水, 你盡量不要打。”

一桶水十幾斤重,這幾年都是楊傳順一個人打的,其他人根本搖不動。

“早上會有幾個大爺家過來打水,你等他們來了, 把水井蓋開了就行, 讓他們自己打,打完水記得把蓋子再蓋上。”

楊全喜湊到櫥櫃邊看了看, 笑著點頭。

三姐妹起床出房門的時候,家裏家禽都放出去了,楊傳順拿著掃帚一間房一間房地掃地。

“哎喲, 今天就不用打掃了,等下屋裏都是灰, 最後搬完再回來掃一下,又不是不回來了。”劉英子在做飯的間隙抽空出來洗漱,看到了就說,“平時也沒見你這麽積極的。”

這些活平時大部分是女兒們幹的,楊傳順要忙其他的事情,也沒空做這些小事。

現在各屋要搬的東西全部用麻繩、膠布綁實、封了起來,堂屋空間比較小,這些東西都還在原屋,堆在屋中央,看起來滿滿當當的,只露出了幾條小道。

掃也只能掃這些小地方和墻邊,還弄得到處都是灰。

“快來洗臉,等下臉盆、盆架子也要帶走,別忘記了。”劉英子喊楊老大。

楊傳順把掃帚放到一邊,拍著身上的灰塵,奔過去洗臉。

“你們三個,快洗臉梳頭,把自己要帶的東西都收到桌子上,別到那兒這也找不到,那也找不到。”劉英子風風火火地沖進主臥,不一會兒把雪花膏、梳子、鏡子扔在針線籮裏,一起搬到了飯桌上。

“快點,等下車來了。”她邊搽臉邊說。

“車到十點才能來,現在還不到七點。”楊傳順洗完臉把毛巾搓出來,洗臉水端到外面倒掉,毛巾晾到屋檐下的竹桿上。

三個女兒早就不跟大人用一盆水一條毛巾了。

“你把衣服都扛到曬谷場那邊空曠地方去。”劉英子迅速抹完臉,又走出門,到竹林邊梳頭發,“我像你們,我早上起來把衣服都洗完了,飯都做好了。”

楊傳順回屋放下洗臉盆,又到屋檐下搬掛著濕衣服的竹桿,口中念念有詞,“……我也沒歇著呀。你那桌子上堆滿東西,等下看怎麽吃飯。”

劉英子白了老板一眼,三下五除二紮好頭發。

“平日吃飯也沒見你一定要坐桌子,今天就非要坐得四方四正了。”

夫妻倆一邊忙活各自的事情,一邊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話。

三姐妹早就一溜煙地端著各自的漱口缸子跑到外面刷牙了。

劉英子又念叨幾個女兒,“你們刷個牙,還要跑天邊去,有走路的功夫,我牙都刷好了。”

三姐妹蹲在門口小路對面的路邊,對著山林刷牙,邊刷邊嘿嘿笑。

這幾天早上的小風已經開始轉涼了,山林的裏的茅草還是青的,茅草叢裏落滿了枯黃的松針,小鳥在林中鳴叫,松鼠在樹梢上蕩來蕩去……

以後這樣的場景就不常見了,想想還有點小遺憾。

不過小遺憾是真的,更多的是開心幸福。

真開心啊,真幸福。

三姐妹一邊刷牙一邊想。

搬到鎮上去,開心。

放七天假,幸福。

這時候的她們雙倍開心雙倍幸福。

*

之前每年的國慶節都有三天假期,這一年國家將國慶節的休息時間與前後的雙休日拼接,形成了七天的長假。

其實之前新聞裏就有提起,但大家都沒有當真,就是之前的國慶三天假孩子們也經常不放的,村鎮這邊要挪到農忙的時候放,這次也還想著這種政策肯定只有城裏一部分人能享受到的,沒想到最後楊家的三個孩子都享受到了。

大女兒在城裏上中專,放假七天,從十月一號一直放到七號。

楊小蓮和楊小菊也是同樣如此。

楊小梅是十月一號當天下午回來的,她提前沒有跟家裏人說,自己一個人坐火車到了銅鑼,再搭過路車到鎮上的。

家裏大人還以為她是第二天的車次呢,夫妻倆在新家裏打掃衛生,一擡頭就看見大女兒背著書包樂顛顛地出現在樓下了。

這個假期放得好,什麽事情都趕巧湊上了。

三個孩子正好搬自己的東西,假期長,什麽都不倉促。

*

昨天晚上三姐妹就把各自還沒整理的東西整理好了。

她三人需要整理的屬於自己的東西也就只有幾紙箱幾蛇皮袋的書和四季衣物了。

書本短期內不再需要的按時間順序收好,裝蛇皮袋裏,袋上寫上明細,暫時都還放在家裏。

重要及還沒使用的另外打包,準備搬到鎮上去。

楊小梅和楊小菊需要帶走的書本不多,楊小二則收了滿滿一大紙箱,有些放不下的還借用了一大一小的紙箱空間。

衣服一家人這次只需要帶夏秋的單衣及一部分加涼衣就可以了,其他的後面再回來換,畢竟新家能放東西的地方少。

*

“看看,看看。”楊小梅甩著漱口缸子回家的時候,劉英子沖她招呼,“怎麽樣?”

劉英子耳朵上戴上了兩個小金耳環,晃著頭問女兒。

“好看啊。”楊小梅湊過去看。

“好看,媽媽就這樣戴著。”楊小菊也過來說。

“你就顯吧,戴著也不怕掉。”楊傳順把自己收拾好,已經端著一碗粥出來了,在一邊稀裏嘩啦地喝粥,一邊插嘴。

“怎麽可能會掉?”楊小梅看看母親耳後,小卡子卡得緊緊的,都把耳朵擠出印子了,她放下手上的東西,就上手調整了一下。

“搬櫃子,搬桌子,上樓,下樓,嘩,掉到哪裏了,兩百塊沒有了。”楊傳順邊說邊出門去了。

劉英子想用眼神夾死自家老板,她這副金耳環從年頭到現在只在家裏戴過一兩次,每次戴不到幾分鐘就收起來了,平時還是戴的茶葉梗和大女兒買的銀耳釘。

她想著今天這個大日子,拿出來戴一戴,畢竟這種大喜事一輩子也沒幾回,楊傳順說的她也知道,想都不敢想弄丟了會怎樣心痛,也在猶豫呢。

“戴著,戴著,好看。”一大一小兩個女兒都攛掇母親戴上,她們都看得出來媽媽想戴。

劉英子又拿起鏡子照照,猶豫了一會了,還是嘆了口氣,“今天是忙,到時村裏人也不知來不來,還是明天到鎮上再戴吧。”

除了怕丟,她也怕戴出去太張揚了。

財不露白。

人家猜測是一回事,把財露給別人看就是傻了。

再說他們現在也不是有錢人,背了一身的債,還越背越多了。

欠著別人錢,自己穿金戴銀的不太好。

“那戴銀的吧,銀耳釘不惹眼。”楊小梅在針線籮裏拿出裝銀t耳釘的盒子。

劉英子換下金耳環,用紅絨布盒子再次裝好,拿進主臥去了。

*

楊小蓮刷完牙叉著腰站在路邊呼吸新鮮空氣。

呼呼咦哈!

BYEBYE了,您呢。

BYEBYE了,快長到屋裏的小草。

BYEBYE了,幾乎遮天蔽日的小樹。

BYEBYE了,天天來偷吃谷子的麻雀。

BYEBYE了,每晚在屋頂上跑來跑去的小松鼠。

……

離開了,他們就不再回來了。

BYEBYE了,讓她如鯁在喉的某些人,大家以後都少見了,少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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