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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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境遷
一項新的醫療技術的誕生以及發揚光大, 大多數時候的初衷都是為了想要使人類生活變得更美好，幫助人們減少或者解決痛苦, 增加幸福感。
可是人類總會開拓它的新用途。
比如“照一照”技術。
“照一照”本身沒錯，錯的是有些人由此而做出違背人倫的錯誤選擇。
*
梅花鎮上有人因為“照一照”而去世的話題在接下來的一個春節裏迅速擴散，成了普羅大眾茶餘飯後熱烈討論的談資。
甚至後來有些不明究裏的人還鬧出了幾場鬧劇，有人跑到寶峰和銅鑼市醫院去要“照一照”，因為醫院不配合透露某些信息，病人及家屬認為自己錢白花了而大鬧醫院的。
地方新聞臺還據此做了一個相關專題報道。
記者粗粗走訪了市區及附近村鎮後發現，不管城裏城外，知道“照一照”、甚至自己或熟人曾經做過“照一照”的人數都不在少數，他們大都沒有什麽孕婦需要定期產檢的認知, 他們接觸到“照一照”只有一個目的――鑒定胎兒性別。
文山省從幾年前就開始禁止“照一照”技術應用在某些鑒定上了, 文山省的男女性別比嚴重偏離正常比例，這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 甚至都不是一代人兩代人的問題, 雪上加霜的是新的計生政策實施之後，性別比例越偏越嚴重。
按規定省內醫院、診所、衛生站都不得向孕婦及家屬透露胎兒性別等相關信息——當然私下有沒有人鋌而走險為了謀取私利而違反政策就不知道了。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能在在本省本市“照一照”, 可以去外省“照一照”, 普通民眾間口口相傳也有很多成熟的其他線路，其中最出名的一個向西北方向, 一個在最南邊。
談資的擴散及新聞報道讓某些事情讓更多人熟知。
人們的本意是傳遞八卦娛樂，嘆息亡者可悲，感慨生者不易。
新聞的主題是宣傳政策, 提醒危害，告誡警醒。
但看到危險並且表現出來的積極效果暫時沒反應出來, 反而讓更多人看到了“希望”。
以前因為道路信息的不通暢，還有很多人不知道有這種神奇的技術，八卦擴散之後，電視新聞接著一播放，一時之間連鎮上的衛生所都有偏僻地區的山民來打聽能不能幫忙“照一照”的了。
衛生所當然幫不了忙，不僅政策不允許，一般也沒有那個條件。
有條件“照一照”的還得是大醫院。
劉英美陪袁宗勝去醫院覆查，回來就說在路上碰到了幾個要去寶峰“照一照”的孕婦，有照不成回來的，還跟她介紹“這兒不給照，還是去外省”。
對方說得大大方方、坦坦蕩蕩 ，劉英美只有尷尬，她一直以來只是有點胖罷了，這一年雖然因為辛苦工作瘦了一點，但也沒瘦到哪裏去，那憔悴的樣子更像孕婦了。
劉英子聽說了這些事情，倒生出幾分後怕來，幸好十幾年前他們一大家子沒錢啊，幸好那時候他們不知道還有這麽厲害的技術，當年被拉去強制結紮的事情讓夫妻倆糟心了好久，現在看來竟然有那麽幾分慶幸了。
新聞裏倒沒有提到唐家的事情，明面上唐勝男媽媽還是因為其他疾病在手術臺上去世的，聽說涉事醫院還賠了一大筆錢――就這還有不少人羨慕呢。
*
有人因“照一照”而受損，就有人因“照一照”而受益。
99年正月的時候，正好楊傳嫻懷胎三月期滿，也就還照舊來娘家拜年了。
大家就提到了唐家的事情，兩件唐家事，一件是唐官勝家，一件是鎮小唐校長家，一個圓滿，一個悲慘。
楊傳嫻的情況跟這兩家女主人一模一樣，都是女兒已經十幾歲，高齡生二胎，甚至楊傳嫻的情況還不如那兩人，她年紀更大，生活條件更辛苦。
其實自從收到楊傳嫻懷二胎的消息後，老楊家幾人（尤其是楊老大）就隱隱有點擔心，畢竟她年紀那麽大了，這一輩人跟上一輩人還不一樣，上一輩人大都是一個接一個地生，不管是產婦還是幫忙的都經驗豐富。
楊傳嫻要是有個不妥當就是大事。
某人雖然不是因為生產死亡的，但是也是相關的事情，反正風險很大。
楊家這邊也有試試大女婿大妹夫的心思，楊傳嫻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以後應該都不會再生了，這次要是再生了個女孩，許家是什麽態度。
正好那一段時間“照一照”技術是熱門話題，劉英子就笑問許強生有沒有什麽想法的。
許強生這次倒表態很積極，二胎是男是女都喜歡，都認命了。
這番表態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有了這句話楊家也算把心放了半顆在肚子裏，至少這個險冒的還算值，其他的就保持關註，快生的時候提前進醫院或者到衛生所吧！
不過到六七個月的時候，楊傳嫻肚子就大得像足月了，而且人很不舒服，夫妻倆只能到鎮上衛生所看，衛生所沒有儀器看不出所以然，正好楊老大這邊對寶峰醫院很t熟悉，熟人中有人定期要去的，趕緊帶著一起去了。
檢查回來，所有人都大喜。
楊傳嫻懷的是對雙胞胎。
這可把許家楊家特別是許強生夫妻倆給鎮到了，兩家往上數多少代都沒雙胞胎的基因的，更關鍵的是楊傳嫻檢查的時候問了醫生胎兒性別。
醫生當時不願意講，不過在兩口子說起家裏只有一個女兒，這胎無論男女都要時，醫生說了“恭喜胎兒很健康”。
“恭喜，胎兒很健康。”還是“恭喜。胎兒很健康。”，還是“恭喜”“胎兒很健康”？
楊傳嫻兩口子心裏七上八下，原本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男女都一樣的態度，這時心裏卻都有點不淡定了。
兩人跟許家人都穩住了口風，只在兩個嫂子過去時，拿出來偷偷談論了一番。
所有人自然都希望楊傳嫻這胎生個男孩，哪怕有一個是男孩呢。
劉月娥為此上半年凡是逢節都要給土地公土地婆燒紙，除了祈求神仙保佑自家小兒子趕緊把小兒媳娶進門，趕緊為老楊家傳宗接代之外，就是求讓大女兒一舉得男。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誠意被土地公土地婆知道了，心誠則靈，還是就那麽湊巧。
楊傳嫻在八月初有見紅現象之後，被許楊兩家送到了（四平）鎮上的衛生所，也就是之前唐官勝老婆生產的那家。
八月十五日，楊傳嫻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
*
楊傳嫻在四平鎮衛生所住了超過一個星期還沒生，許家離得太遠，就得娘家多照顧，劉月娥又不會騎車，而且生的是許家的人她也不樂意天天去看。
劉英子每天要到服裝店上班，服裝店離衛生所又近，自然就當仁不讓地要多幫忙了。
那一段時間她時常做了好吃好喝的往病房送。
楊傳嫻生了兒子後，劉英子是楊家第一個知道的，她趕緊給楊老大、楊傳慧打電話。
幾家人都高興壞了。
許強生快七十歲的爸媽還從山裏硬走出來，到鎮衛生所探望大孫子，見面就是兩個大紅包。
楊家這邊更是全家出動，去衛生所賀喜看熱鬧，連多年不出遠門的劉月娥都坐著大兒子的車到鎮上來抱外孫。
*
大女兒生了個雙胞胎，還都是男娃娃。
劉月娥回來之後從山腳談論到山頭，哈哈大笑，她的一樁心事可算落地了，以前她只願擡舉小女兒小女婿，現在可輪到大女兒大女婿露臉了。
雙胞胎男娃娃，兩個重點。
雙胞胎本來就稀奇了，多少年周邊四鄰的也就方老屋那一對姐妹。
現在老楊家大女兒又生了一對雙胞胎，還是男娃，還是合理合法地生的，太給她這個當媽的掙臉了。
老太太尾巴翹得要多高有多高。
現在她五個兒女，五個兒女有出息，整個村裏沒人能比得過的。
大兒子鎮上有廠。
二兒子有手藝，在城裏做事，還有兩個大孫子，成績頂呱呱。
小兒子吃皇糧的，剛剛娶了城裏姑娘，現在小兒媳也懷孕了。
大女兒生了雙胞胎男孩，婆家喜歡的不知如何是好。
小女兒老公在外做生意，小女兒也生的是男孩。
一時之間她就是村裏最全福的老太太了，可不得得意得意。
大家也不得不承認大桑樹老屋兩口子確實有福。
*
不過劉月娥在滿村咋呼之餘，有兩家是萬萬不敢去的。
一個是楊留根家，也就是楊全順、楊三姑他們家。
自從去年下半年瘸子在家裏設賭，被範小草掀了攤子，村裏人也表示對他引不三不四人進村的行為很不滿，楊全順被他老頭楊留根狠打了一頓，之後就一直躲在家裏養傷了。
這大半年都一直默默無聞，安穩度日。
楊傳榮回來結婚的時候，楊留根家只來了老爺子一個人，聽說那一段時間他家關著門就哭哭啼啼、打打鬧鬧的。
楊傳榮比楊全順還大一歲，以前比較起來楊全順家還能自我安慰一句——某人牛什麽牛，花那麽多錢，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都不能在身邊照顧，連個老婆也沒討到。
現在別人各方各面都補齊了，楊留根這一支補無可補，山梁後的氣壓越加低迷了。
劉月娥去山腳嘮嗑都從自家大門前下坡，直接下去，不經過山梁那條路。
真要去找楊留傑家的聊天，就從楊留中屋後山梁上走，從杉樹林那邊繞過去……
*
還有一家劉月娥碰到轉頭就躲的，是山溝楊常輝家兩口子。
那兩口子在年初的時候喜氣了兩個月，後來就一直無聲無息了。
大年三十他家小兒媳在鎮上幹活的時候突然暈倒了，送到衛生所檢查才發現，範小草已經懷孕四個多月了――她是第一胎，以前又沒有經驗，過的又不好，一點都不顯懷，她還以為自己是提前絕經了呢。
這個消息一傳來，對於當時給老大討老婆一直找不到合適人選的楊常輝兩口子而言，不亞於天邊另一個方向傳來了曙光，要是兒子都指望不上了，可以指望孫子啊。
兩口子趕緊沖到鎮上要接小兒媳回家，有了孩子範小草自然也是高興的，不過她不願意放棄鎮上的工作回來。
她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每天除了工作時間久一點，天天都有固定收入，比在婆家還舒服，而且她對老夫妻的德行還是很了解的，不說手頭沒錢了，就是有錢也沒多少能花在她身上的。
楊常輝夫妻倆這次沒小氣，直接表示兩人有錢，小兒子過年還寄了幾百塊回來，願意把錢都給小兒媳。
不過在給錢之前，兩口子希望小兒媳去“照一照”，好有個保證。
至於保證什麽，大家都懂。
出了正月，經過一番打點，範小草就去了，當然走的路線是老夫妻倆一早就打聽好的。
老夫妻倆年齡大了，坐不得車，範小草只得由大伯子楊大苗和繼女楊錦華陪著去。
楊常輝兩口子在家裏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大兒子回來，得到的結果是事與願違。
於是再也沒見這老兩口去鎮上了。
範小草回來之後，天天以淚洗面，後來有一陣子附近的人都沒在鍋爐房看見她，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孩子就沒有了。
有人說是幹活累掉了，有人說是打掉了。
村裏人都說山溝楊家心狠，範小草這個當媽的也心狠——別人挑挑撿撿就得了，你一個不是寡婦勝似寡婦的還挑個什麽，繼女到底不是親生的。
不管什麽原因占大頭，不管如果這些事被自家碰到了會怎麽處理，反正現在是沒人搭理山溝老楊家。
*
“大姑，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一個夏日的清晨，楊小蓮對病床上的楊傳嫻輕聲揮手示意。
楊傳嫻坐在床沿邊，也對侄女揮揮手，她身後的病床上，兩個粉嫩嫩的小嬰兒還在呼呼大睡。
旁邊的陪護床上，大姑夫許強生還沒睡醒。
“我送你。”許朵朵笑呵呵地跟著出來。
許家離鎮上太遠了，家裏老人年紀又大，來看過兒媳孫子就回去了，只剩下許強生父女在病房裏照顧楊傳嫻母子三人。
生前生後這一段時間一家三口大都是在附近買著吃的，楊家就隔三差五送點吃的來，楊傳嫻生了以後，更是一日未落。
楊老大家有冰櫃，買的排骨，殺的雞鴨能放得住，還有個幫忙的能天天搭把手燉個湯、做做飯。
楊小蓮這天就是來給大姑送營養餐的。
楊傳嫻年紀大了，又是生的雙胞胎，醫生建議留院觀察幾天，一家人就這樣留了下來——就是她現在沒問題，顛簸幾十裏路回家也肯定要出問題的。
“我爸這兩天在附近找了個活幹，昨天晚上幹到十點多才回來。”許朵朵跟楊小蓮解釋，她怕二表姐看到父親這個時候還在睡覺會有點想法。
這兩天白天許強生都在想辦法掙錢，就留女兒在病房裏照顧老婆和兒子們，偶爾楊傳慧也來幫一會忙。
“哦，鎮上活是多，讓大姑爺幹活多註意一點。”楊小蓮應著，倒沒什麽意外的，鎮上現在除了塑料產業園工地，還有不少其他各處工地，勞力們要掙錢越來越容易了。
大家都想辦法掙錢，倒沒有什麽可恥的。
許家總共就沒有多少家底，楊傳嫻懷孕生子這一趟下來，家裏積蓄也折騰得差不多了，許強生能想到在鎮上找個活計幹，其實挺不錯的。
*
楊小蓮出了衛生所，跑到斜對面的糖糖服裝店要了一批貨，拖著就往紅星酒樓方向趕。
正月後下了幾場小雪，服裝店趁機做了個小活動，效果不太理想，這次又選了t去年活動的同期再做一場。
這次分了兩個地點，一個就在服裝店裏，一個在紅星酒樓側邊。
唐家老大夫妻倆帶著女兒看店，劉英子一個人在紅星酒樓點看攤子，唐官強夫妻兩頭跑，幫忙送貨理貨之類的。
楊小蓮姐妹有空也就到攤子上幫忙。
白天太熱太曬，梅花鎮人四五點就起床幹活了，楊小蓮到服裝店的時候也不過七點多，不過店裏開門已經有一會兒了。
她用自行車拖著一袋貨往紅星酒樓走，陽光就已經開始展示它的魔力了。
*
國道西面陽光普照，只有東面房屋遮掩之下還有許多陰涼處，楊小蓮就早早過了公路，撿著陰涼處走。
突然一胖一瘦一對夫妻模樣的人在她前方緩步而來，一開始她只想著趕緊趕到小攤子處，把貨品擺出來，怎麽擺，昨天那幾個人還會不會來……
心思沒怎麽在觀察附近環境上，直到三人擦肩而過之後，她才猛地意識到了什麽，趕緊後退幾步，看見衛生所方向。
一對衣著幹凈整潔的夫妻正手牽手往衛生所走。
男的富態端正，女的婉約秀氣，男的穿一身白襯衫西褲，女的穿著當地婦女很少穿的碎花裙子。
“Cao！”楊小蓮朝地上啐了一口。
走動間兩人偶爾轉過頭來，她看得真真的，男的就是鎮小的校長唐季禮，女的比他年輕個小十歲的樣子。
兩人親親熱熱的，一看關系就不一般，女的看行動姿勢、微凸的小腹就是個孕婦。
*
除了靠一句，楊小蓮也沒其他辦法了。
那也是別人的生活，她無法幹預。
她幹預不了，可能連想幹預的人都無法起作用。
唐勝男上半年開學後正常來上學了，但學期過半的時候就轉學走了，當時也是留下了一地的八卦。
唐校長還在隔壁小學繼續他的教育工作，學期結束的時候他們還聽說對方可能要調到市內哪所學校任校長呢，鎮上調市內，那可算高升了。
不過倒沒聽說他再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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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照一照”技術。
“照一照”本身沒錯，錯的是有些人由此而做出違背人倫的錯誤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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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鎮上有人因為“照一照”而去世的話題在接下來的一個春節裏迅速擴散，成了普羅大眾茶餘飯後熱烈討論的談資。
甚至後來有些不明究裏的人還鬧出了幾場鬧劇，有人跑到寶峰和銅鑼市醫院去要“照一照”，因為醫院不配合透露某些信息，病人及家屬認為自己錢白花了而大鬧醫院的。
地方新聞臺還據此做了一個相關專題報道。
記者粗粗走訪了市區及附近村鎮後發現，不管城裏城外，知道“照一照”、甚至自己或熟人曾經做過“照一照”的人數都不在少數，他們大都沒有什麽孕婦需要定期產檢的認知, 他們接觸到“照一照”只有一個目的――鑒定胎兒性別。
文山省從幾年前就開始禁止“照一照”技術應用在某些鑒定上了, 文山省的男女性別比嚴重偏離正常比例，這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 甚至都不是一代人兩代人的問題, 雪上加霜的是新的計生政策實施之後，性別比例越偏越嚴重。
按規定省內醫院、診所、衛生站都不得向孕婦及家屬透露胎兒性別等相關信息——當然私下有沒有人鋌而走險為了謀取私利而違反政策就不知道了。
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能在在本省本市“照一照”, 可以去外省“照一照”, 普通民眾間口口相傳也有很多成熟的其他線路，其中最出名的一個向西北方向, 一個在最南邊。
談資的擴散及新聞報道讓某些事情讓更多人熟知。
人們的本意是傳遞八卦娛樂，嘆息亡者可悲，感慨生者不易。
新聞的主題是宣傳政策, 提醒危害，告誡警醒。
但看到危險並且表現出來的積極效果暫時沒反應出來, 反而讓更多人看到了“希望”。
以前因為道路信息的不通暢，還有很多人不知道有這種神奇的技術，八卦擴散之後，電視新聞接著一播放，一時之間連鎮上的衛生所都有偏僻地區的山民來打聽能不能幫忙“照一照”的了。
衛生所當然幫不了忙，不僅政策不允許，一般也沒有那個條件。
有條件“照一照”的還得是大醫院。
劉英美陪袁宗勝去醫院覆查，回來就說在路上碰到了幾個要去寶峰“照一照”的孕婦，有照不成回來的，還跟她介紹“這兒不給照，還是去外省”。
對方說得大大方方、坦坦蕩蕩 ，劉英美只有尷尬，她一直以來只是有點胖罷了，這一年雖然因為辛苦工作瘦了一點，但也沒瘦到哪裏去，那憔悴的樣子更像孕婦了。
劉英子聽說了這些事情，倒生出幾分後怕來，幸好十幾年前他們一大家子沒錢啊，幸好那時候他們不知道還有這麽厲害的技術，當年被拉去強制結紮的事情讓夫妻倆糟心了好久，現在看來竟然有那麽幾分慶幸了。
新聞裏倒沒有提到唐家的事情，明面上唐勝男媽媽還是因為其他疾病在手術臺上去世的，聽說涉事醫院還賠了一大筆錢――就這還有不少人羨慕呢。
*
有人因“照一照”而受損，就有人因“照一照”而受益。
99年正月的時候，正好楊傳嫻懷胎三月期滿，也就還照舊來娘家拜年了。
大家就提到了唐家的事情，兩件唐家事，一件是唐官勝家，一件是鎮小唐校長家，一個圓滿，一個悲慘。
楊傳嫻的情況跟這兩家女主人一模一樣，都是女兒已經十幾歲，高齡生二胎，甚至楊傳嫻的情況還不如那兩人，她年紀更大，生活條件更辛苦。
其實自從收到楊傳嫻懷二胎的消息後，老楊家幾人（尤其是楊老大）就隱隱有點擔心，畢竟她年紀那麽大了，這一輩人跟上一輩人還不一樣，上一輩人大都是一個接一個地生，不管是產婦還是幫忙的都經驗豐富。
楊傳嫻要是有個不妥當就是大事。
某人雖然不是因為生產死亡的，但是也是相關的事情，反正風險很大。
楊家這邊也有試試大女婿大妹夫的心思，楊傳嫻這一胎不管是男是女，以後應該都不會再生了，這次要是再生了個女孩，許家是什麽態度。
正好那一段時間“照一照”技術是熱門話題，劉英子就笑問許強生有沒有什麽想法的。
許強生這次倒表態很積極，二胎是男是女都喜歡，都認命了。
這番表態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有了這句話楊家也算把心放了半顆在肚子裏，至少這個險冒的還算值，其他的就保持關註，快生的時候提前進醫院或者到衛生所吧！
不過到六七個月的時候，楊傳嫻肚子就大得像足月了，而且人很不舒服，夫妻倆只能到鎮上衛生所看，衛生所沒有儀器看不出所以然，正好楊老大這邊對寶峰醫院很t熟悉，熟人中有人定期要去的，趕緊帶著一起去了。
檢查回來，所有人都大喜。
楊傳嫻懷的是對雙胞胎。
這可把許家楊家特別是許強生夫妻倆給鎮到了，兩家往上數多少代都沒雙胞胎的基因的，更關鍵的是楊傳嫻檢查的時候問了醫生胎兒性別。
醫生當時不願意講，不過在兩口子說起家裏只有一個女兒，這胎無論男女都要時，醫生說了“恭喜胎兒很健康”。
“恭喜，胎兒很健康。”還是“恭喜。胎兒很健康。”，還是“恭喜”“胎兒很健康”？
楊傳嫻兩口子心裏七上八下，原本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男女都一樣的態度，這時心裏卻都有點不淡定了。
兩人跟許家人都穩住了口風，只在兩個嫂子過去時，拿出來偷偷談論了一番。
所有人自然都希望楊傳嫻這胎生個男孩，哪怕有一個是男孩呢。
劉月娥為此上半年凡是逢節都要給土地公土地婆燒紙，除了祈求神仙保佑自家小兒子趕緊把小兒媳娶進門，趕緊為老楊家傳宗接代之外，就是求讓大女兒一舉得男。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誠意被土地公土地婆知道了，心誠則靈，還是就那麽湊巧。
楊傳嫻在八月初有見紅現象之後，被許楊兩家送到了（四平）鎮上的衛生所，也就是之前唐官勝老婆生產的那家。
八月十五日，楊傳嫻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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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傳嫻在四平鎮衛生所住了超過一個星期還沒生，許家離得太遠，就得娘家多照顧，劉月娥又不會騎車，而且生的是許家的人她也不樂意天天去看。
劉英子每天要到服裝店上班，服裝店離衛生所又近，自然就當仁不讓地要多幫忙了。
那一段時間她時常做了好吃好喝的往病房送。
楊傳嫻生了兒子後，劉英子是楊家第一個知道的，她趕緊給楊老大、楊傳慧打電話。
幾家人都高興壞了。
許強生快七十歲的爸媽還從山裏硬走出來，到鎮衛生所探望大孫子，見面就是兩個大紅包。
楊家這邊更是全家出動，去衛生所賀喜看熱鬧，連多年不出遠門的劉月娥都坐著大兒子的車到鎮上來抱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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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兒生了個雙胞胎，還都是男娃娃。
劉月娥回來之後從山腳談論到山頭，哈哈大笑，她的一樁心事可算落地了，以前她只願擡舉小女兒小女婿，現在可輪到大女兒大女婿露臉了。
雙胞胎男娃娃，兩個重點。
雙胞胎本來就稀奇了，多少年周邊四鄰的也就方老屋那一對姐妹。
現在老楊家大女兒又生了一對雙胞胎，還是男娃，還是合理合法地生的，太給她這個當媽的掙臉了。
老太太尾巴翹得要多高有多高。
現在她五個兒女，五個兒女有出息，整個村裏沒人能比得過的。
大兒子鎮上有廠。
二兒子有手藝，在城裏做事，還有兩個大孫子，成績頂呱呱。
小兒子吃皇糧的，剛剛娶了城裏姑娘，現在小兒媳也懷孕了。
大女兒生了雙胞胎男孩，婆家喜歡的不知如何是好。
小女兒老公在外做生意，小女兒也生的是男孩。
一時之間她就是村裏最全福的老太太了，可不得得意得意。
大家也不得不承認大桑樹老屋兩口子確實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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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劉月娥在滿村咋呼之餘，有兩家是萬萬不敢去的。
一個是楊留根家，也就是楊全順、楊三姑他們家。
自從去年下半年瘸子在家裏設賭，被範小草掀了攤子，村裏人也表示對他引不三不四人進村的行為很不滿，楊全順被他老頭楊留根狠打了一頓，之後就一直躲在家裏養傷了。
這大半年都一直默默無聞，安穩度日。
楊傳榮回來結婚的時候，楊留根家只來了老爺子一個人，聽說那一段時間他家關著門就哭哭啼啼、打打鬧鬧的。
楊傳榮比楊全順還大一歲，以前比較起來楊全順家還能自我安慰一句——某人牛什麽牛，花那麽多錢，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都不能在身邊照顧，連個老婆也沒討到。
現在別人各方各面都補齊了，楊留根這一支補無可補，山梁後的氣壓越加低迷了。
劉月娥去山腳嘮嗑都從自家大門前下坡，直接下去，不經過山梁那條路。
真要去找楊留傑家的聊天，就從楊留中屋後山梁上走，從杉樹林那邊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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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家劉月娥碰到轉頭就躲的，是山溝楊常輝家兩口子。
那兩口子在年初的時候喜氣了兩個月，後來就一直無聲無息了。
大年三十他家小兒媳在鎮上幹活的時候突然暈倒了，送到衛生所檢查才發現，範小草已經懷孕四個多月了――她是第一胎，以前又沒有經驗，過的又不好，一點都不顯懷，她還以為自己是提前絕經了呢。
這個消息一傳來，對於當時給老大討老婆一直找不到合適人選的楊常輝兩口子而言，不亞於天邊另一個方向傳來了曙光，要是兒子都指望不上了，可以指望孫子啊。
兩口子趕緊沖到鎮上要接小兒媳回家，有了孩子範小草自然也是高興的，不過她不願意放棄鎮上的工作回來。
她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每天除了工作時間久一點，天天都有固定收入，比在婆家還舒服，而且她對老夫妻的德行還是很了解的，不說手頭沒錢了，就是有錢也沒多少能花在她身上的。
楊常輝夫妻倆這次沒小氣，直接表示兩人有錢，小兒子過年還寄了幾百塊回來，願意把錢都給小兒媳。
不過在給錢之前，兩口子希望小兒媳去“照一照”，好有個保證。
至於保證什麽，大家都懂。
出了正月，經過一番打點，範小草就去了，當然走的路線是老夫妻倆一早就打聽好的。
老夫妻倆年齡大了，坐不得車，範小草只得由大伯子楊大苗和繼女楊錦華陪著去。
楊常輝兩口子在家裏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大兒子回來，得到的結果是事與願違。
於是再也沒見這老兩口去鎮上了。
範小草回來之後，天天以淚洗面，後來有一陣子附近的人都沒在鍋爐房看見她，等她再回來的時候，孩子就沒有了。
有人說是幹活累掉了，有人說是打掉了。
村裏人都說山溝楊家心狠，範小草這個當媽的也心狠——別人挑挑撿撿就得了，你一個不是寡婦勝似寡婦的還挑個什麽，繼女到底不是親生的。
不管什麽原因占大頭，不管如果這些事被自家碰到了會怎麽處理，反正現在是沒人搭理山溝老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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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一個夏日的清晨，楊小蓮對病床上的楊傳嫻輕聲揮手示意。
楊傳嫻坐在床沿邊，也對侄女揮揮手，她身後的病床上，兩個粉嫩嫩的小嬰兒還在呼呼大睡。
旁邊的陪護床上，大姑夫許強生還沒睡醒。
“我送你。”許朵朵笑呵呵地跟著出來。
許家離鎮上太遠了，家裏老人年紀又大，來看過兒媳孫子就回去了，只剩下許強生父女在病房裏照顧楊傳嫻母子三人。
生前生後這一段時間一家三口大都是在附近買著吃的，楊家就隔三差五送點吃的來，楊傳嫻生了以後，更是一日未落。
楊老大家有冰櫃，買的排骨，殺的雞鴨能放得住，還有個幫忙的能天天搭把手燉個湯、做做飯。
楊小蓮這天就是來給大姑送營養餐的。
楊傳嫻年紀大了，又是生的雙胞胎，醫生建議留院觀察幾天，一家人就這樣留了下來——就是她現在沒問題，顛簸幾十裏路回家也肯定要出問題的。
“我爸這兩天在附近找了個活幹，昨天晚上幹到十點多才回來。”許朵朵跟楊小蓮解釋，她怕二表姐看到父親這個時候還在睡覺會有點想法。
這兩天白天許強生都在想辦法掙錢，就留女兒在病房裏照顧老婆和兒子們，偶爾楊傳慧也來幫一會忙。
“哦，鎮上活是多，讓大姑爺幹活多註意一點。”楊小蓮應著，倒沒什麽意外的，鎮上現在除了塑料產業園工地，還有不少其他各處工地，勞力們要掙錢越來越容易了。
大家都想辦法掙錢，倒沒有什麽可恥的。
許家總共就沒有多少家底，楊傳嫻懷孕生子這一趟下來，家裏積蓄也折騰得差不多了，許強生能想到在鎮上找個活計幹，其實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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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出了衛生所，跑到斜對面的糖糖服裝店要了一批貨，拖著就往紅星酒樓方向趕。
正月後下了幾場小雪，服裝店趁機做了個小活動，效果不太理想，這次又選了t去年活動的同期再做一場。
這次分了兩個地點，一個就在服裝店裏，一個在紅星酒樓側邊。
唐家老大夫妻倆帶著女兒看店，劉英子一個人在紅星酒樓點看攤子，唐官強夫妻兩頭跑，幫忙送貨理貨之類的。
楊小蓮姐妹有空也就到攤子上幫忙。
白天太熱太曬，梅花鎮人四五點就起床幹活了，楊小蓮到服裝店的時候也不過七點多，不過店裏開門已經有一會兒了。
她用自行車拖著一袋貨往紅星酒樓走，陽光就已經開始展示它的魔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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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道西面陽光普照，只有東面房屋遮掩之下還有許多陰涼處，楊小蓮就早早過了公路，撿著陰涼處走。
突然一胖一瘦一對夫妻模樣的人在她前方緩步而來，一開始她只想著趕緊趕到小攤子處，把貨品擺出來，怎麽擺，昨天那幾個人還會不會來……
心思沒怎麽在觀察附近環境上，直到三人擦肩而過之後，她才猛地意識到了什麽，趕緊後退幾步，看見衛生所方向。
一對衣著幹凈整潔的夫妻正手牽手往衛生所走。
男的富態端正，女的婉約秀氣，男的穿一身白襯衫西褲，女的穿著當地婦女很少穿的碎花裙子。
“Cao！”楊小蓮朝地上啐了一口。
走動間兩人偶爾轉過頭來，她看得真真的，男的就是鎮小的校長唐季禮，女的比他年輕個小十歲的樣子。
兩人親親熱熱的，一看關系就不一般，女的看行動姿勢、微凸的小腹就是個孕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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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靠一句，楊小蓮也沒其他辦法了。
那也是別人的生活，她無法幹預。
她幹預不了，可能連想幹預的人都無法起作用。
唐勝男上半年開學後正常來上學了，但學期過半的時候就轉學走了，當時也是留下了一地的八卦。
唐校長還在隔壁小學繼續他的教育工作，學期結束的時候他們還聽說對方可能要調到市內哪所學校任校長呢，鎮上調市內，那可算高升了。
不過倒沒聽說他再結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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