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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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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年

這個大年夜, 楊家大房像往年一樣早早吃過晚飯,留了劉英子一個人在家裏收拾, 楊傳順帶著三個女兒冒著如箭矢般的雪粒子往大桑樹老屋趕。

出門的時候三姐妹都縮著脖子苦著臉,不想去老屋,可是大過年的不去長輩家拜年,有點說不過去。

楊傳順看幾個女兒都不想去,還拋出了一個小誘惑,“你們二叔今年回來還帶了好吃的,你們今晚不去,等下其他小孩子去拜年,你們什麽都沒有了。 ”

有沒有好吃的, 幾人還真的不期待, 但是這個門是必須得出的。

上午還是黃豆大小的雪粒子,下午就飄起了雪花, 到傍晚又轉成了箭矢般的雪粒子……

雪下得越來越急, 三姐妹出門的時候都把紅棉襖的帽子翻了起來,雪子打在棉襖上撲簌簌地響,一不註意讓它打到了臉上,就像針紮了一般地疼。

地上已經下了厚厚的一層了。

*

幾人剛進老屋院子就遠遠地看見老太太在廚房門口抹眼淚, 老太太可能看見有人來了, 趕緊用圍裙擦了擦眼角,迎了上來。

“來了啊?!”

“奶奶, 新年好。”

“爺爺,新年好。”

“二叔,新年好。”

“二嬸, 新年好。”

姐妹幾個一疊聲地叫著,人一多, 也顯得熱鬧,楊小蓮話頭在舌頭上滾了滾,蒙混過關。

幾個長輩應著,兩個元打打鬧鬧地從電視房裏跑出來祝大伯新年好。

今年楊傳榮不在,沒人給紅包,也少有人說說笑笑。

*

三姐妹就跟著兩個堂弟到房間裏看電視,這個時間段還在放新聞聯播。

雨雪天氣,電視信號不太好,滋滋啦啦的很多雪花點,楊佳元湊在電視機前面將電視整個擋住,把調臺的鍵扭得卡卡響。

楊小梅走過去提醒他,“慢點調,走遠一點看,別把眼睛看壞了。”

她邊說邊動了動電視機後面的天線。

楊佳元一把打下她的手,很是不耐煩,“不要動,我在調呢。”

楊乾元拉著小姐姐楊小菊往隔壁房間走,一墻之隔的房間以前是楊傳榮住的,自從他上大學後,都閑置好多年了,一直當了雜物間。

“我爸說這間房間以後給我們倆個,還要給我們打兩個大書桌,旁邊帶書櫃的那種。”楊乾元拉了一下電線,雜物間燈光大亮。

雜物間裏的東西已經被歸置到一邊了,地上打掃得很幹凈。

兩個元中最小的乾元都九歲了,兄弟兩個一直跟著父母睡肯定不行,分開住是早晚的事。

上輩子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某年春節楊傳順楊傳超兄弟倆一起在這道墻中間起了一道小門,原先通到堂屋的門堵了起來。

“啊?還打大書桌啊,那怎麽放呢?”楊小菊跟著堂弟在房間裏轉悠,想像著大書桌書櫃該是什麽樣子。

楊小蓮看了一圈就出來了,大新年裏怎麽老是有不痛快的事情跳出來。

上輩子他們一家是在她高考那一年分家的,在那之前,他們一家五口一直住在對面的大房間。

當時兩個堂弟分房住的時候也是跟今天一樣的興奮,劉英子母女幾人卻是生了幾天的悶氣。

“你們早住上大房子了,佳元、乾元還一直跟他們爸媽擠著。”

老太太從兒媳婦房間裏拎出兩個暖水瓶來,看見幾人在雜物間看,伸了一下頭,一臉心疼地誇兩個孫子,“佳元、乾元就是懂事,一住這麽多年。”

楊小菊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無措,非常不自在,似乎是偷了別人的什麽東西。

楊小蓮眉頭一跳,老太太誇誰她都沒意見,老是暗戳戳地損自家就不行了。

怎麽聽老太太的意思,好像兩個元跟父母一起住,受了多大委屈了,這委屈還是大房造成的一樣?

兩個元跟父母住沒有分房間,難道不是因為年齡還小,大人不放心嗎?

在農村跟父母一起住一間房到十一二歲是很常見的事。

上輩子大房三個女兒跟父母一間房都住到了二十歲左右。

“……這間房空了好多年了吧,以前只有小叔回來偶爾住一住,這白白閑置這麽多年,真是浪費了。還有以前我們住的那間房間,那間房間大,都空了三年了,小叔也難得回來。乾元,你們也可以住那一間。”楊小蓮接口道,“住那一間,你和佳元可以一人住一張床了。”

搞清楚一點,受不受委屈,都不是大房造成的。

“……那間沒有這間好。”老太太見小孫子真的往對面張望,趕緊指指雜物間向外的窗戶,“那間房只有一個小窗子,還是塑料布的,這間窗子你看多大,還是玻璃的,以前你們小叔就在這個窗子旁邊學習的……”

大房間還得給小兒子留著,小兒子還沒有結婚,有個大房間以後找老婆也好找一點,老太太腦子清醒得很。

楊小蓮撇撇嘴,小兒子大孫子,都是心頭寶,老太太自己去安排怎麽住吧,不要話裏話外帶上自己家就行。

“……這房間比我們的那間房都好,山頂的房子建了都十幾多年了才去住,說是住新房,其實還沒住就要修,窗戶還是塑料皮貼的。”

這樣一說,楊小菊明顯神t情自在多了。

老太太原本還想在孫女面前表一表功,被孫女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趕緊借著去廚房打水的借口溜走了。

*

今年上半年楊傳榮在家裏的時候,叫人來把老屋各個房間的電燈都安上了,今天難得地沒點煤油燈。

楊老爺子父子三人從楊傳順一下山來就進了老頭老太的房間,父子三人都沒坐下,齊齊站著,輕聲交談。

“……唉,那怎麽搞呢?只能等下次了。” 楊傳超嘆氣。

楊老爺子吐出了一口煙,煙霧彌漫,看不清他的表情,聲音有幾分沈重。

“老小翻過年都三十四了,房子房子沒有,兒子兒子沒有。”

楊傳順沒說話。

他剛進院門的時候就看見老太太在抹眼淚,問了才知道一屋子氣氛為什麽那麽沈悶。

之前也沒人跟他提過。

楊傳榮在學校裏分房子沒分到。

按照學校裏面的分房政策,楊傳榮去年就達標了,也報上了名,但是今年落實下來卻沒有他的房子。

按楊傳榮的說法,先前帶回來的那個女朋友就是因為看他沒房子,兩人才分了手,今年房子分配名單下來,原本對他有意思的一個女孩也沒了下文。

而之所以沒分到房,就是因為個人要出一部分錢,楊傳榮一時拿不出來。

“……老小也是看家裏困難,沒跟家裏開口,想攢一攢,沒想到一等就被別人搶去了。”楊老爺子邊說邊看著兩個兒子。

楊傳順乍一聽到這事,也是嘆氣不已,眉頭緊皺,“……要多少錢啊?這麽大的事他咋不開口,我們幾個湊一湊將房子先拿著呀。”

他想到給楊傳榮墊付的那兩三千塊錢,心裏很不是滋味,肯定是因為欠了這個錢,小弟不好意思跟家裏張口。

“……是啊,是啊。”楊傳超後退了一步,低著頭看地上,似乎地上有個什麽小蟲子爬過,他用腳踩了踩。

“……一萬多呢。”老爺子打量著兩個兒子的表情。

一萬多,老農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

現在年景好了,一年糧食打下來能攢個千把塊,農家人好年景幹個十年,不出任何意外才能攢得下來。

“……老小在大學裏也上了幾年班了,手頭總有點錢,我聽說他上次生病都是學校給報銷的。”楊傳超提出異議,“是不是其他方面的原因啊?”

比如小弟的病。

楊傳榮幾次生病住院,他雖沒有全程跟進,但是對實情也有一些了解了的,楊傳榮不僅是暈迷不醒那麽簡單,有時候醒過來,糊裏糊塗就會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楊傳超私心裏都覺得這個小弟念書念出神經病了,只是這話不好講,但是一大家子人除了小輩不知道,大家夥心裏都有點陰影的。

楊傳榮第一次高考是他高二的時候,那時候高中還是兩年制,當時他沒考上,他同屆的同學能走大專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也沒有繼續讀下去,他想覆讀,家裏也同意。

可是當年就碰上了高考制度改革,高中兩年變三年,學校沒有高三班,要覆讀要麽去別的城市,要麽從高二開始,這下楊老爺子就猶豫了。

這要覆讀就得耽誤兩年了。

楊傳榮在家裏悶了一個多月,大夏天的時候,他吃不進喝不下,蓋著棉被睡覺,把老兩口心疼得要死,最後還是同意了他覆讀。

兩年後好不容易考完高考,他在宿舍裏呼朋喚友,喝酒喝到失態,在室友床上大小便,跟人打架到抽筋昏迷……

本科畢業一家人都指著他賺錢回來,他覺得機會不錯,又想繼續深造。

一家人誰勸都沒用,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有這個才能,不能泯滅了”。

家裏不同意,他就兩年不回家,最後楊老爺子還是出了錢。

楊傳超文化水平有限,不知怎麽表達,但是心底實在覺得沒意思,一家人省吃儉用去供一個大學生,出來了,還要繼續供。

他從小成績就不好,也早就看出來了老兩口一心培養老小,他覺得幹什麽都沒有意思,很是混了幾年,用幾十年後的話來說,楊傳超很是擺爛了幾年。

現在楊傳榮好不容易工作了,還得家裏操心他房子兒子的事?

聽到一萬多,楊傳順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動了一下。

一萬多不是小數目,可是跟城裏房子比起來,肯定是房子重要的,更何況楊傳榮年齡這麽大了,沒有房子,找對象的事情也不好找,萬事都可以靠後,這件事情真是耽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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